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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甘肃政法学院学报》
能动司法视角下马锡五审判方式的再审视
【作者】 任尔昕 宋鹏【作者单位】 甘肃政法学院
【分类】 司法
【中文关键词】 马锡五审判方式;能动司法;司法改革;司法为民;司法权威
【文章编码】 1007-788X(2011)03-0080-07【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1年【期号】 3
【页码】 80
【摘要】

马锡五审判方式是革命政权在特定的经济背景、司法背景和政治背景下产生的一种走群众路线的审判方式,它同时与马锡五的个人特质有密切联系。马锡五审判方式曾长期淡出,又在能动司法背景下作为一种重要的审判方式在近年迅速走红,成为司法界回应社会不满司法现状的一种重要措施。马锡五审判方式的回归不应是制度性的选择,而只是司法界回应社会的一种态度,其核心是强调司法为民的理念,回归必须有助于维护司法权威,实现社会公平正义。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55463    
  为中国法学界和司法界所熟知的马锡五审判方式,在经历了20多年的沉寂后又被重新提起,并作为能动司法大背景下一种重要的审判方式而备受推崇。在这种情形下,有必要对马锡五审判方式的产生背景、曾经的辉煌和长期的沉寂,以及近年来的回归等问题进行梳理,更有必要对能动司法视角下马锡五审判方式进行全方位的审视,探究其灵魂,展望其未来走向。惟有这样,才能对这种审判方式在当下社会语境中的运用有一个全面的理解,也才能对复杂而曲折的中国司法改革之路有一个理性的认识。
  一、马锡五审判方式产生的背景分析
  (一)马锡五审判方式的含义
  马锡五审判方式是以陕甘宁边区法官马锡五在陕甘宁边区从事司法裁判工作特点的概括和总结。马锡五审判方式包括深入人民群众、就地审讯、重视调解解决纠纷、巡回审判、公开审判、人民陪审制度等多方面内容。最早对马锡五审判方式进行系统研究总结的张希坡先生将马锡五审判方式特点总结归纳为:第一,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客观、全面、深入地进行调查,反对主观主义的审判作风;第二,认真贯彻群众路线,依靠群众,实行审判与调解相结合,司法干部与人民群众共同断案;第三,坚持原则,忠于职守,严格依法办事,廉洁奉公,以身作则,对下级干部进行言传身教;第四,实行简便利民的诉讼手续。{1}
  1944年的《陕甘宁边区政府一年工作总结报告》最早提出马锡五审判方式。同年3月13日,延安的《解放日报》专门以《马锡五同志的审判方式》为题,发表评论,介绍典型案例,高度赞扬了这种审判方式的成绩,并对马锡五审判方式的特点进行了概括。{2}当时陕甘宁边区各县广泛推行该审判方式,大量采用调解方式处理人民群众纠纷。新中国成立后,尤其是改革开放后,马锡五审判方式逐渐淡出中国司法实践的舞台。
  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在提交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工作报告中明确提出,继承和发扬马锡五审判方式,深入基层,巡回审判,就地办案,方便广大人民群众进行诉讼,减轻群众负担,各地各级法院正在积极推进马锡五审判方式,推行各项改革措施,大力强调调解结案,简化起诉的程序和方式。重视群众对于案件的解决意见,法官到群众中开庭。重提马锡五审判方式是在建设和谐社会、推行能动司法的大背景下中国法院司法审判改革的一项举措。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推行马锡五审判方式,首先应当剖析马锡五审判方式的实质内涵,认真分析其产生发展的特殊背景。
  (二)马锡五审判方式产生的经济背景
  马锡五审判方式的产生有其深刻的社会经济背景。战争期间陕甘宁边区经济形势十分恶劣、经济基础非常薄弱。边区工业生产水平非常落后,生产规模很小,工业品基本依赖外部输入,且经济以农业为主,农业在边区的经济中拥有不容替代的重要位置。但是,农业生产又因自然条件与生产条件的限制而极其薄弱,由于受边区当时政治等诸多因素影响,农业生产和供给之间脆弱的平衡遭到破坏,粮食短缺现象十分严重,整个边区面临着生存的困境,和危机。{3}1940年以后,陕甘宁边区的经济情况更加恶化。严峻的战争形势使战斗人员数量不断增加,生产人员数量急遽降低,大量移民和难民进入陕甘宁边区。日本侵略军发动残酷军事进攻,国民政府对陕甘宁边区进行了经济封锁,边区财政与经济遭遇了严重的困难。为了改变落后的经济面貌,夯实抗日战争的经济基础,改善人民生活水平,陕甘宁边区政府开始动员广大军民开展大生产运动。
  面对当时边区生存艰辛的现实,作为陇东专员的马锡五需要在服务边区经济建设和解决边区人民内部纠纷的难题中,找到经济工作和司法工作契合点。正基于此,马锡五选择了深入群众、就地审讯、重视调解等审理案件的方法。显而易见,这种不同于传统的司法裁判方式有效降低了边区人民群众的诉讼成本,适应了陇东地区交通不便、人口分布比较分散的特点,缩短了边区人民群众处理纠纷寻求救济所耗费的时间,减轻了边区人民群众的诉讼负担,缓解了在个人诉讼与社会生产之间、个人权利与边区生存之间的矛盾冲突。在发展农业成为一切经济发展的核心。马锡五审判方式正是适应了为边区经济建设服务的总体环境。{3}
  (三)马锡五审判方式产生的司法背景
  马锡五审判方式的有其独特的司法实践背景。刑讯逼供的问题是陕甘宁边区司法实践中面临的主要困境。刑讯逼供的普遍存在主要因为:一是由于缺乏仔细的实地调查研究;另一方面是边区司法专业化程度低,侦查技术缺乏,对口供的依赖性增大。{3}刑讯逼供的出现造成了非常恶劣的社会影响,严重影响了边区政权的稳定巩固。针对这种现象,马锡五强调提取证据中坚持实事求是的重要性。而坚持实事求是,就要求司法人员实地去调查搜集证据,对于案件裁判,必须客观地进行分析,不能凭主观推测。马锡五审判方式强调,正确地认定和运用证据坚持重证据,不轻信口供。调查研究要深入,要将审判工作置于注重调查研究的基础之上,防止错判而造成冤狱。真正尊重人民群众的基本权利,不能对群众打骂威吓,任意拘捕捆绑,滥用刑讯。马锡五在审理案件时,采取了解释说服的探问方式,禁止使用刑讯,如果传讯审没有得到具体的口供,则搜集各种切实的证明材料。对于既无口供,也无证据,同时也不能够提出充分的犯罪理由的,无论如何重大的案件,都不能凭空定案。边区政府在总结和推广马锡五审判方式后,各级司法机关在收集证据方面,都努力做到客观、正确收集运用证据,努力杜绝冤假错案,提高了办案质量。
  对于案件处理形式的选择问题,原先司法机关只审判不注重调解,即使调解,原则也不明确,程序不完备。马锡五主张审判与调解相结合。根据不同对象,具体地进行细致的思想工作,针对当事人的特点晓以法理人情,说明利害关系,既合乎法律原则又合乎人情理念。边区政府总结了马锡五审判方式具有审判和调解相结合的特点后,制定政策并完善确立了调解的原则,大力推行调解工作。对于普通民事案件和轻微刑事案件,通过调解解决,严重的刑事案件通过审判解决,最大限度的提高了司法效率,化解了边区社会的纠纷。
  陕甘宁边区婚姻法律实施与当地民俗习惯存在着复杂的关系。陕甘宁边区法律保护男女婚姻自由的原则,但是边区买卖婚姻由来已久,买卖婚姻屡禁不止。如果严格按照边区法律判决离婚案件,很多老百姓连老婆都保不住,群众对此意见极大。对此,马锡五主张按照边区的社会实际情况,具体案件具体分析。有的离婚案件中对自由离婚进行了一定程度的限制,尤其是对于抗日军人的离婚案件严格限制,但主要方面以不违反边区政府颁行的婚姻法为原则。除婚姻案件之外,边区高等法院组织各县审判人员,对本地区的民间风俗习惯进行了细致的调查整理。在对良莠习惯进行分析区别的基础上,法院在审理民事案件中适用了一些民间习惯,促进了司法工作人员对于边区人民生活的理解和民间生活习惯的认识。
  (四)马锡五审判方式产生的政治背景
  推行马锡五审判方式是边区政府对确立其司法独立性与权威性的有力措施。司法的独立性是政治独立性的关键表现形式之一。陕甘宁边区认为,如果照搬适用国民党六法全书是不符合陕甘宁边区的独立性的。为了突出共产党与国民党政府在司法政策上有着原则性的区别,陕甘宁边区司法机关采取了马锡五审判方式,不收诉讼费用、巡回审理、就地办案等措施明显区别于国统区法庭。与国统区的传统司法消极主义相比,马锡五审判方式的法官主要的工作是在庭外调查收集证据和对当事人调解,更加便民。同时,马锡五审判方式鼓励群众参与审判,能够起到教育群众的作用,从而更有效的宣传、贯彻边区的法律政策。爱法律,有未来
  马锡五审判方式广泛推行就地审判,更容易获得广大农民的理解。边区农村案件一般数额较小,涉及的人际关系复杂。判决的解决方式显得僵硬冰冷,不符合中国农村的熟人社会的基本特征,也与“和为贵”的传统思想不符。逃避司法处理就会成为农民的选择,这势必会影响边区政权的公信力。马锡五审判方式强调在处理具体案件时实事求是、调查研究、依靠群众、调解为主,对于构建边区稳定的农村政权而言有极强的向心力。马锡五审判方式的法官也符合农民心中的青天形象,容易为广大农民所接受和认可。
  (五)马锡五的个人特质
  不可忽视的是,马锡五的个人特质也是马锡五审判方式得以确立、并顺利推行的重要因素。马锡五的人格力量支撑了马锡五的审判方式。{2}马锡五是陕西保安县人,容易得到陇东地区群众的认可。马锡五生活阅历丰富,1930年参加革命,参与创建了以南梁为中心的陕甘宁边区革命根据地,历任南梁游击队、西北反帝同盟军、红十六军之军需、陕甘边区革命军事委员会供给部长、陕甘省苏维埃政府粮食部长、经济部长和省苏维埃政府主席、陕甘宁省苏维埃政府主席、陕甘宁边区政府庆环专员、公署专员、曲子县县长、陇东专员公署副专员、专员、高等法院陇东分庭庭长,有丰富的革命经验和群众工作经验,在当地群众中有极高的威望。同时,马锡五同志人品清廉、正直,有极高的人格亲和力,被称为“马青天”。这一切都为其司法工作的开展提供了重要的保障与支撑,尽管这种人格特质在今天看来是马锡五审判方式人治属性的重要表现。
  二、马锡五审判方式的淡出与回归
  (一)建国后传统马锡五审判方式淡出
  特殊历史背景造就了马锡五审判方式这一特殊的司法制度,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历史环境变化之后,马锡五审判方式在中国司法制度的舞台上逐渐淡出。80年代中国开始的民事审判方式改革对马锡五审判方式进行了冲击,传统的马锡五审判方式在运行方式、价值内涵等方面都不再得到关注和认可。民事审判方式改革并非是对马锡五审判方式的直接否定,而是在落实民事诉讼法的过程中,对以马锡五审判方式为代表的传统民事诉讼审判方式的部分否定。{2}
  具体而言,1982年《民事诉讼法(试行)》对于调解制度的立法用语是“着重调解”,在1991年的《民事诉讼法》中改变为“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应当根据自愿和合法的原则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及时判决”,突出了判决在处理民事纠纷中的重要性;同时1991年《民事诉讼法》改变了传统的马锡五审判方式下法官主动收集案件证据的取让模式,举证责任主要由当事人承担,法官不再到田间炕头问案开庭,而是在庭审过程中对双方提出的证据进行认证;之后,最高人民法院制定了《关于民事经济审判方式改革问题的若干规定》,进一步大力推进审判方式改革,严格规范当事人举证制度,设立了“举证责任”分配机制;《关于适用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意见》规定,即使是法院依职权收集证据的情况下,收集证据的法官也应当与案件审判的法官分离,法院收集证据的情形被严格限定。
  造就了马锡五审判方式的特殊历史背景已经改变,马锡五审判方式与新的历史环境似乎显得格格不入。最高人民法院通过制定并推进第一个、第二个法院改革五年纲要,努力建立一种完备的、精密的诉讼体制。诉讼体制的改革是以法治发达国家的制度为模型和方向的。在这种体制中,突出了诉讼当事人地位平等,强调了当事人自由处分其自身权利。民事审判方式的改革促使法院主动的审判模式转化为当事人主动、法院被动的强调程序优先的审判方式,法院要依靠当事人去探究案件事实真象。
  (二)有关马锡五审判方式回归的几点思考
  出乎法学界的意料,与第一个、第二个法院改革五年纲要的指导思想不同,在最高人民法院推行第三轮司法改革的活动中,马锡五审判方式被重新提起,人们开始怀念马锡五审判方式,并试图在实践中回归这种审判方式。{2}与此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在2003年明确提出了司法为民的根本要求,出台了23项司法为民的重大举措,2005年,最高人民法院将公正司法、一心为民作为法院工作的指导方针,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首度提出司法和谐的理念,要求全国各级法院努力创建和谐的诉讼秩序,着力维护和谐的司法环境。最高人民法院院长王胜俊在2009年的最高人民法院工作报告中提出了要继承和发扬马锡五审判方式,深入基层,巡回审判,就地办案,方便群众诉讼,减轻群众负担。第三轮的司法改革中,最高人民法院提出,始终坚持群众路线,司法体制和工作机制改革必须充分听取人民群众的意见,必须体现人民群众的意愿,司法实践要解决人民群众不满意的问题,法院系统要自觉接受人民群众的监督和检验,真正做到司法改革“为了人民、依靠人民、惠及人民”。在这种情形下,各地法院开始重新重视马锡五审判方式。甘肃省庆阳市是马锡五审判方式的诞生地,对马锡五审判方式有相对完整的材料和理解,庆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较早的在法院系统中重提马锡五审判方式,要求各级法院增加调撤率,加大调解在处理民事纠纷中的适用力度{4};而最引人瞩目的,是河南省高院推行的“张院长新政”,其核心理念在于所谓人民法院就是要走人民路线,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甚至提出力争该省全年法院案件要全部以调解方式结案,争创无赴京上访法院。{5}全国其他各地法院都加大对马锡五审判方式的回归实践,努力简化起诉程序和方式,如口头起诉,巡回审判,便利当事人在田间地头开庭、假日、夜间开庭等,强调案件处理要进行实地调查,注意听取周围群众对纠纷解决的意见,尤其强调提高以调解方式结案的比例。全国各级法院的马锡五审判方式回归运动引人深思,马锡五审判方式的回归究竟是司法本身的发展需要还是政策调整的“应景”之作?是一项长期制度选择,还是对司法为民理念的政策落实?仰或是解决近年来社会对司法不满的一种应对措施?
  马锡五审判方式的回归反映了我国第一轮、第二轮司法改革并未实现预设目标,法治建设遇到了很大的困惑。之前的我国司法改革中存在一定的超前性和西方化现象,其在现实中的施行效果远未达到改革之初对社会的承诺,引起社会的忧虑与不满。第一轮、第二轮司法改革所追求的当事人主义的诉讼模式强调的是程序正义和法官中立,但现实中,人民群众却对繁琐复杂程序规则和法官消极克制的司法风格以及司法正义的实现感到失望,转而怀念简单易行的纠纷解决方式;同时,当事人收集证据困难、举证能力低弱、在复杂的法律法规面前很难保护自身的诉讼权利和实体权利,以及改革中出现的司法不公、司法腐败,案结事不了成为人民群众不满的焦点所在。另一方面,涉诉上访案件急剧增多也导致高层的不满。不可否认,第一轮、第二轮司法改革目标是良好的,但是脱离了群众的实际需求,忽视了司法审判制度的社会适应性,使得整个司法走入了一种绝对化的尴尬境地。在这种情况下,马锡五审判方式的重提反映了人们对第一轮、第二轮司法改革强调的程序化、当事人主导、法院消极裁判等制度取向的怀疑与不信任。
  司法改革中所出现的尴尬,反映出司法审判制度应当加强适应中国社会的价值多元性和重视传统文化的要求。而马锡五审判方式的回归,正是回应了社会对司法审判制度的这种要求。
  三、能动司法视角下马锡五审判方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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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张希坡.马锡五审判方式[M].北京:法律出版社,1983:55.来自北大法宝

{2}张卫平.回归“马锡五”的思考[J].现代法学,2009(5) :139-156.

{3}李娟.马锡五审判方式产生的背景分析[J].法律科学,2008(2):163-169.

{4}杨魏,曹焱,秦仲宁.这里弘扬“马锡五”—庆阳市两级法院诉讼调解工作实地调查[N].人民法院报,2007-07-08.

{5}郭佳.“马锡五审判方式”重提之思考[J].法制与社会,2010(3).114-115.

{6}苏力.关于能动司法与大调解[J].中国法学,2010(3):5-16.

{7}江必新.能动司法:依据、空间和限度[N].光明日报,2010-02-04.

{8}李寿荣.和谐社会的法治逻辑[J].齐齐哈尔大学学报,2007(1):3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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