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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中国法学》
论民事法律事实的类型区分
【作者】 王轶
【作者单位】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
【分类】 民法总则
【中文关键词】 民事法律事实;纯粹民法学问题;解释选择问题
【期刊年份】 2013年【期号】 1
【页码】 71
【摘要】

依据民法学问题的讨论是否与民法规则的设计或适用直接相关,民法学问题可被区分为民法问题和纯粹民法学问题。民法学界关注和讨论的不少问题,属于与民法规则的设计或适用不直接相关的纯粹民法学问题,其主要包括事实判断问题、价值判断问题和解释选择问题。民事法律事实的类型区分属于纯粹民法学问题中的解释选择问题,我国民法学界就此存在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与折中说的对立。在三种学说都符合逻辑自洽且富有学说解释力标准的前提下,简略区分说更能满足民法学界对民事法律事实进行类型区分的各种主要学术目的,因而是更为可取的学说。

【英文摘要】

Based on whether the discussion of civil law theory issues is directly related to the design and application of the rules of civil law, civil law theory issues can be divided into civil law issues and pure civil law theory issues. Many issues being focused on and discussed by civil law scholars are pure civil law theory issues, which primarily incorporate the judgment about facts, the judgment about values and the choice of interpretations. The classification of civil legal facts is an issue of the choice of interpretations, and Chinese civil law scholars hold three different theories, which are the detailed distinguishment theory, the brief distinguishment theory and the compromise theory. If all these theories are intrinsically logical and according with academic explanatory standard, the brief distinguishment theory can better satisfy the academic purposes of civil law scholars to classify the civil legal facts. In conclusion, the brief distinguishment theory is more advisable.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13194    
  引言
  作为协调利益冲突、组织社会秩序的工具,民法不仅拥有众多对特定类型冲突利益关系进行协调的规范策略,还包含着一个解释、描述、想象外部世界的范畴体系,这个范畴体系的核心词就是“民事法律事实”和“民事法律关系”。民法的基本范畴“一方面作为一个意义甄别体系存在,根据人类社会的需要对客观事实进行分类和排序,从而得以确保一种意义秩序的产生”,另一方面“也使事实与价值、行为和规范得以区分开来,从而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建构出一套人类理性所能把握的较为简单的一般性规则。”[1]纷繁复杂的社会现象,欲自生活世界跻身民法世界,成为民法的调整对象,必须首先能够被解释、描述、想象为某种具体类型的“民事法律事实”或“民事法律关系”,否则其就属民法不入之地。民事法律关系意在经由解释形成并固定一个静态的、具体的民法世界,从利益关系的视角观察,它或者对应着民事主体之间的利益关系,或者对应着民事主体利益与公共利益之间的关系。民事法律事实则有所不同,它是此民法世界向彼民法世界变动的中介和动力。因而在生活世界中,导致民事主体之间的利益关系以及民事主体利益与公共利益关系发生变动的人与社会组织的行为及事件,就是借助于民事法律事实得以在民法世界中“展现”自身的存在。
  对于民事法律事实的性质,尽管存在着“构成要件说”、“因果关系说”以及“为法律所规范之事实说”等不同见解[2],但以上三说或属表述的不同,或属观察视角的差异,共识大于分歧,都承认其为引起民事法律关系变动的客观事实。至于民法学说如何在依据一定标准对具体类型的民事法律事实进行类型归纳的同时,对民事法律事实进行类型的区分,景象就大为不同:作为几乎所有民法学或民法总论的教材都会论及的对象,时至今日仍是分歧大于共识。笔者拟借助本文,在梳理既有讨论的基础上,表达对于民事法律事实类型区分的看法,探究在此问题以及与其类似的其它问题上经由讨论达成最低限度学术共识的可能性。
  一、民事法律事实类型区分的既有讨论
  民事法律事实,属法律事实的一种。就如同依据不同的标准,可以对法律事实做不同的类型区分一样[3],依据不同的标准,也可以对民事法律事实做不同的类型区分。胡长清先生尝谓,“法律事实,因其观察之标准不同,得为种种之分类:(1)单一事实与构成事实。……(2)独立事实与附属事实。……(3)人之行为与人之行为以外之事实。此项分类,甚为重要。”[4]此说确属确论,因为最后一项分类与民法知识的类型梳理以及体系建构联系最为密切,几乎所有的民法学或民法总论教材都以此为讨论的中心,民法学界的意见纷纭也正由此而生。本文所关注的民事法律事实的类型区分,正是此种意义上的类型区分。就此而言,有关民事法律事实类型区分的既有讨论,以是否认可适法行为(合法行为)[5]与违法行为的区分、是否将事实行为与违法行为(如侵权行为)认可为并列存在的不同类型的民事法律事实为主要标准,存在着三种学说: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与折中说。
  采详细区分说的学者为数众多,该说的典型特点是认可适法行为(合法行为)与违法行为的区分,尤其认为事实行为与侵权行为等违法行为是并列存在的不同类型的民事法律事实。如王泽鉴教授主张法律事实得区分为人的行为和其他。人的行为包括适法行为和违法行为。适法行为包括表示行为和非表示行为(事实行为),表示行为包括意思表示和意思通知,其中意思表示对应着法律行为,意思通知对应着准民事行为。违法行为包括侵权行为和债务不履行行为等。其他包括自然事件和自然状态。[6]民国时期学者与我国台湾地区学者有关民事法律事实类型的认识,大多与此类似。[7]
  我国大陆采详细区分说的学者也为数不少[8]。如梁慧星教授主张,法律事实分为两大类,即自然事实和人的行为。民法上所称的自然事实,指人的行为之外的,能够引起民事法律关系发生、变更或消灭的一切客观情况。自然事实又分为两种:状态和事件。状态,指某种客观情况的持续。事件,指某种客观情况的发生。民法上的行为包括合法行为、违法行为、其他行为。合法行为,指符合民法规定,至少不违反民法规定,能引起民事法律关系发生、变更或消灭的行为。合法行为,包括三种:其一,法律行为;其二,准法律行为;其三,事实行为。违法行为,指违反民法规定,侵犯他人合法权益,依法应承担民事责任的行为。包括侵权行为、违约行为。其他行为,指作为法律事实的人的行为中,除合法行为、违法行为之外的行为,如防卫过当、避险过当。[9]张俊浩教授也采详细区分说。他主张,法律要件要素应区分为人的行为和自然事实。人的行为包括民事行为和非民事行为。民事行为包括合法行为、失当行为、违法行为。合法行为包括表示行为和非表示行为,表示行为如民事法律行为,非表示行为如事实行为。失当行为包括无过失有赔偿责任行为(如防卫过当与紧急避险过当)、得撤销行为、效力未定行为、因失当而无效行为。违法行为包括因标的违法而无效的行为、侵权行为和违约行为。非民事行为包括行政行为和审判行为。自然事实包括状态和事件。[10]徐国栋教授主张对于民事法律事实,可根据其是否与人的意志有关,分为事件和行为两大类。事件又称自然现象,指与人的意志无关的、能够引起民事法律关系发生、变更、消灭的客观现象。行为是指与人的意志有关的、能够引起民事法律关系产生、变更、消灭的人的活动。其可再分为表意行为和非表意行为。表意行为又称法律行为;非表意行为包括了事实行为和非法行为。不难看出,徐国栋教授尽管并不明确认可适法行为(合法行为)与违法行为的区分,但认可事实行为和非法行为的对立,主张侵权行为等非属事实行为,而属非法行为,事实上认可了适法行为(合法行为)与违法行为的区别。[11]
  简略区分说主要为我国大陆学者所采,其典型特点是未认可适法行为(合法行为)与违法行为的区分,并将违法行为看作一类事实行为。如佟柔先生主张,根据客观事实是否与人的意志有关,法律事实可以分为事件和行为两大类。事件,是指与人的意志无关,能够引起民事法律后果的客观现象,又称自然事实。行为,是指人的有意识的活动,可以分为民事行为、事实行为以及行政或司法行为。民事行为是指行为人旨在确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行为。事实行为是指行为人实施一定的行为时在主观上并没有确立、变更或消灭某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意识,但由于法律的规定,同样会引起一定的民事法律后果的行为。事实行为有合法的,也有不合法的。[12]王利明教授的见解稍有不同,但也采简略区分说,认为根据客观事实是否与人的意志有关,可以将法律事实分为事件和行为两大类。事件,又称为自然事实,是指与人的意志无关,能够引起民事法律后果的客观现象。行政或司法行为应当属于事件。行为是指人的有意识的活动。行为可以分为民事行为和事实行为。[13]李永军教授主张将法律事实区分为人的行为和自然事件,其中人的行为包括法律行为和非法律行为,自然事件包括状态和事件。[14]老婆觉得我剪头发浪费钱
  折中说也主要为我国大陆学者所采。与简略区分说不同的是,折中说认可合法行为(适法行为)与非法行为的区分;与详细区分说不同的是,折中说主张合法行为(适法行为)与非法行为的区分乃是属于与表示行为和非表示行为这一组区分并列的存在,而非一体的存在,因而在表示行为与非表示行为这一组区分中,违法行为属于事实行为的具体类型。如魏振瀛教授主张,民事法律事实可分为行为和非行为事实两类。以是否合法为标准,行为可分为合法行为和违法行为两类。依据是否以意思表示为要素,行为可分为民事行为、准民事行为和事实行为。此外,行政行为和司法行为,有时也会发生一定的民事法律后果。非行为事实,学理上又称自然事实,分为事件与状态。[15]再如马俊驹教授和余延满教授主张,根据客观事实是否与人的意志有关,民事法律事实可分为行为和事件。民法上的行为,按其性质可分为合法行为和不法行为。根据实施行为的行为人的意思状态,可分为表示行为与非表示行为。此外,司法行为或行政行为,有时亦可产生一定的民事法律后果。事件是指与人的意志无关,能够引起一定民事法律后果的客观现象。事件依其是否由人们的行为引起可分为绝对事件和相对事件。绝对事件不是由人们的行为而是由某种自然原因而引起的事件,相对事件是由人们的行为所引起的,但它的出现在该法律关系中并不以权利主体的意志为转移。相对事件表明,行为与事件之间的界线不是绝对的,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法律事实,对于由行为人直接引起的法律后果来讲属行为,而对于非行为人直接引起的法律后果来讲则属事件。[16]
  二、问题类型与研究方法
  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以及折中说的对立,并不意味着三者之间毫无共识可言。恰恰相反,一方面,如果以特定国家或地区的民事法制为背景,对应民事立法就民事法律事实作最大限度的类型区分,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以及折中说在最终意义上一定没有任何差异,都会毫无例外地体现为那些得到民事立法确认的各种具体形态的法律事实。换言之,依据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以及折中说所进行的类型区分,同时也是一个进行类型归纳的过程,这三种学说进行类型归纳所指向的最初对象并无区别。如就债权债务关系的发生而言,我国现行民事立法就存在着对应于各类合同行为、各类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各类不当得利、各类无因管理、各类法定补偿义务等具体形态的民事法律事实,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以及折中说的对立,并不会影响与这些民事法律事实有关的民法规则的设计与适用,仅仅会导致这些民事法律事实在民法学概念体系中所处位置的差异。另一方面,无论是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还是折中说,其实都无意去一一列举这些体现在民事实定法中类型繁复的法律事实,在它们所提及的具体类型中,通常也只有民事行为(或民事法律行为、法律行为)是民事立法中使用的专门术语,其它类型都是依据特定学术标准对民事立法中某一类具体形态民事法律事实进行的学术归纳、抽象和概括,这种学术归纳、抽象和概括的结论通常不会也不应当直接出现在民事立法中。[17]
  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以及折中说的分歧,就发生在依据特定学术标准对民事立法中具体类型的民事法律事实进行“类”的归纳、抽象和概括的过程中。换言之,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以及折中说的差异,是学术界面向民法世界进行学术归纳、抽象和概括过程中产生的差异,这种差异根源于学者在进行此类学术归纳、抽象和概括的过程中选取了不同的归类标准。
  在这种意义上,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以及折中说的对立存在,意味着得到民事立法直接确认的某一种具体类型的民事法律事实,在不同的学术见解之下,可能会在一个较为抽象和概括的学术层面上被冠以不同的名称,归纳入不同的类别。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各类侵权行为,它们在详细区分说中被解释、描述、归纳为违法行为,在简略区分说中被解释、描述、归纳为事实行为,在折中说的合法行为与违法行为这一组区分中被解释、描述、归纳为违法行为,在表示行为与非表示行为这一组区分中又被解释、描述、归纳为事实行为。但无论对各类侵权行为做何种类型民事法律事实的解释、描述和归纳,并不会对侵权行为规则的设计或适用产生直接的影响。甚至在大多数情形下,持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以及折中说的学者就侵权行为规则的制度设计或适用分享了完全一致的看法。即使学者对侵权行为规则的制度设计或适用存在不尽相同的观点,那也一定与他(或她)们究竟坚持的是详细区分说、简略区分说还是折中说毫无关系。除此以外,迄今为止的学术讨论也还尚未见到因对民事法律事实类型区分持不同观点,就对民法典或单行民事立法的体例安排持不同主张的现象。
  这就表明,有关民事法律事实类型区分的学术讨论,无论是否认可适法行为(合法行为)与违法行为的区分,无论如何处理适法行为(合法行为)与违法行为这一组区分与表示行为和非表示行为这一组区分之间的关系,无论是将事实行为与违法行为当作并列的存在还是一体的存在,换言之,无论是采详细区分说,还是采简略区分说,抑或采折中说,不同的学术见解并不会对民法规则的设计或适用产生法律逻辑或法律实践上的直接影响。在这种意义上,民事法律事实的类型区分是与民法规则的设计或适用没有直接关联的纯粹民法学问题[18]。学者就民事法律事实类型区分存在的学术见解的差异,仅是依据何种归类标准,选择并运用何种类型的民法学范畴来解释与表述相同法律事实的差异,是民法学者借助民法学的言说工具进行知识梳理,进而推动知识传播过程中产生的差异。就此而言,学界有关民事法律事实类型区分的既有讨论,属于对纯粹民法学问题中解释选择问题的讨论。
  无论是纯粹民法学问题中的解释选择问题,还是民法问题中的解释选择问题[19],现代哲学解释学理论都是不可或缺的分析工具。现代哲学解释学既是一种哲学思潮,又可以作为研究法学的方法和体察法律的独特视角。现代哲学解释学理论认为,解释者及其解释活动总是处于各种“前见”的包围之中。这种前见,即哲学解释学的代表人物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所提出的进行理解的前结构问题。海德格尔认为先行具有、先行视见和先行掌握构成理解的先决条件。其中所谓先行具有,是指人必须要存在于一个文化中,历史与文化先占有了我们,而不是我们先占有了历史和文化。这种存在上的先有使我们有可能理解自己和文化。所谓先行视见,是指我们思考任何问题都要利用的语言、观念及语言的方式。语言、观念自身会带给我们先入之见,同时也会把这些先入之见带到我们用语言思考的问题之中。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会是在没有语言、观念的状态中思考和理解问题。所谓先行掌握,是指我们在理解前已经具有的观念、前提和假定等。在我们开始理解与解释之前,我们必会将已知的东西,作为推知未知的参照系。[20]理解具有前结构,而解释又植根于理解,解释是理解的发展,理解是解释的基础和根据。[21]这使得理解的前结构对于解释同样有用。这种理解的或解释的前结构,实际上也就是当代哲学解释学的另一位代表人物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所说的“前见”。[22]
  这就提醒我们,纯粹民法学问题中的解释选择问题,作为面向民法世界的学术解读和整理,仍是对历史和现实中的特定社会现象进行认知和描述的组成部分,解释者的前结构不同,解释的结论就会迥然有异。可见,面向民法世界的学术解释是主观性很强的活动,它具有创构、建设和生成的作用,其解释结论自然也就存在有多种可能性。由于各种解释结论都是解释者与解释对象的统一,任何解释都带有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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