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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南京大学法律评论》
论DNA的法律证据效应
【作者】 邱格屏*【分类】 诉讼制度
【期刊年份】 2002年【期号】 17(春季卷)
【总期号】 总第17卷【页码】 148
【摘要】 近十多年来,基因科技得到了迅速发展,其被应用的领域越来越广泛,DNA 证据被引入法庭就是其中一种。由于DNA证据与证人陈述指认证据具有的主观性不同,它从一开始就被认为是不可撼动的铁证。然而,DNA证据的获得是一个由人操作、完成的过程,我们不能排除其中可能出现的故意或非故意的错误。因此,法庭在评价DNA证据的证据价值时不可掉以轻心。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72784    
  
  基因科技的迅速发展及基因研究成果的大量应用,使得“基因”成为近年来新闻媒体的高频率用词。基因产业不仅吸引了生物、医学等技术领域众多科学家的目光,同时也为许多政府要员、商业巨子所青睐。在各界尚在竞相讨论基因对未来社会的重大意义之时,其在司法领域的影响却早已突现,DNA鉴定证据的使用在20世纪80年代就开始被引入法庭。目前,从发达国家到发展中国家,从东方到西方,DNA证据被认为可以毫不偏颇地揭露事实真相,是准确、有效打击犯罪分子的工具。那么,DNA证据的是怎样产生的呢?它受那些因素的影响?其价值究竟如何?对于这些问题,笔者不揣浅陋,提出几点自己的看法,以就教于方家。
  一
  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前,刑事审判中的物证检验主要是利用血型、血清型、酶型等遗传标记。由于这些遗传标记鉴别概率较低,只能起排除嫌疑的作用。不仅如此,因为在案发现场提取到的检材数量往往较少且多为斑迹,特别是一些地区由于天气潮热,检材往往发霉、腐败,直接影响检验结果,或使检验不能。然而,自1985年英国遗传学家杰弗雷斯(Jeffreys)发明了 DNA指纹技术,并于同年应用于父权鉴定后,法庭物证鉴定技术实现了革命性的突破。DNA指纹术技术不仅使以往物证检验中遇到的问题迎刃而解。而且为此后不久实现的两次法庭物证鉴定技术质的飞跃——一次是PCR检测技术的发明,一次是线粒体检测技术的发明——打下了基础。
  DNA证据作为一种特殊的证据形式,具有独特的证据价值。首先,DNA证据具有高度个体特异性,如DNA指纹技术不仅可以像传统物证检验方法那样得到可靠的否定结论,更重要的是能得到可靠的认定结论。科学家们发现,如果用33.15DNA探针,两个无关个体间相同的机会小于1/3000亿,这一概率远低于目前世界人口总数的倒数,而用33.15和33.6两个探针,无关个体间的相同机会更小。即使同胞兄弟姐妹,完全相同的概率也只有1/200万,其个人认定的实用价值可看作是100%。{1}其次,DNA证据因为以科学为依据,并与以证人陈述指认证据具有的主观性相区别,它不仅能够确定一些实物证据与案件事实是否存在关联,是否能够成为认定案件的证据,而且成为检查、核实其他证据的重要手段。这些作用都是其他证据形式所不具备的。此外,DNA鉴定所需要的检材用量少、检测时间短、识别率高,更适合于刑事案件的侦查。正因为如此,迄今已有120多个国家和地区应用DNA鉴定技术办案。{2}
  DNA证据的使用,不仅帮助一些国家侦破了数以万计的积案,{3}而且还许多无辜者以清白,使他们重新获得了自由甚至生命。{4}如今,包括我国在内的许多国家和地区都纷纷建立了 DNA数据库。如英国早在1995年就启动了国家DNA数据库,{5}在美国,大多数州在1994年以前已经建立了州DNA数据库,美国的国家DNA数据库(CODIS, Combined DNA Index System)也于1998年建立。{6}此后,中国、新西兰、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国也相继建立了 DNA数据库。在我国台湾地区,据说由于从老百姓到政府官员都相信DNA的公平公正,立法殿堂上那些常常为意识形态而大打出手的民意代表也竟然一团和气地共同制定了相关法律,即《去氧核糖酸采样条例》,并在制定本法的目的陈述中指出,“为维护人民安全、协助司法鉴定、协寻失踪人口、确定亲子血缘、提升犯罪侦察效能、有效防制性犯罪、特制定本条例”,似乎这就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刑事司法中出现的错误现象。在中国大陆,DNA证据所受之青睐更是令人刮目相看,大小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有关于运用DNA技术侦破强奸、杀人、车辆肇事等案件的报道。而一些重大刑事案件的侦破与审理也都离不开DNA检测技术。
  诚然,DNA证据以其独特的魅力在短短十多年中已被世界各国广泛承认,但DNA 证据是否如某些媒体报道及一般民众想象的那样具有出罪入罪的功能,具有让“坏人无法抵赖、警方无法诬赖”的价值,是一个有待探讨的问题。有的媒体使用“是否成为强奸犯DNA鉴定说了算”{7}这样的标题宣传DNA证据的神奇功效,令许多不懂DNA鉴定程序的民众对DNA证据深信不疑,以为DNA证据就是不可怀疑的“铁证”。
  二
  物极必反,当我们津津乐道于DNA证据在刑事司法领域的“神奇”时,却不小心滑向了另一个极端——盲目相信,甚至崇拜DNA证据在刑事案件中的证据价值。即使不考虑技术的误差,我们也应该考虑到DNA证据的产生过程是由人操作的,只有在程序公正的前提下,DNA证据才具有证据价值。早在1999年,美国的《司法》(Judicature)杂志就举办了一次“基因与司法——新遗传学对法庭影响的成长”的讨论会,包括科学家、法学家、法官、教育工作者、作家在内的数十名专家学者在讨论会上对DNA证据价值的认定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不少专家、学者都认为,盲目认可DNA证据将必然损害司法公正。{8}
  下面我们将从DNA证据的产生过程人手,分析影响DNA证据价值的主要因素。
  DNA,即脱氧核糖酸(Deoxyribonucleic acid),它是除RNA病毒和RNA噬菌体外所有生物的遗传的物质基础,里面储藏了关于一个生物体怎么样、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制造生命所需要的成千上万的不同蛋白质的编码信息。{9}DNA包含了4个不同的化学建构模块,缩写成A (腺嘌呤)、T (胸腺嘧啶)、C (鲍嘧啶)、G (鸟嘌呤)。在人类和其他较高级动物中,一个DNA分子由两股方向相反、彼此平行的多聚核苷酸链组成,两条常链上的核苷酸是相对应的,其内侧的碱基(base)相互配对,即组成一个碱基对。{10}
  科学家们研究发现,人体中共有30亿个碱基对。除了同卵双胞胎之外,每一个人的DNA 碱基序列——每一单个DNA的As,Ts,Cs, Gs顺序——都是不同的,这也就使得每个人成为独一无二的个体。{11}人体体细胞的DNA上有许多短串联重复序列(STR,Short Tandem Repeat)。这些DNA片段在不同的个体间有着不同的重复次数,这就是DNA在每个片段的不同型别,而这种个体间的不同就叫做“多型性”(Polymorphism),也叫“多性状”。所谓“多型性”,简单地说,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之处,就如同我们每个人都有五官、手、脚,从外表看来大致相似,但仔细看,每一个人的五官都有些差异,有人是樱桃小嘴,有人则口宽唇阔;有人浓眉大眼,有人则眼小眉细;有人鼻子较挺,有人却长了个塌鼻子……等等。透过在DNA上每个人特有的片段综合,我们就可以将不同的个体加以区分,这就是人类身份鉴定的原理。
  关于DNA鉴定程序,由于中国大陆目前尚未有用于司法程序的DNA鉴定的法律法规,本文以美国1994年颁布的《DNA鉴别法》(The DNA Identification Act of 1994)及我国台湾地区1999年2月颁布的《去养核糖酸采样条例》为例进行说明。按照美国《DNA 鉴别法》和我国台地区湾《去养核糖酸采样条例》,所谓DNA鉴定,首先是从犯罪嫌疑人身上获取DNA样本,并通过科学的分析方法,取得足以识别个体基因的资料,作出 DNA记录,建立“已知样本”,同时从犯罪现场搜集DNA样本,并以同样的方式建立“证物样本”。“已知样本”与“证物样本”两相比较,而后可以得出两份样本是否来自同一生物体。目前,国际上普遍采用的DNA鉴定技术有两种,一种为“DNA限制性片段的长度多态性分析”(RFLP, restriction fragment length polymorphism analysis),另一种为“聚合酶连锁反应法”(PCR, 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12}DNA限制性片段的长度多态性和人的指纹一样,具有高度的个体特异性,其发明人杰弗雷斯将其称为DNA指纹。“DNA限制性片段的长度多态性分析”是利用限制酶(restriction enzymes)只对DNA 序列上之某一特定结构发生作用的特性,将DNA序列上不规则重复的基因序列找出来,将被切割后的DNA检体以凝胶电泳(gel electrophoresis)、南方转移(southern blotting,也称南方点墨)、DNA杂交法(DNA hybridization)等技术,将拟对比的DNA片段挑选出来,最后透过放射显影技术,制成肉眼看得见的放射显影图。{13}这样,就可把已知的 DNA样本和作为证物的DNA样本进行比较了。原则上,在相同限制酶的作用下,来自同一生物体的限制酶所切割出来的长短是一样的。但是,本命题的逆定理却不成立。也就是说,切割长短一样的限制酶并不就肯定来自同一生物体,因为这其中还有族群遗传概率统计问题。也许“已知样本”的生物体和“证物样本”的生物体只是来自同一族群,而分属两个不同的生物体。为了降低两个不同生物体基因图谱完全相同的可能性,科学家们经常采用多基因位探针(polymorphic locus),或同时使用多个探针分析多处基因。这种方法可以将结果误差概率降至千万分之一以下。“聚合酶连锁反应法”又称“DNA体外扩增法”,是美国的卡里?穆里斯发明的。其原理就是利用基因序列上某一特定的碱基对有一个核苷酸不同的特性来鉴别DNA样本来源是否相同。目前最广为利用的是第六对染色体上的HLA — DQa基因。其鉴别过程是:首先将从检体中取出的DNA放入PCR反应试剂混合物中加热,以便将其中的HLA-DQ a基因放大,然后用反转点墨法(reverse dot-blot method)进行鉴定。试验人员将放大后的DNA与能识别DNA中HLA —DQ a 对偶基因的DNA探针滤膜长片发生反应,待混合后以呈色步骤来检测样本中的HLA — DQ a对偶基因,通过检查所出现的蓝点分布模式来决定HLA — DQ ?的基因型。{14}与“DNA限制性片段的长度多态性分析”法一样,“聚合酶链反应法”检测结果的确定型也受族群遗传概率统计的影响,因此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也与前者相同。
  近年来,科学家在DNA测试方面取得了新的突破。目前,一种灵敏度更高、检测结果也更准确、被称为DNA线粒体分析术的新科技正在DNA鉴定中推广开来。这种技术可以不再使用过去那种完全依赖适合染色体测试的材料进行测试的方法,对任何无核细胞的检材,如毛干、指甲等的检测都可以获得精确结果,这在过去一直被认为由于采样太小或时间太长而不可能进行测试和鉴定的。伦敦法医科学机构的专家说,“DNA线粒体测试新技术已经接近尖端技术水平,使用这种方法,几乎可以对任何采样,包括血迹、毛发、肉眼看不见的唾液痕迹以及那些储存多年的采样进行测试,识别疑犯,从而将他们捉拿归案。”{15}然而,虽然线粒体DNA分析术已经被各国法医学界看好,但由于成本高昂、操作复杂、对操作人员的专业技术要求又非常高而一时难于推广。也许,不久的将来,线粒体分析术会因为成本降低及专业人员的技术水平提高而被广泛使用。
从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出,DNA证据并不因为它的科学性受到司法界及广大民众的青睐,而是因为其唯一性才引起重视。因此,与以往法庭上的证据相比较,它更能直接证明犯罪嫌疑人是否与犯罪行为关联,从而减少误判的可能性,也就是具有更高的证据价值。然而,这种证据价值是建立在DNA鉴定程序公正的前提之上的,因为DNA本身并不具备自动成为客观证据的功能,而是必须经过以人为主导的采样、实验、对比、分析及数据解释等程序后,方可得出结果。也就是说,DNA证据必须通过人的一系列行为才得到。那么从采样到试验,再到样本的记录和解释,任何一个环节如果出现了不公正行为,即程序公正被破坏,DNA证据就毫无价值可言。
  “程序公正”是所有刑事鉴定程序都可能碰到的问题。所谓DNA鉴定的程序公正,就是指DNA证据获取过程中的全部行为都必须以法律法规为依据,是一种合法行为。在 DNA证据获取程序方面,主要指:(1) DNA采证和鉴定过程的严格监督与管理,包括 DNA采样操作是否符合规范和要求、样本的保存是否妥帖,运输条件是否完善,鉴定过程是否严格遵守操作规程。DNA证据虽然在证明犯罪嫌疑人与犯罪事实之间的相关性方面具有别的证据无可比拟的优势,但它也比其他证据更容易被破坏,这种破坏有时也许是采样操作不规范造成的,有时则可能是保存、运送条件不够完善,使DNA样本受到了其他来源的DNA的污染,有时则可能在实验室里,由于操作人员的疏忽大意被不经意地破坏;(2)采样和鉴定人员具有合格的技术水平。如果鉴定人员的技术水平不佳,或者由于取得DNA样本记录的过程中受到许多因素的干扰,样本记录就可能不易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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