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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河北法学》
民法典之姓名权立法论
【英文标题】 On the Legislation of Name Right in Civil Code
【作者】 张红【作者单位】 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
【分类】 民法典
【中文关键词】 姓名权;姓名取得;姓名变更;姓名使用权;姓名财产利益
【英文关键词】 name right; name acquire; name change; name use right; name property interest
【文章编码】 1002-3933(2019)10-0002-20【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10
【页码】 2
【摘要】

姓名权是重要人格权,《民法典各分编(草案)》二审稿中有关姓名权的规定还有未完善之处。建议增加有关姓名具体含义的规定。建议增加名的选择与变更规则并细化姓的变更规则。将姓的变更分为成年人姓的变更、未成年人姓的变更、继子女姓的变更、被收养人姓的变更四种情况。建议增加姓名的使用权与合理使用规则。明确自然人对自身姓名的使用,包括使用姓名彰显身份、使用姓名文字形成其他标识以及获得财产利益。建议增加有关姓名财产利益的规则并以权益损害的类型而非侵害行为方式作为侵害姓名权民事责任承担的判断依据。

【英文摘要】

Name right is an important personality right. There are still some improvements in the .provisions of the draft of the Civil Code(second review) on the right to name. It is suggested to add provisions on the specific meaning of names. It is suggested that the rules of selecting and changing names be added and that the rules of changing surnames be refined. The change of surname can be divided into four situations: the change of adult surname, the change of minor surname, the change of stepchild surname and the change of adoptee's surname. It is suggested to increase the right to use names and the rules of reasonable use. Define the natural person's use of his own name, including the use of name to show his identity, the use of name text to form other signs and obtain property benefits. It is suggested that rules concerning the interests of names and property should be added and that the types of damage to rights and interests, rather than the ways of infringement, should be taken as the basis for judging the civil liability of infringement of the right to names.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78328    
  

《民法典各分编(草案)》二审稿(后文简称《草案》)之人格权编第三章规定姓名权和名称权。这是我国在立法上首次针对姓名权的专门立法。由于我国理论界关于姓名权的研究薄弱,立法准备不充分,对于这项攸关人之表征的专门立法应予特别重视。本文拟参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专家建议稿(征求意见稿)》(2017年6月中国民法学研究会)(后文简称《专家建议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人格权编(草案)》(2017年11月15日全国人大法制工作委员会民法室)(以下简称为《室内稿》)、《民法典人格权编(草案)(征求意见稿)》(2018年5月全国人大法制工作委员会)(以下简称为《征求意见稿》)与《民法典各分编(草案)》一审稿等立法文本中有关姓名权的立法建议,综合判例学说,对《草案》姓名权条文全面评述,提出改进建议,以期构建体系性的、适应未来中国社会发展的民法典姓名权制度。

一、姓名权的保护范围

姓名是人之交流指称,由“姓”与“名”组合而成。比较法上,未见有专门规定姓名构成的规范,《草案》亦无规定。审判实践对于姓名的认识,多集中于姓名之指称功能与表现形式,即文字形式的、用以区别于其他公民的社会标志[1]。以规范对姓名构成进行明确规定,对姓名权分条析理,尤其是把握姓名权利的内涵、完善姓名之决定与使用的内容,具有重要意义。姓名权作为具体人格权,其保护的是姓名权人的人格利益及其中的商业化利益{1}。权能上,不同的观察角度有不同的结论,但姓名决定、变更、使用及授权他人使用等权能当无疑问{2}。《草案》第792条第1款规定,自然人就其姓名享有决定、使用、变更、许可他人使用之权能。姓名之决定包括初始决定以及姓名之再决定,后者即姓名变更;姓名之使用包括姓名权人自己使用以及许可他人使用。

依据本款规定,姓名权的主体是自然人。法人、非法人组织享有的是名称权。自然人拥有姓名外的其他称谓,如笔名、艺名、网名等,涉及到姓名权保护范围的扩张问题。某些职业的从业者需要用到这些通称,如笔名之于作家、艺名之于艺人,当这些通称为众人知晓时,应受到保护{3}。对此,《草案》第797条确认了这些通称的保护。构造上,前开称谓并不要求与姓名具有相同构造,但其必须达到对特定人起识别作用的程度,方能为姓名权所保护。姓名权人对此有与姓名一样的决定、使用权能,并就由此而生之利益得为享有。姓名及本条规范所保护的其他称谓仅限于对具体自然人的称呼。故,名称的保护、指代一类群体的称谓(如湖北人、张女士、小学生)等,非由姓名权进行保护。在死者姓名保护上,审判实践认为姓名权因主体死亡而归于消灭,不能继承,但是由其延伸的人格利益仍然可以归于其近亲属,包括精神利益与财产利益[2]。侵犯死者姓名所延伸的财产性利益的,死者的近亲属对此享有损害赔偿请求权{4}。

《草案》第797条对于笔名等通称的保护规定了“足以致使公众混淆”的要件。对此,以姓名权保护笔名等通称需达到“混淆”的程度,系对姓名权的内涵理解出现偏差。“与姓名受同等保护”不单指侵害后的事后救济,亦指其本身的决定、变更与使用等积极行使权利的方面。若笔名、艺名、网名必达“混淆”程度方可受姓名权之保护,则不至于导致混淆的上述称谓就不能受到姓名权的保护,存在保护上的漏洞。且其决定、变更与转让等积极行使权利的行为又如何保护,亦未可知。故只要该通称拥有一定的社会知名度、为一定公众所知晓,就应与姓名一样保护{5}。有法院认为:某一特定名称在具有一定知名度的基础上,若公众能借此与特定自然人建立稳定的对应关系,则可以姓名权保护这一特定名称[3]。有法院认为“自然人在民事活动中可以使用自己的笔名、艺名、化名等。他人未经许可,不得擅自使用该艺名”[4]。并无“混淆”之要求。

建议将《草案》第797条做如下修改,并将其置于本章第一条。

姓名是自然人的称谓,由姓和名组成。

具有一定社会知名度、为相关公众所知悉的笔名、艺名、网名、简称、字号等,与姓名和名称同等保护。

二、姓名决定权(一):姓与名的选择

(一)姓的选择

对于称姓选择,《草案》第794条沿用《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99条第1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22条的解释》,值得肯定。有观点认为,没有必要坚持“公民原则上应当随父姓或母姓。”{6}这样的观点低估了姓氏在传统文化中的重要地位及其在生活中的作用。绝大部分的称姓选择遵照上述原则,与传统文化的要求相契合。但并非绝对不能选择其他称姓,唯需正当理由方可{7}。

但第三姓应该得到严格的限制[5]。有判决认为,姓氏的选择仅限于双亲,如此才能保障传承,契合大众的认知,且有利于行政层面的管理[6]。在“北雁云依”案中,法院就认为原告自创姓氏“北雁”有违公序良俗[7]。若在第三姓问题上有所松动,姓氏选择的自由将被放大,或大姓人数激增而小姓濒临消失,或自创姓氏造成混乱而模糊姓与名的界限{8}。基于个人偏好选取或变更称姓,不但是对传统文化、道德观念的突破,也在人口管理上增添了不小的麻烦[8]。但并非任何情况均不准许自然人选择父母姓氏之外的姓氏,法律上对此应设立专门条款,唯有基于所规定的情形方能选择“第三姓”。

依《草案》第794条第1款,自然人姓氏选择应当在父母之间择其一,此系沿袭现行《婚姻法》第22条的规定。在不违反公序良俗的前提下,可在父姓和母姓之外选择姓氏。若因登记时笔误或其他原因而使现在的姓氏不同于祖姓,欲回归祖姓的,或保持原称姓将强烈有损人格尊严及妨碍人格自由发展的,如长期以来遭受家族内部的侵害,期望在形式上与家族撇清关系以走出阴影,再或原姓氏有“生僻、歧义、贬义”的情况存在,可允许改称为第三姓{9}。据《草案》第794条第2款,少数民族公民的姓氏,可依本民族的文化传统和风俗习惯决定。这主要是考虑到我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应对各少数民族之文化风俗予以尊重。

(二)名的选择

《草案》未对名的选取作出规定,应予增补。仅有《草案》第796条对于姓名的变更作出了程序上的要求,难以满足现实需求。自然人名字的初始选择由其父母或其他监护人完成,自然人刚出生不可能具备自主选择名字的能力。但新生儿作为姓名权之主体,其名之选取完全取决于监护人,法律对于权利主体的合法权益应予充足保障。故新生儿名之选取不得有害于新生儿的人格利益以及有悖公序良俗。相较于姓氏,父母对名字的选取更容易达成共识。父母对于新生儿名的选择上存在分歧时,因其纠纷的私密性与个人性,留待家庭内部协商解决为宜,不作规范上的强制调整。被收养人没有名字的,收养人可为被收养人选择名字并进行申报。建议增设条文:

自然人之名由其监护人决定,名的决定应符合户籍管理规定,不得违背公序良俗和损害人格利益。

父母对孩子的命名权应受有一定限制,以是否有碍于子女人格自由健康发展及人格利益为准{10}。选择难以使用、内含粗俗的名字不应准许。自然人的名字要受到户籍管理规范上的文字限制,包括字源与字数的限制。此外,还要考虑适当性限制,即自字之形、音、意与识别机能等多方面考量。《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第17条与《居民身份证法》第4条对名字的选择进行一定限制,但不够全面。首先,在字源的限制上,日本[9]和我国台湾地区法[10]上均将姓名字源限定在日常使用的简单文字,且在类型上亦有所限。《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第9-15条列举了“必须使用规范汉字”的若干情形,但并未将姓名选择中的用字纳入规范用字的范围内。再者,有关“名”在字数上是否应有限制。有学者认为:名字当然应有字数限制,否则识别功能无从谈起,且徒增户籍管理的不便[11]。对自然人姓名用字以及字数应规范与限制。如将字源扩大到权威版本的《现代汉语词典》所收录的汉字,即使是生僻字、繁体字,亦应肯认其具有作为姓名用字之法定地位{11}。此部分需要相应的配套法律的调整与完善。

在适当性限制上,公序良俗和人格利益是主要考虑因素。首先,名的选择不应出现卑琐、侮辱性的字词或用意,从而有违公序良俗。其次,名的选择不应有害自己或他人人格利益。单纯名字或者姓名相结合,读音、表意涉及侵害他人或本人人格利益的,如取名“恶魔”或者在他人名字后添加侮辱性字词的行为,应不予登记。再次,名的重要价值之一在于“识别”,倘若某一姓名失去了识别功能,比如给兄弟姐妹取相同的名字或者其他使该姓名丧失识别功能的行为,应视为对命名自由的滥用,户籍管理机关应不予认可。命名权如此,姓名的变更也应如此。

三、姓名决定权(二):姓与名的变更

(一)姓的变更

姓表征家族血缘关系,姓多随家庭婚姻关系变动而变动。公民享有变更姓名的自由,但姓名涉及国家管制上的公法利益,这种自由也受到公法义务的约束。变更姓名需遵守一定的程序,以维护姓名权人法律关系的稳定与延续。这些程序是国家公权力对私权行使的干预,应当符合行政法的比例原则。特殊情况下改称自然人父母以外的其他直系长辈血亲姓氏,在血脉传承的立场上具有可接受性。“返祖姓”的诉求可见诸于当下的实践,部分地方也出台相应规定以规制[12]。自然人直系长辈血亲的姓氏也纳入到一般可变更姓氏选择范围中。法定抚养人以外的人抚养他人,为延续家族或基于其他正当理由的,被抚养人可以更改姓氏,既保障了被抚养人利益,也肯认了非法定抚养人的付出,但关键仍是尊重双方的一致意愿。《草案》对自然人姓氏变更情形的考虑尚不全面,立法供给严重不足。姓的变更至少包括以下四种情形:

1.成年人姓的变更

建议增设条文:

有正当理由的,年满十八周岁的自然人或以本人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十六周岁以上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可以向户籍管理机关申请改称其他姓氏。包括:

(一)其他直系长辈血亲的姓氏;

(二)继父、生母及继父、生母三代以内直系血亲长辈姓氏;

(三)养父、生母及养父、生母三代以内直系血亲长辈姓氏;

(四)解除收养关系的被收养人恢复与生父母与其他近亲属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后,收养关系发生前的原姓氏,其父、母姓氏,父、母三代以内直系血亲长辈姓氏;

(五)有不违反公序良俗的其他正当理由的可以改称其他姓。

姓氏的变更须受姓氏选择范围以及变更次数的限制。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姓氏的变更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姓氏的选择范围符合《草案》第794条规定即可。考虑到对个人利益的着重保护以及现代社会价值多元需求,若更改原姓氏,甚至选择与血缘和抚养关系毫无关系之姓氏可有效维护自然人之人格尊严,法律应对此存有出路,允许以不悖于公序良俗之正当事由而予以更改。需注意的是,未成年人不得借此更姓,主要是因为其尚处于家庭成长教育的环境下,脱离家庭与亲族的不利影响对未成年人之成长有害。对此,改称外姓不是解决未成年人称姓不利益的最佳方式。

姓或名的变更都将改变自然人的称呼,以这种方式企图规避责任、逃脱制裁的,不被准许。具体而言,应禁止正在被通缉的人和正在被羁押的人[13]、涉嫌刑事犯罪或被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罚之人、于征信系统中存有失信记录者、其他姓名信息与秩序稳定有紧密联系的人变更姓名[14]。但上述限制应符合比例原则的要求。

就姓氏可以变更的次数问题,我国《姓名登记条例(初稿)》第20条规定了成年人仅可申请变更姓名一次。对此,笔者认为没有必要限制姓氏变更次数。一般人并不会随意变更自己的姓氏。凡有变更,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硬性规定姓氏变更的次数可能使得相关规范过于僵化,反过来不但限制了公民的姓名权,且可能使得公民接下来的一生都以自己不能再更改的姓氏为耻。同理,在姓的变更次数不做限制的情形下,名的变更更无限制次数的必要。此人家庭地位极低

2.未成年人姓的变更建议增设条文:

有正当理由的,未成年人的姓氏由父母协商,并向户籍管理机关申请变更。

下列情形中,户籍管理机关可依未成年人父母一方申报,以子女最佳利益为判断,允许未成年人变更原有姓氏为父姓、母姓或其他直系长辈血亲的姓氏。

(一)父母一方死亡;

(二)有事实证明未成年人原有姓氏对其具有重大不利影响。

未成年人姓氏的变更主要考虑以下特殊情形。首先,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父母对子女的称姓变更产生冲突。子女的姓氏于出生之时决定,其后改称父姓或母姓,从变更范围上来看,当属称姓问题中“无异议”的部分。对此,最高法院1951年批复的内容颇具借鉴价值:在未成年人姓氏的变更上,父母的合意是关键,否则不宜变更。其次,未成年人家庭环境改变,与其相连接的亲属关系往往随之变化,包括一次变动和二次变动:前者包括父母离婚或一方离世的,以及合法收养未成年子女的;后者则包括与子女共同生活的一方再婚。父母一方亡故而另一方未再婚的,申报变更未成年子女称姓的权利属于健在一方。对于父母离婚而未再婚情形下子女改称父姓或母姓的问题,[1981]法民字第11号规定单方面变更子女姓名是不当的。

根据前述司法解释可归纳出两条规则:一是原则上不宜更改子女初始姓氏。此为家庭构建稳固性之考虑。二是父母对于子女姓氏变更形成合意,否则保持原有称姓。此中内涵,无疑是将父母之合意作为处理家庭事务与代表子女利益的判断出发点,体现了打破我国古来男尊女卑的传统、倡导新型家庭关系的用意,具有其合理性{9}。此一裁判准有支持的声音也有反对的意见[15]。对此问题,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1059条规定:未成年子女欲变更姓氏,需父母以书面的形式约定且变更范围仅限于父姓或母姓之间(第2款);以下情况,父母一方或子女可向法院申请宣告子女姓氏变更为父姓或母姓:第一,父母离异。第二,父母一方或双方亡故。第三,父母一方或双方生死不明三年及以上。第四,父母一方明显没有尽到保护或教育义务(第5款)。由此可见,子女的姓氏权利并不是完全掌握在生父母手中。但是,这样的规定在适用上也存有不同意见。有学者提出未成年子女变更姓氏可资参酌的诸因素:子女自身的真实想法;变更姓氏对其与父母之间感情、关系的影响;称原姓氏的时间及对身份认同与稳定发展的影响;生活环境对变更前后的姓氏的尊重程度;原称姓与变更后称姓所(将)面临的困难、不便对比;父母一方或双方对子女疏于照料或其他未尽到相应责任的情形;父母一方或双方对子女实施不法侵害行为或其他不利于子女成长的行为{12}。

过于严格或者过于松散的规定都不利于未成年人姓名权利的保护。因此对于未成年人父母离婚后改称父姓或母姓的问题,更多应从子女自身的判断能力、称原姓的消极影响以及改称父姓或母姓后的积极意义三个方面进行甄别,依据个案作出判断,不宜做统一的原则性规定。且应以子女有判断能力时的自我决定为优先考虑对象,称原姓的消极意义为第二顺位,最后考虑改称父姓或母姓的积极影响。“有事实证明未成年人原有姓氏对其具有重大不利影响”的情形,不一定是父母离婚或去世,具体情形如遭受家庭的虐待等不法侵害、正常的照顾严重缺失或父母为恶性犯罪行为。姓的变更主体上,未成年子女的姓名变更申请权利应由法定代理人行使,但应该尊重其真实意愿。

3.继子女姓的变更

自然人在特殊情形下可随第三人姓。在姓氏的变更中,这种随第三人姓的原因之一即亲属关系发生了变动。继子女姓氏变更的特殊之处在于:其一,继父母因对继子女抚育成长的付出,其对继子女的称姓利益能否等同于生父母?其二是未成年子女在新组建的家庭中,称姓利益该怎样保护?理论上,《婚姻法》第27条为将继父、继母的姓氏作为选择提供了规范基础。但实践中,法官常忽视这一准用规定,这种忽视导致其对子女姓氏的选择范围限缩在亲生父母姓氏中,而《民法通则》亦未对法定监护人无法就监护事项达成一致时,该监护事项如何决定作出具体规定。由此导致被监护人利益与监护人利益因单方更改子女姓氏而发生冲突时,法官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民法姓名权立法解释的出台亦同样未能对此予以关注{13}。一般来说,继父母对于其与继子女在姓氏问题上保持一致上,有着强烈的感情需求。未成年人改称继父或继母姓、继父或继母直系长辈血亲姓氏存有基础。但在法律层面,本源血亲关系优先于拟制血亲关系,符合我国传统观念和道德模式{9}。

关于未成年子女姓氏上的利益问题,拥有相同姓氏对于未成年人融入新家庭而言有着重大意义{14}。对照来看,生父母对子女的姓名利益应置于优先位置,即未成年人改称继父姓、继母姓、继父或继母直系长辈血亲姓氏的,需其本源血亲与拟制血亲达成一致约定方可进行申报。而出现未成年人父母一方亡故,另一方再婚,未成年人变更为继父母或继父母直系长辈血亲之姓氏的情形时,只需与其共同生活的一方生父母与新配偶约定即可,但同时也要尊重未成年人的意愿。至于此种合意应达到何种明确程度,应理解能够确定变更后的具体姓名,笼统的同意变更姓名的协议不能作为未成年人姓名变更的依据[16]。

故建议恢复《草案》第795条第1款并修改为:

未成年人父母离婚后与他人再婚,未成年人改称继父姓、继母姓、继父直系长辈血亲姓氏或继母直系长辈血亲姓氏的,由其生父母与继父或继母约定,向户籍管理机关申请变更。

未成年人父母一方亡故,另一方再婚,未成年人变更为继父姓、继母姓、继父直系长辈血亲姓氏或继母直系长辈血亲姓氏的,由其生父和继母,或生母和继父约定,向户籍管理机关申请变更。

4.被收养人姓的变更

建议增设条文:

被收养人可以称收养者的姓氏,亦可协商维持原有姓氏,亦可称收养人直系长辈血亲的姓氏。

被收养人改称收养人姓氏或收养人直系长辈血亲姓氏的,由收养人向户籍管理机关申请变更。夫妻共同收养的,并需养父母协商一致。

《收养法》第24条的规定得到了《草案》的采纳。但是否意味着被收养人在已有姓名的情况下可以改称收养人的姓氏或收养人直系长辈血亲的姓氏呢?现有规范中,仅有《公安部三局1958年意见》第9条第2款中提到养子女更名的问题。依我国台湾“民法”第1078条第3款的规定,未成年养子女得依养父母的合意改称养父母一方的姓氏。综合我国相关规范的目的而言,姓的变更范围在没有特殊原因时当与姓氏的选择范围保持一致。收养人为延续宗族而收养子女之情形并不鲜见,若姓之变更没有违背被收养人的意愿,应允许改为收养人直系长辈血亲姓氏。如此,既考虑了收养家庭的内部和谐,也照顾到了未成年被收养人的人格发展利益。而养父母离婚的,可以参考前文已确立之规范框架进行操作。

(二)名的变更

名的变更是姓名权规范的基本内容之一。《草案》对此付之阙如,应拾漏补缺。名为姓名的重要一部分,表彰个人情趣与志向,故改名一事,应从个人人格利益角度加以考虑,只要符合公序良俗的要求且无害本人及他人利益,其修改应求从宽,不作过多限制{15}。对于名的变更主体、变更次数、变更限制的问题原则上应与姓的变更保持一致,前文已有详述。

1.成年人名的变更建议增设条文:

有正当理由的,年满十八周岁的自然人与以本人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十六周岁以上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的名字,可自行向户籍管理机关申请变更。

有关更名之事由,《公安部三局1958年意见》第9条第2款规定更名需有“充足理由”。根据我国传统,名的变动多起因于重名、字义粗俗,改换命运等原因。实务中,户籍管理机关对以人格感情为由申请更名的,多持否定态度[17]。如此便值得反思:限制基于个人感情的改名申请,恐有侵害姓名权和人格尊严并有碍人格自由发展之虞{9}。若因重名等客观原因而准许改名是基于对户籍管理工作的便利和对公民人格利益的照顾的考虑,那么个人对于自身的价值认知最有发言权,若自此申请更名有充足且具说服力的理由,不应限制之{11}。应允许个人基于价值观念、情感偏好等私人原因申请改名。

自然人的名字在初始选择上尽量避免有碍个人成长与社会交往。但文化、环境因素的改变也有可能导致名字含义发生变化,进而有损自然人之人格利益。自然人名字的使用在识别或内涵理解上出现困难或名字含义有损人格利益情形,可认为是正当理由,在认定上应从宽处理。处理更名问题,不应囿于文义表面,而应结合社会文化环境对名字文字的理解及姓名权人的内心感受,落实维护个人人格尊严与人身自由的立法价值。故应当在维护社会管理秩序的前提下考虑更名限制比例,宜采“改名从宽”原则{9}。

2.未成年人名的变更

建议增设条文:

有正当理由的,未成年人的名字由其父母约定向户籍管理机关申请变更。

未成年人的父母离婚或一方亡故后另一方与他人再婚的,未成年人的名字由其生父母与继父或继母约定后向户籍管理机关申请变更。

未成年被收养人的名字由收养人向户籍管理机关申请变更。夫妻共同收养的,并需养父母协商一致。

姓名最初是父母合意而生。名字因正当事由需要变更时,亦须父母合意确定新名字。在父母离婚或一方去世而未再婚的情形下,变更主体为父母或健在的一方。父母离婚或一方去世后另一方再婚的,仅需与未成年人共同生活的生父母与新配偶约定即可。考虑到在未成年人更名发生于亲属关系变动后,名字上的不利益不如姓氏上的不利益那般严重影响个人成长与人格利益,与未成年人共同生活的生父母与新配偶约定已足。

一般来说,未成年人对自己名字的理解尚不成熟,不能很好地体会父母的心意,故对未成年人申请变更名字未予规定。然未成年人之真实意愿亦应尊重,且其成年后自动获得自我命名权{11}。从宽认定未成年人更名的正当理由,有助于更名权之成就。

3.未成年人在姓名变更上的意愿

姓名的选择与变更很多时候都是父母的意志所决定的。但在公民到达一定的年纪,具有一定的辨识能力之后,应征询其本人的意见。未经允许的变更是对其姓名权的侵害。《草案》一审稿第795条第2款的规定虽然注意到了姓名变更时未成年人的意愿问题,但过于原则性的规定势必导致实务中判定的困难,使得该条仅具有宣誓性功能,难以为审判所援引。

该款只规定未成年人姓氏的变更应当尊重其真实意愿而将名字的变更抛之脑后,其用意实难解释。若认为未成年人在姓的选择上已经存在自己的想法或理解,而未成年人对自己的名字抱持一种不甚理解或者不太所谓的态度,从而制定这样的规则实在难以服众。第一,姓的选取固然重要,涉及家族与血缘的关系,但名的决定亦承载着家庭或者家长的希冀。不仅如此,名字的选取与未成年人自身关系更加密切,未成年人每天被叫到的名字,每次写在试卷上的名字都能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名字不是儿戏,而会跟随自己一生。第二,在婴儿出生时直到一定年纪之前,其可能没法正确的认识到姓和名对其自身的价值,但一旦其产生了对姓氏选择上的判断和意愿时,其自然应当在名字的选择上具有相同的判断力。基于此,建议恢复《草案》第795条第2款并修改为:

父或者母变更未成年子女姓氏或名字的,应当尊重其真实意愿。八周岁以上未成年人的姓氏或名字的变更,申请变更人需征询本人意见并取得其书面同意。

本条沿袭了《公安部关于父母一方亡故另一方再婚后未成年人子女姓名变更有关问题处理意见的通知》[18],但又将适用范围加以扩大。主要的考虑在于,未成年人自主申报姓名变更的情形在本法中已经限缩到了很小的范围,而八周岁以上未成年人已经具备一定的行为能力,对姓名变更带来的影响,也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完全忽略之对未成年人的成长而言并非有利。对于八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在变更姓名时虽不需要取得其书面同意,但依然要加以询问,主要还是为了加强有权申报者与姓名权人本人的沟通与交流,以尊重其个人意愿。如果未征得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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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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