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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上海政法学院学报》
飞车行抢定罪问题探究
【作者】 殷勤曹燕飞
【作者单位】 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江苏省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
【分类】 刑法分则【中文关键词】 飞车行抢;司法解释;抢劫;抢夺
【文章编码】 1674-9502(2015)04-063-07【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5年【期号】 4
【页码】 63
【摘要】

从暴力的作用对象的角度区分抢夺罪与抢劫罪有诸多缺陷,这导致现行司法解释对飞车行抢定罪不准确、逻辑不严密。飞车行抢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违背被害人意志,采取利用飞车压制被害人反抗的暴力手段抢取他人财物的行为。该行为具有侵害被害人生命和身体健康的高度危险性,并且行为人在主观上是要追求和利用这种危险达到非法取财的目的,符合抢劫罪的构成要件,但不符合抢夺罪的构成要件。从社会实践的角度看,将飞车行抢定罪抢劫能够更好体现刑法的预防功能。为防止量刑歧重,对个案中未造成任何实际损害的行为人,可依《刑法》第23条比照既遂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05568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6条规定:驾驶机动车、非机动车夺取他人财物,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以抢劫罪定罪处罚:(1)夺取他人财物时因被害人不放手而强行夺取的;(2)驾驶车辆逼挤、撞击或者强行逼倒他人夺取财物的;(3)明知会致人伤亡仍然强行夺取并放任造成财物持有人轻伤以上后果的。此即刑法理论上所称的飞车行抢。飞车行抢乃是行为人利用快速行驶的车辆来抢取他人财物,故兼有隐蔽性、突发性和高度危险性。飞车行抢的发案率较高,但刑法理论与司法实践对其定罪仍有不同认识,需要展开进一步讨论。
  一、有关飞车行抢定罪的争论与疑惑
  飞车行抢本质上属偷抢行为。对偷抢行为,我国刑法采“盗窃、抢夺、抢劫”三分模式,这使得对飞车行抢定罪的争论主要在抢夺、抢劫两罪间展开。“抢夺说”认为:行为人暴力的对象只是他人的财物而非其身体,对客观上造成被害人财产权以外的损害,只能以抢夺罪从重处罚。[1]“抢劫说”认为:行为人暴力的对象首先是他人的身体其次是其财产,故应当定抢劫罪。[2]“区别说”有两种,一种认为如造成被害人伤残或死亡的应定抢劫罪,如造成被害人轻微伤或轻伤的应定抢夺罪;[3]另一种认为一般情形下行为人只有抢夺故意只能定抢夺罪,在被害人反抗后行为人仍强力夺取的构成抢劫罪,在行为人明知会造成被害人伤亡仍持放任心态的,构成抢夺罪与故意伤害(杀人)罪的想象竞合,应择一重罪从重处罚。[4]
  笔者认为,以上观点均有其不周延性。抢夺说与抢劫说共同的基础是传统上划分抢夺罪与抢劫罪的“暴力的对象说”。根据该说:抢夺系对物暴力、抢劫系对人暴力。[5]尽管当人、物在空间上互相区隔时,该说简便明了,但在人、物紧密依附难有区隔空间时,便不能有效区分故意的客体进而无法区别两罪。该理论用于飞车行抢也会产生相同问题:在行为人强力夺取被害人紧密控制占有物时,对物的作用力自然要及于人,并且如果不是该作用力强于被害人对物的控制力,行为人也无法得逞,故“抢夺说”并不周延。既然“抢夺说”解释不了人、物依附的情形,基于相同理论前提得出的“抢劫说”自也解释不了人、物区隔的情形。“区别说”其一把行为结果作为定罪的标准是客观归罪,因为无论结果的认定,还是行为与结果间关联性的判断,都还要取决于对行为主体的主观评价;[6]其二显然忽略了行为人乃是要取财的动机,既然刑法对财产罪有专门规定,故意杀人(伤害)罪便没有适用的余地,并且“区别说”本质也是“抢夺说”。
  二、对《解释》第6条的理论检讨
  学理上的论争亦造成实务处理的困难。鉴于此,继2005年最高法院发布《关于审理抢劫、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法宝》(以下简称《意见》),2013年两高又联合发布《解释》,对飞车行抢作出规定。依其沿革,《意见》与《解释》都倾向于一般情形下对飞车行抢以抢夺罪定罪,特殊情形下以抢劫罪定罪。对比《意见》第11条,《解释》第6条其理论前提仍在于暴力的对象说,故其解释漏洞也并未弥合。
  (一)“被害人不放手”与“行为人强行夺取”不具有逻辑承继性和排他性
  《解释》第6条第1项将“被害人不放手”作为前置要素,规定在被害人不放手行为人仍然强行夺取的就构成抢劫罪。原因是:既然被害人不放手行为人还强行夺取,表明暴力指向已发生实质改变,行为人已经具有对人暴力的故意。问题是:该主观把握实际上只是由客观要素所做的推断,是解释上的拟制,而要达到拟制的确信,据以推断的客观要素在逻辑上就应当连贯且排他,否则就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事实上,被害人不放手既可能是客观上不能放手,也可能是主观上不愿放手。前者本身就说明了人、物联系的紧密性,故不论强行夺取发生在不放手之前或之后,都不排除对物暴力和对人暴力的共同指向,都构成抢劫罪;后者还包括被害人因受到暴力胁迫由不想放手到不得不放手的情形,但行为人使用暴力包括暴力的强制排除反抗,正是抢劫罪的完成形态,此时亦不要求不放手与强行夺取有时间上的承继关系。故《解释》第6条第1项就只是抢劫罪构罪的具体形态而非一般形态,不具有排他性。
  (二)“放任”的罪过形式导致条文体系上不协调,不能作为认定抢劫罪的主观要件
  《解释》第6条第3项把行为人构成抢劫罪的主观要件描述为“放任”,表明了间接故意的立场并区隔于直接故意。理论上,直接、间接两种故意支配下的行为是否造成特定危害结果,对犯罪成立与否有不同影响。前者而言,行为人主观上有犯罪的直接故意,客观上就有相应的行为,行为性质与结果性质同一,危害后果发生与否都不影响定罪。后者而言,特定的危害后果发生与否都不违背行为人的意志,因而要根据主客观相统一的原则,只在发生特定的危害后果时才认定构成犯罪。[7]《解释》第6条第1、2项由于未要求有行为结果,属直接故意,第3项既强调放任,又要求造成轻伤以上后果,属间接故意。这表明,在同一个将飞车行抢定罪抢劫的条文内部,实际上存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构罪类型:一种是直接故意支配下的危险犯,另一种是间接故意支配下的结果犯,这导致本质上是损害了同一类法益的行为有不同的罪质上的说明。且不说这种混合定罪模式理论上是否自洽,即便成立,由于危险犯与结果犯在犯罪构成、既(未)遂的认定标准等方面都不相同,如果错误运用了间接故意犯罪成立的标准,将某种发生实害结果作为直接故意犯罪的成立要件,就会把尚未造成这种客观结果的实行行为排除在犯罪之外,[8]导致实务处理的混乱。比如某日,行为人驾车将被害人逼倒在地,抢得财物数百元,次日,行为人故伎重演,将另一人逼倒,亦抢得财物数百元,同时造成被害人轻伤。根据《解释》第6条第2项,该两行为都应当以抢劫罪论处,但实际上检察机关仅对后案以抢劫罪提起公诉,对前案则因既未造成轻伤也未达数额上的标准,不认为是犯罪,这就可能造成相同情形不同处理的后果。
  (三)把“造成轻伤以上后果”作为犯罪构成要素而不是犯罪既遂要素,不适当限缩了罪责的范围
  整体上,《解释》第6条第3项是作为认定抢劫罪的实质兜底条款设计的,即对《解释》第6条第1、2项所列举的其他飞车行抢行为,如果同时符合:a.行为人主观上故意(放任);b.客观上强行夺取;c.造成被害人轻伤以上后果,也构成抢劫罪。这样规定的效果在于:既以概括+列举的方式包含尽可能多的行为类型,扩大定罪的范围,又以明知会、仍然强行夺取、放任、造成轻伤以上后果等限定其核心,防止罚当其过,以达致某种平衡。问题是,造成轻伤以上后果从来只是认定抢劫罪既遂的要素而非其犯罪构成要素,两者混淆会限缩抢劫罪的范围,导致罪责刑不相适应,会弱化条文整体的规制功能。依罪刑法定原则,既然要以抢劫罪定罪处罚,就应当严格按照刑法的规定,以暴力或者威胁行为是否足以压制被害人反抗为标准,而不能以是否造成轻伤以上后果为标准。以是否造成轻伤以上后果来推断行为人的主观意图也不可取,虽然法律不排除以行为人的行为来推断其意图,却不能纯粹以行为的结果来确认。毕竟,某个实害结果的发生,只是对原有基本犯罪构成的结果部分进行的修正,并不能影响其基本结构和各要件的性质。[9]另外,《解释》把行为人的认识因素描述成“明知会”,把意志因素描述成“放任”,意欲用“明知会”来限定“放任”,但显得逻辑混乱。作为意志因素,均应以认识因素为前提,同时也会反过来限制认识因素的内容,“放任”表明事物发展客观结果的多种可能性和不固定性,而不是唯一性和必然性。[10]既然行为人已明知危害后果会发生而仍然要行为,其意志因素就只能是积极地追求不能是放任。
  三、飞车行抢构成犯罪的主、客观要素分析
  飞车行抢属财产类犯罪殊无疑义,至于究竟是定抢夺罪、抢劫罪,还是混合定罪,首先还是要准确把握抢夺、抢劫两罪的区别。
  (一)抢劫罪与抢夺罪之基本界分作为理论前提
  抢劫罪、抢夺罪均属财产类犯罪,其主要区别便在于力的不同。如前述,传统刑法理论依力的作用对象是人还是人所控制的物,并不能准确区分两罪。一般而言,暴力仅指对人的强制,物作为自然客体并不存在要对其使用暴力的问题。我们并不能说盗窃一尊石狮子与抢夺一只耳环哪个更暴力,我们也不能为石狮子或耳环所受到的损害表达同情,对此我们不如忽略,因为受到损害的只是那些在该物品上享有利益的人。故暴力一定是针对人而非针对物所言,暴力的实质就在于对人的伤害(当然,单纯的暴力如故意杀人并不具有财产罪的性质)。就此而言,抢夺与抢劫在暴力的对象上并无实质区别,抢夺也是对人暴力,否则便无法解释抢夺何以能致人重伤、死亡。并且抢劫罪的暴力有时也并不要求要直接针对被害人的身体实施,对物施加的有形力只要能够压制被害人的意思和行动自由,使其不能反抗即可。[11]事实上,就偷抢行为而言,抢夺乃介于盗窃与抢劫之间的一类行为。对于盗窃与抢夺,前者是和平取财,后者是暴力取财;而对于抢夺与抢劫,前者是一般暴力,后者是严重暴力。质言之,抢夺与抢劫的区别就在于暴力程度的区别:抢夺的暴力尚不需要达到足以压制他人反抗的程度,因而不要求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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