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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南京大学法律评论》
论环境侵权民事责任适用无过错责任的法理基础
【作者】 张明新张梓太【分类】 侵权法
【期刊年份】 2000年【期号】 13(春季卷)
【总期号】 总第13卷【页码】 103
【摘要】 现代世界各国包括中国大都把无过错责任原则作为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归责原则。其法理基础在于:日益严重的环境污染给受害人带来了损害并引发一系列严重的社会问题,而许多污染行为却并无过错;传统民法过错责任原则难以对环境侵害提供充分、有效的救济,因而要求在环境侵权领域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同时,无过错责任原则的出现和广泛适用作为对过错责任原则的补充和修正,也是和20世纪法律由个人本位发展到个人本位与社会本位并重的过程相一致的。在现代侵权行为法中,无过错责任已成为一项基本归责原则,与过错责任原则一起构成现代侵权行为法的基础。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72690    
  一、引言:问题的提出
  依照我国环境保护法的规定,环境法的法律责任可分为行政责任、民事责任和刑事责任三种形式。其中,环境民事责任是一种常见的、重要的环境法律责任。要承担民事责任,首先要解决的是应当具备哪些条件,即民事责任的构成。也就是法理上的民事责任归责原则,民事主体在哪些具体条件下才承担民事责任。
  在世界民法立法史上,曾有过多种归责原则或归责制度,如结果责任制度,过错责任制度,无过错责任制度等。结果责任制度是最原始的一种归责制度,其进行制裁的主要形式是报复。过错责任制度是自罗马法延续下来,在1804年《法国民法典》中得到典型体现的世界大多数国家民法中适用的一个严格的承担民事责任的归责制度:无过错则无责任。
  然而,随着现代科学技术的发达和人类生产社会活动对环境影响的加深,现代工业迅速发展,工业污染引起的环境侵害事故骤增。而且由于环境侵害的高度技术化和复杂性,污染受害人确实无法知道更无法证明排污加害人排污是否有过错。在这种情况下,民事过错责任原则的适用受到了挑战:在许多环境污染侵害事故中,一方面受害人无辜受害却控告无门,得不到相应的救济;另一方面加害人获得巨额利润,造成了侵害后果却无须承担法律责任。这显然是不公正的,于是无过错责任制度就适时而出现。
  现代世界各国大都把无过错责任原则作为环境民事责任的归责原则。如日本《大气污染控制法》第四章损害赔偿(无过失责任)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工厂或企业由于企业活动而排放……造成生命或健康的损害,该工厂或企业应对损害负赔偿责任。”{1}德国和法国民法也有类似规定。无过错责任原则在我国立法中特别是环境保护法律法规中也有所体现,如我国《民法通则》106条第3款规定:“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民法通则》124条、《环境保护法》32条、《水污染防治法》55条、《海洋环境保护法》42条、《固体废物污染环境防治法》71条以及其他环境保护条例、规定、办法等在规定污染损害赔偿责任时,都没有规定环境违法人的主观状况,未将故意或过失作为污染环境损害赔偿责任的构成要件,而只规定了实施了污染环境的行为并造成了他人损害的,则应承担赔偿责任。依学界通说,此种侵权责任是无过错责任。{2}
  无过错责任制度是对传统民事责任归责理论的重大发展和突破。无过错责任制度的创立,对于现代社会新型侵害行为法律责任承担难题的解决,对传统过错责任制度缺陷的弥补,实在是功不可没。因此,无过错责任制度很快被现代各国法律所采用,成为解决诸如环境污染致害等新型侵权纠纷的基本法律制度之一。然而,无过错责任制度毕竟与成熟的传统民法侵权理论多有抵牾,其得以适用的法理基础是什么?与过错责任的关系如何?特别是我国民法理论和法律制度中采用无过错责任制度时日尚浅,相关的理论还不成熟,国外的学说又不一定完全符合我国法律实践,因此,从法理上弄清环境侵权民事责任中无过错责任制度适用的基础,对于完善和推进我国的环境民事责任制度与环境法理论研究,都具有重要意义。
  二、环境侵害与法学理论的发展
  在传统的民事责任中,过错责任原则是自罗马法以来的普遍归责原则。但近代工业革命以来,高度危险的工业和交通运输业迅速发展,无过错责任原则也逐步发展起来。而进入20世纪以后,特别是近几十年来,环境问题日益恶化,已经开始威胁人类的生存和社会的安定,且环境污染和破坏造成的侵害性质与传统侵害行为迥然相异,致使传统法学理论在日趋严重的环境危机面前不得不重作调整,从而促使了法杀理论的发展。
  与传统的侵害行为相比,环境侵害具有迥然相异的独特性质。福建社科院的陈泉生研究员经过研究,把环境侵害的这种独特性归纳为以下六个方面:{3}
  (一)环境侵害的社会性。环境侵害的对象,常常是相当地区范围内不特定的多数人或物,而且遭受环境侵害的不仅为当代人,有时还会损及后代人。这就决定了环境侵害具有很强的社会性,对其进行调整的法律规范也必须诉诸社会法理学说,诸如权利的社会化,责任原理的社会化以及社会安全等具有相当浓厚的社会化色彩的理论,从而使以私益性著称的传统权利理论面临更新的挑战。
  (二)环境侵害的价值性。在环境侵害行为中,由于环境侵害与经济发展具有相伴相随的孪生关系,环境侵害行为本身往往是创造社会财富活动过程中的附带行为。基于此,可以认为环境侵害在侵害他人权益的同时,还具有相当程度的价值正当性或社会有用性,属于一种“可容许的危险”。即倘若环境的污染或破坏尚未超越一定程度,而其给人们带来的利益又大于人们的“忍受限度”,则这种污染或破坏为法律所允许。这就使得传统法学理论不得不作重新调整,以适应这一新型的侵害行为。
  (三)环境侵害的间接性。在环境侵害行为中,侵害行为往往首先作用于环境这个载体,然后再由环境作用于受害人,从而具有间接性。依照传统法律理论,构成侵权行为要件之一是,侵害必须是可见的或可触知物体的侵害,而且这一侵害必须是直接的侵害。如果按照传统法律理论或传统法律规定,则环境侵害的受害人的人身或财产的权益因未直接受到他人的不法行为的侵害,也就没有权利对该不法行为者的侵害提出诉讼。这就使得传统诉讼法理论不得不做出相应的修正,以适应环境侵害这一新型侵害行为。
  (四)环境侵害的复杂性。环境侵害往往涉及深奥的专门的科技知识,侵害结果常常是经过多种因素长时间复合累积后才逐渐形成的,从而具有复杂性。这就使得传统过错责任原则所注重的“行为人的主观特性”对其难以适用,唯有重作更新,方能调整这一新型侵害行为。
  (五)环境侵害的多元参与性。大多数情况下,环境侵害是由众多的排污行为或环境开发行为共同造成的,从而具有多元参与性。又由于在大多数的环境侵害行为中,虽然众多的行为人都参与了侵害,彼此之间也不存在致害的意思联络。而根据传统的共同侵权行为理论,共同行为人主观上应有共同侵害的意思联络或存在共同的过错,才构成共同侵权行为。这一理论对于环境侵害行为的多个加害人显然难以适用。因此,传统的共同侵权理论必须改造,以适应环境侵害这一新型的侵害行为。
  (六)环境侵害的缓慢性。大多数环境侵害所造成的损害是持续不断的,不会因侵害行为的停止而立即停止,往往要在环境中持续作用一定的时间,从而具有缓慢性。而且环境污染所引起的疾病多具有潜伏性,一般要在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才会爆发。这就使得环境侵害的因果关系判定发生困难。倘若固守传统的因果关系理论,势必因其因果关系证明之困难而否定被害人请求损害赔偿的权利。为此,有必要对传统的因果关系理论进行变动,以解决这一难题。
  上述环境侵害行为的六个方面的独特性,都是传统民法侵权行为理论难以调整的。而现代社会中环境侵害的客观存在并愈演愈烈,又要求必须有一套与之相适应的法学理论和法律规范对之进行调整,因此,传统民法理论面对现代社会的环境侵害不得不做出更新与发展,以对付日趋严重的环境侵害。
  在资本主义发展早期,近代传统民法的核心原则是私法自治。按照私法自治原则,当事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表示创设、变更及消灭其私法上的社会关系,法律就私法关系基本不预设当事人应当遵循的强制规范。在传统民法领域中,私法自治又具体化为所有权绝对、契约自由和过错责任三大内容,体现的是典型的个人主义的权利本位观。
  然而,资本主义由自由竞争阶段进入垄断阶段后,随着生产关系和社会关系的新变化,个人主义的权利本位观逐渐被团体主义的社会本位观所取代。传统民法亦借用了社会法理论以补充其缺陷,所有权绝对、契约自由、过错责任三大内容都有了修正。特别是在民事责任领域,随着现代新型侵权行为如环境侵权行为的出现与加剧,以及传统过错责任制度局限性的日益明显,无过错责任制度就应运而生,乘时而起,且在环境侵权领域得到广泛应用。
  三、无过错责任的涵义及其适用的法理基础
  无过错责任在国外多称为无过失责任,在国内则称为无过错责任。事实上我国的无过错责任与国外的无过失责任并不尽相同,但在国内,一般是在同一个意义上使用无过失责任和无过错责任概念。{4}本文对这两个概念也不加区分,在同一个意义上使用。其基本涵义是:在对他人造成损害的民事不法行为中,不论行为人有无过失,均应对已造成的损害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即无过错责任是不以行为人的过错(故意或过失)为责任要件而依法律的特别规定承担的责任。在环境民事法律责任中,无过错责任主要适用于环境污染侵害行为的责任认定,有学者指出,环境法律责任中的无过错责任是指“一切污染危害环境的单位或个人,只要自己的污染危害环境行为给他人造成财产或人身损害,即使自己主观上没有故意或过失,也要对其所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5}我们认为该提法比较明确地界定了环境侵害民事法律责任无过错责任的含义。环境侵权民事责任中无过错责任原则是在工业化大生产造成了日益严重的环境污染和传统民法过错责任的归责原则无法给予环境侵权这一新类型的侵害充分救济的情况下产生的,其在环境侵权领域中得以广泛适用的法理基础在于:
  (―)日益严重的环境污染带来一系列严重的社会问题,而许多污染环境的行为并无过错。这是无过错责任原则适用的社会基础。
  环境作为影响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各种天然和人工改造的自然因素的总体,与人类活动始终相伴。只是在人类文明早期和资本主义工业革命之前,限于人们对自然的认识水平和技术水平低下,环境资源被认为任何人都可以任意使用的自由财产。反映在传统民法理论中,便认为环境是无主物,属于人力所不能控制和支配的物,不能成为所有权的客体。按照传统的民法理论,无主物实行先占原则,先占者可以无偿利用,因此向空间排放污染物就是合法的。所以,近代以前的民法理论一直不存在环境侵害的民事责任问题,更遑论无过错责任原则了。
  但近代工业化大生产出现以后,人类对环境的影响大大加强,情形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至20世纪60年代,“环境危机”甚至直接威胁到人类生存、制约经济发展和影响社会稳定。在这种情况下,人类逐渐认识到大多数自然资源是有限的,环境承受污染的程度和自净能力是有限的,生态系统的负载能力也是有限的,而且各种环境要素是一个相互联系的有机整体。人们逐渐认识到,环境问题不仅是一个工程技术问题,还是一个社会政治问题。在这些认识的基础上,人们提出了量度自然资源环境效能的价值的办法,即自然资源环境效能的价值等于恢复这种效能所须花费的财力,这就为环境损害民事责任的确定提供了理论基础。{6}
  同时,由于受科学技术水平的限制,在人类经济活动中伴生的环境污染问题还无法彻底解决,因此法律不得不允许一定范围和限度的环境污染,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和限度内的污染环境行为就是合法的污染行为。而这些合法的污染行为却可能造成危害。即在合法污染行为中,行为人没有违法行为,也很可能无故意或过失,但仍然造成了损害。这时,行为人要不要对损害结果负责?为什么要负责?根据一般社会公平正义原则和“有损害即应有救济”的法理,显然要求行为人对损害负责;可是根据传统民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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