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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制与社会发展》
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构造
【作者】 彭文华
【作者单位】 苏州大学王健法学院{教授,法学博士、博士后}
【分类】 刑法总则
【中文关键词】 犯罪构成;逻辑推演模式;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
【文章编码】 1006-6128(2014)04-0121-23【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4年【期号】 4
【页码】 121
【摘要】

学界有关犯罪构成论体系的学派之争主要表现为平面体系与阶层体系之争。犯罪构成要件的判断次序不代表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不影响评价结果。根据逻辑推演模式不同,犯罪构成论体系分为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与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前者在逻辑推演上表现为由总到分,犯罪是支命题。后者在逻辑推演上表现为由分到总,犯罪是联言命题。德日等国与我国通行的犯罪构成论体系分别属于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与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不同的犯罪构成论体系具有不同的优缺点。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的基本逻辑构造是,通过对犯罪观念形象分别进行事实限制与价值“褪色”,推演犯罪成立;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的基本逻辑构造是,通过对行为分别进行事实概括与价值“着色”,推演犯罪成立。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89062    
  
  近年来,大陆法系国家刑法理论逐渐为学界熟知并产生广泛影响。客观地说,大陆法系国家刑法理论对促进我国刑法理论的发展与完善颇有脾益;其对传统刑法理论造成冲击也是不争的事实,犯罪构成理论便是其中之一。目前,部分学者对我国传统犯罪构成论体系提出质疑,主张以德日阶层犯罪构成论体系取而代之。这种观点在理论界与实务界产生一定影响,获得不少学者赞同。人们通常认为,两种类型的犯罪构成论体系的主要区别在于逻辑性上的差异,但从各自支持者的观点来看,争议的焦点主要集中在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层级和排序,并没有深人剖析不同的犯罪构成论体系的内在逻辑构造,总体给人感觉是自说自话,缺乏说服力。本文以逻辑学理论为基础,拟对平面与阶层两种类型的犯罪构成论体系的内在逻辑结构和特征进行全面分析,以深化刑法的学派之争。
  一、犯罪构成论体系的平面与阶层之争
  在我国,由犯罪客体、犯罪客观方面、犯罪主体和犯罪主观方面四个要件组成的传统犯罪构成论体系,在对行为进行评价时,既不需要考虑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特定关系,也不局限于遵循一定的判断次序,这意味着犯罪构成要件处于同一位次、阶层,相互之间不存在特定的关联性、阶层性。与此不同的是,由构成要件该当性、违法性和有责性组成的德日通行的犯罪构成论体系,在对行为进行评价时,必须考虑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层级关系并遵循一定的判断次序,这样犯罪构成要件之间便存在特定的关联性、阶层性。理论上通常将我国传统犯罪构成论体系及与之具有相同特征的犯罪构成论体系,称为平面(耦合)犯罪构成论体系(以下简称平面体系),将德日通行的犯罪构成论体系或与之具有类似特征的犯罪构成论体系,称为阶层(递进)犯罪构成论体系(以下简称阶层体系)。时下,学界有关犯罪构成论体系的学派之争,主要表现为以我国传统的四要件平面体系为代表的平面体系和以德日通行的三要件阶层体系为代表的阶层体系之争。[1]
  (一)平面体系
  就犯罪构成要件的内容而言,不同的平面体系是存在差异的。目前,四要件平面体系仍然是我国学界的通说。根据通说,在对行为进行犯罪评判时,犯罪客体、犯罪客观方面、犯罪主体和犯罪主观方面四个要件之间不存在特定关系,也不存在必须先判断谁后判断谁的问题,只要将四者组成有机统一的整体,就成为判断行为是否构成犯罪的标准。
  除了四要件平面体系外,还有部分学者提出三要件平面体系。有学者认为,犯罪构成应当包括三个要件: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方面和犯罪主体(以下简称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方面-犯罪主体体系)。其中,客观要件是指所谓的犯罪客体与所谓的犯罪客观方面。[2]该观点将传统犯罪构成论体系中的犯罪客体与犯罪客观方面两个要件合二为一,从而使四要件变为三要件。此外,各构成要件包含的要素与传统犯罪构成论体系中各构成要件包含的要素基本一致。有学者提出,事物是作为系统而存在的,犯罪构成也不例外,它是由主体-中介-客体三个基本要素相互作用的过程系统,因此犯罪构成是由犯罪主体、犯罪中介、犯罪客体三要件组成的有机整体(以下简称犯罪主体-犯罪中介-犯罪客体体系)。所谓犯罪主体,是指实行犯罪行为,依法对自己罪行负刑事责任的人。所谓犯罪客体,是主体的犯罪活动所侵害的、并为刑法保护的利益。犯罪中介,是指联接犯罪主客体的要件,主要表现为犯罪主体指向客体的犯罪活动,还包括犯罪的主观方面、犯罪的故意与过失、犯罪的目的和动机、行为人的认识错误以及犯罪的客观方面等要素。[3]该观点将传统犯罪构成论体系中的犯罪客观方面与犯罪主观方面合并成新的犯罪构成要件,使四要件演变为三要件,此外,各要件包含的要素与传统犯罪构成论体系并无差异。
  包括通说在内的平面体系的最大缺陷,在于没有恰当评价正当事由。根据上述犯罪构成论体系,难以有效解决正当事由因何出罪。为此,不少学者提出改良的平面体系。如有学者提出,犯罪是否构成包括两个基本的判断和评价:(一)从肯定的方面讲,具体的刑事案件客观上具备了刑法规定的全部客观构成要素和全部主观构成要素,因而具有罪行要件和罪责要件;(二)从否定的方面判断,如果存在排除犯罪性的正当事由(根据),犯罪则不能构成。这样,犯罪构成论体系就是由客观罪行、主观罪责和正当化事由三个要件组成的有机统一的整体(以下简称客观罪行-主观罪责-正当化事由体系)。其中,客观罪行和主观罪责所包含的要素与四要件平面体系的犯罪构成要件所包含的要素并无不同。[4]还有学者提出,犯罪构成论体系应当由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要件和犯罪量度要件组成(以下简称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要件-犯罪量度要件体系)。其中,犯罪客观要件主要是对行为进行客观评价,犯罪主观要件主要是对行为进行主观评价,犯罪量度要件主要是对行为加以整体、综合评价。犯罪客观要件和犯罪主观要件包含的要素与四要件平面体系基本相同。[5]正当化事由要件、犯罪量度要件均针对正当事由出罪而设置,这样在犯罪构成论体系内就可以合理评价正当事由,从而使犯罪构成论体系成为判断罪与非罪的唯一标准。
  平面体系的共同特征是:在对行为进行犯罪评价时,只要将所有犯罪构成要件结合成有机统一的整体,犯罪便宣告成立。犯罪构成要件之间既不存在谁推导谁或者谁包容谁等特殊关系,也不存在必须遵循的先后判断次序,而是处于同等重要的地位,各自发挥对行为的特定方面的评价功能。
  (二)阶层体系
  我国学界所谓的阶层体系,是通过对德日通行的三要件阶层体系加以移植或者改良形成的。[6]
  移植派主张原封不动地全面移植三要件阶层体系。如有学者认为,由构成要件该当性(符合性)、违法性和有责性组成的犯罪构成论体系应是中国犯罪构成理论重构的目标。德日体系的优越性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方面,体现在其将事实与价值、主观与客观、形式与实质在体系中明确加以区分,而不是像我国传统体系那样强调所谓的“相统一”,在逻辑区分上更为纯粹、彻底,具有体系上的优势;另一方面,德日的阶层式体系将正当化事由等内容放在犯罪论体系内阐述,这是必要的。而且,该体系明确将对犯罪的实质评价区分为违法性和责任,这使正当化(具备违法性阻却事由)和免责(具备责任阻却事由)的二元区分成为可能。[7]
  改良派认为全盘移植德日通行的犯罪论体系不可取,于是在其基础上提出了改良主张,具体包括改良的三要件体系和改良的两要件体系。改良的三要件体系认为犯罪构成论体系由三个处于不同层次的犯罪构成要件组成。如有学者认为,犯罪构成论体系应由罪体、罪责和罪量组成(以下简称罪体-罪责-罪量体系),它们分别是犯罪成立的第一个要件、第二个要件、第三个要件。罪体是客观要件,罪责是主观要件,罪体可以独立于罪责而存在,罪责则必须以罪体为前提,即没有罪体则无罪责,没有罪责但可以有罪体。罪量是犯罪的数量规定,它当然以罪体与罪责为前提。[8]有学者则从一般的、确定的、定型的、形式的犯罪要素开始,进一步研讨特殊的、排除的、非定型的、实质的犯罪要素,认为应当就通常的犯罪事实状态、可能出现的特殊事态、行为人个人的特殊情况等依次进行检验。据此,论者提出了由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要件和犯罪排除要件组成的、具有判断上的先后次序的犯罪构成论体系(以下简称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要件-犯罪阻却事由体系)。在论者看来,根据这样的顺序讨论行为性质,符合思维规律,且与裁判的实际要求相一致。[9]
  改良的两要件体系则认为犯罪构成论体系由两个处于不同层次的犯罪构成要件组成。如有学者认为,犯罪构成论体系包含违法构成要件和责任构成要件两个阶层(以下简称违法构成要件-责任构成要件体系)。违法构成要件具体包括行为主体、行为、行为的侵害结果、特定的行为状况与条件等要素。责任构成要件包括故意、过失、目的与动机、法定年龄以及责任能力等要素。另外,违法阻却事由与责任阻却事由分别在违法构成要件和责任构成要件中得到评价。[10]有学者则提出了由犯罪构成客观要件和犯罪构成主观要件组成的两要件阶层体系(以下简称犯罪构成客观要件-犯罪构成主观要件体系)。其中,客观要件是成立犯罪必须具备的外部条件,是表明行为所具有的客观社会危害性的有无以及大小的事实;主观要件是成立犯罪必须具备的内部条件,是表明行为人在行为时的主观责任的有无以及轻重的事实。[11]
  阶层犯罪构成论体系的共同特征是:在对行为进行犯罪评判时,犯罪构成要件之间存在特定的严密关系,在判断上必须遵循严格的顺序。在对犯罪构成要件进行评价时,阶层体系通常主张遵循从客观要件(违法要件)到主观要件(责任要件)的判断次序,不能肆意颠倒,否则,就会直接影响评价结果,不具有合理性。
  (三)两种类型的犯罪构成论体系的主要分歧
  平面体系和阶层体系,在犯罪构成要件和要素的主要内容上,一般不会有太大的出入。例如,以行为为中心的客观要件、要素以及以故意和过失为中心的主观要件、要素,是任何犯罪构成论体系在评价行为时不可或缺的要件和要素。因此,在犯罪构成要件和要素上,平面体系与阶层体系并不存在太大分歧。但是,在犯罪构成要件、要素的关系以及它们之间的层级和判断次序上,两者之间存在很大差异。
  主张构建阶层犯罪构成论体系的学者通常认为,以四要件平面体系为代表的平面体系不区分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层级与次序,具有逻辑上的缺陷。“四要件的平面式结构,本身缺乏犯罪判断的层次性,与犯罪认定的层序性思维过程相背离,不符合犯罪认定的动态思维逻辑。而且在具体要件的提炼上,也存在着致命的逻辑缺陷。”{1}149部分学者以四要件平面体系的逻辑缺陷为出发点,从理论剖析和实务考察的角度检视了该体系的缺陷与不足。论者提出,从理论上看,四要件平面体系难以兼顾形式判断与实质判断、重视控诉轻视辩护、主观判断可能优于客观判断、经验判断与规范判断纠缠不清和强调静止性否认过程性等;从实务上考察,四要件平面体系可能丧失从不同侧面检验行为的机会、容易根据形式判断得出结论、不重视法益保护的观念、过于重视行为人的意思、难以正确处理正当化事由、不能妥善处理共犯论的问题、难以实现一般预防。[12]还有学者认为,四要件平面体系存在以下不足:一是前提缺陷,即凌驾于犯罪构成之上的社会危害性理论;二是要素缺陷,即犯罪客体与犯罪主体要件之反思与消解;三是结构缺陷,即缺乏违法性的阶层与责任阶层;五是实践缺陷,即缺乏可操作性;六是功能缺陷,即突出保护功能,忽视保障功能。[13]
  对此,坚持四要件平面体系的学者不以为然。其主要理由在于:一方面,四要件平面体系本来就是按照犯罪客体→犯罪客观方面→犯罪主体→犯罪主观方面的顺序排列的,要说完全没有判断次序有些言过其实。另一方面,四要件平面体系不讲究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判断次序,不等于犯罪构成要件之间没有判断次序,犯罪构成要件完全可以按照一定的阶层和逻辑排序。如有学者认为,“符合犯罪主体要件的人基于其主观犯罪心理态度的支配,实施一定的犯罪行为,进而危害一定的客体。笔者所主张的‘犯罪主体要件-犯罪主观要件-犯罪客观要件-犯罪客体要件’的排列顺序,以行为发展之内在逻辑为依据,鲜明地反映了犯罪行为自身的形成过程与发展规律,故而相对而言更为合理、可取。”{2}21有学者提出,“综合犯罪构成在理论层面和实践层面的要求,笔者认为我国的犯罪构成中构成要件的排列顺序应该遵循从客观要素到主观要素、从形式要素到实质要素、从行为到行为人的顺序排列。据此,我国犯罪构成的构成要件的排列顺序应该是:犯罪客观方面—犯罪客体—犯罪主观方面—犯罪主体。”{3}90还有学者将传统犯罪论体系的四要件按照犯罪客体-犯罪主体-犯罪客观方面-犯罪主观方面进行排序。[14]
  应当说,批评者对四要件平面体系提出的某些意见还是比较中肯的,如该体系内确实存在不能合理解释正当行为的出罪问题。有些批评意见则带有明显的主观臆断。如果认为平面体系的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缺乏判断上的先后次序,就必然导致批评者所说的诸多缺陷与不足,未免过于简单、草率。至于部分平面体系论者所提出的,平面体系的犯罪构成要件也应当按照一定的判断次序,则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司法实践中意义都不大。以四要件平面体系为例,无论先判断哪个要件,都不会对评价结果造成根本影响,因而这样的排序形式意义大于实质意义。笔者认为,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关系以及判断次序,关系到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构造,在揭示平面体系与阶层体系的逻辑结构及其特征前,有必要先弄清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关系和判断次序及其与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之间的关系。
  二、犯罪构成要件的判断次序与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
  通过对不同的阶层体系进行分析就会发现,对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不同学者有不同理解。其中,将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判断次序作为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特征,是改良的阶层体系论者的共同看法。那么,犯罪构成要件的判断次序与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之间究竟有没有直接关系?下面笔者就对该问题进行深入的剖析。
  (一)犯罪构成要件的判断次序不能代表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
  理论上,将犯罪构成视为犯罪构成要件按照一定的逻辑关系组成的机体被广泛认可。“犯罪构成体系是指按照一定的逻辑结构和建构方式形成的犯罪构成要件的总和。”{4}206-207一定的逻辑结构不但是理论成立的有力佐证,也是理论接受实践检验的重要内容,这对犯罪构成论体系也不例外。
  阶层体系论者之所以诟病平面体系,是基于这样一种认识,即犯罪构成要件之间必须具有逻辑性与阶层性,才能体现理论体系的科学性与合理性。问题在于,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逻辑性与阶层性主要体现在什么方面?对此,主张改良的学者认为,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逻辑性主要体现在犯罪构成要件的判断次序上。该判断次序主要体现在两方面:其一,犯罪构成要件判断上的层次性。例如,罪体-罪责-罪量体系的逻辑性主要表现在,先进行罪体判断,然后进行罪责判断,最后进行罪量判断;违法构成要件-责任构成要件体系的逻辑性与阶层性主要表现在先进行违法性判断,然后进行责任性判断。其二,犯罪构成要件要素判断上的层次性。如有学者认为,“基于(二元的)行为无价值论,违法性判断的逻辑线索是从行为到结果,而不是相反。”{5}184
  笔者认为,将犯罪构成要件以及要素的判断次序作为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认定依据值得商榷。理由在于:首先,在平面体系中,犯罪构成要件以及要素在判断上也可存在层级与次序,不少学者对平面体系的犯罪构成要件进行排序就是例证,毕竟,体系的平面性并非排斥犯罪构成要件以及要素在判断上的层次性。其次,如果认为犯罪构成要件或者要素在判断上的先后次序便是犯罪构成的逻辑性的话,那么这样的逻辑显然是相当随意的,这一点无论在平面体系还是在阶层体系中均有所体现。例如,同为阶层体系,对于正当事由的判断次序,根据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要件-犯罪阻却事由体系应当在最后阶段进行判断,根据违法构成要件-责任构成要件体系则要先进行判断。而在平面体系,部分学者认为,应先进行客观要件判断;部分学者则认为,应先进行主观要件判断。犯罪构成要件或者要素在判断次序上的随意性,充分揭示了以犯罪构成要件或者要素的判断次序作为犯罪构成论体系具有逻辑性的依据是不恰当的。毕竟,事物的内在逻辑作为组成事物的要素之间的一种必然联系有其特定规律,并非能随意变动,否则就不成其为逻辑特征了。
  如果犯罪构成要件或者要素的判断次序并非犯罪构成论体系的内在逻辑使然,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造就犯罪构成要件或者要素在判断上遵循由客观到主观的层级和次序?这要从德日等大陆法系国家刑法理论中的客观主义与主观主义之争说起。在大陆法系国家刑法理论中,根据行为的客观面还是行为人的主观意思而为判断,历来是客观说和主观说的争议焦点之一。“客观理论认为当客观事实依一般认知逻辑是有意义的,行为人的主观认知也才有意义,换言之,行为的不法是由行为的客观面所决定的,如果只是行为人主观认知不法而行为,也不能认为有行为不法存在,……亦即对一般人而言,行为不是开始于行为人的认知,而是始于它的客观性;反之,主观理论则认为,行为不法完全来自行为人依其主观认知而行为之中,行为是否足以导致结果发生,与不法无关,所发生的结果,也与不法无关。”{6}9自古典论体系以降,就存在遵循先客观后主观的判断顺序的先例,但并不等于先客观后主观成为评价行为的定律,如根据目的论体系主观判断是优先的。直到20世纪70年代,德国学者罗克辛创立了客观归责理论,强调行为对法益造成某种损害结果的风险规避的重要性,并以之诠释行为人的意志支配可能性,进而确立并限制故意的成立条件和范围,这才使得行为以及行为结果等客观要素在犯罪构成论体系中的地位得以进一步突出。“目的行为论改变了构成要件的阶层构造之后,所流行的看法是,人的意志支配可能性决定行为的取向,同时决定行为不法的取向,换言之,人的意志所能支配的,才可能是不法。Roxin则反面而行,将‘人的意志支配可能性’,以‘客观上是否可能侵害法益’加以解释,客观上对法益受害有法律上重要性的,才可能是人的意志能支配的,从此扭转了主观不法和客观不法的地位。”{6}11此后,在德日等国刑法理论中,对行为评价遵循先客观后主观的客观说相对处于有力地位。
  可见,阶层体系所强调的先客观后主观的判断次序,是客观主义和主观主义的学派之争的结果,与判断犯罪时应遵循何种次序没有必然联系,更无关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因此,以犯罪构成要件之间具有判断次序替代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缺乏理论根据。
  (二)犯罪构成要件的判断次序不会影响评价结果
  阶层体系论者之所以强调犯罪构成要件需要按照先客观后主观的判断次序进行,是认为较之无判断次序要求的平面体系,严格按照这样的次序判断有利于推演更合理的评价结果,因而具有明显的实用优势。“从逻辑性和实用性两个方面比较苏联及我国的犯罪构成理论和大陆法系刑法理论中的犯罪论体系,孰优孰劣是十分明显的。”{1}18那么,事实情况如何呢?以下笔者选择通常被阶层体系论者所认为的、最能体现两种体系优劣的共犯问题加以说明。
  案情及其审判结果:邵建国是某派出所的民警,其妻王彩怀疑邵与沈某(女)关系暧昧。某日晚7时许,夫妻双方在家里发生激烈争吵,王说:“我不想活了”。邵也说:“你不想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们两个一起死。”并把自己佩带的“五四”式手枪从枪套里取出,表示与王一起自杀。王因怕其儿子没爹妈而不让邵自杀,只想自己自杀,两次上前与邵夺枪而未遂愿。后来,邵持枪进卧室,王亦跟人。后来,王对邵说:“你把枪给我,我先打,我死后你再打。”邵从枪套上取下一颗子弹上了膛,王见状又上前夺枪而未如愿,邵随后把枪放在地上用脚踩住。王提出一起上床躺一会儿,邵同意但没有从地上捡起枪。之后,双方均躺在床上。晚10时许,王借故下床,邵双手扳住王的双肩不让其捡枪。王说把枪捡起来交给邵。邵便放开双手让王去捡枪,王捡起枪后即对准自己胸部开枪。邵立即喊邻居一起送王到医院,经医院检查王已死亡。[15]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邵建国身为公安人员,明知其妻王彩有轻生的念头而为其提供枪支,并将子弹上膛,对王彩的自杀在客观上起诱发和帮助作用,在主观上持放任态度,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应负刑事责任,遂以故意杀人罪判处邵有期徒刑7年。宁夏高级人民法院在二审时认为,原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因而驳回上诉,维持了原判。
  有学者反对该案的判决结果,认为邵建国不应当构成犯罪,法院之所以定性错误,在于四要件平面体系使然。“根据我国现行犯罪构成体系,被告人邵建国在客观上存在实施诱发和帮助王彩自杀的行为,其实质是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故意杀人行为,主观上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发生王彩自杀的结果,但他对这种结果持放任态度,以致发生了王彩持枪自杀身亡的严重后果,符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但是,被告人实施的诱发和帮助他人自杀行为是一种杀人行为吗?杀人,无论是作为还是不作为,都必须具备构成要件该当性,但这种诱发和帮助他人自杀的行为,不能直接等同于故意杀人。在刑法没有明文规定的情况下,不宜作为故意杀人处理。”{7}340-341论者还指出,如果根据阶层犯罪构成论体系,就不会发生评价错误。“按照递进式的犯罪构成体系,教唆或帮助自杀行为不具有构成要件该当性,因而也就不可能具有违法性与罪责性,就不会评价为犯罪。”{7}341
  笔者认为,上述观点值得商榷。理由在于:根据论者观点,教唆或帮助自杀行为不符合刑法规定的故意杀人罪的行为特征,邵建国并没有实施故意杀人行为,因而不构成犯罪。问题在于,有没有实施故意杀人行为是一种客观事实,不可能因为运用何种犯罪构成论体系而抹杀事实的客观性。论者却认为,按照递进式犯罪构成论体系将得出邵建国的教唆或帮助自杀行为不具有构成要件该当性,而根据我国现行犯罪构成论体系邵建国实施了故意杀人行为,其中的偏颇不言自明。至于论者所言,根据我国现行犯罪构成体系,邵建国实施诱发和帮助王彩自杀的行为实质是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故意杀人行为,则令人难以理解。因为,即使根据四要件平面体系,也难以将诱发和帮助自杀的行为认定为故意杀人行为。事实上,无论根据何种犯罪构成论体系,邵建国都没有实施故意杀人行为,不应认定为犯罪。法院以故意杀人罪论处显然存在认定上的错误,但这种错误绝非由犯罪构成论体系造成。司法实践中,很多时候并不是采取了不同的犯罪构成论体系导致不同的结论,采取同一个犯罪构成论体系的不同学者、检察官、法官之间也可能会在定罪上存在不同观点。[16]
  不仅在共犯问题上,在其他问题上也会出现认定上的差异,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理解,并非因适用不同的犯罪构成论体系导致。从各国认定犯罪的基本要件和要素看,应当说原则上并无实质区别。只要犯罪构成要件和要素基本一致,对行为的评价结果就不应当存在实质差异。“成立犯罪需要具备哪些要素和条件,原则上应该是相同的。首先起码要有行为和结果,接着在主观方面必须有故意或过失,还要考虑行为人是否达到刑事责任年龄和刑事责任能力等等。只要各国刑法对基本问题的规定差不多,即使不同国家运用不同犯罪构成理论体系来认定犯罪,也不会有多少差异。”{8}正是基于这一点,有学者指出,“德日犯罪三阶层论与犯罪构成四要件说相比,在解决具体复杂疑难案件上其体系并无优势。”{9}18在具体的评价过程中,究竟是将客观事实和客观价值判断置于优先判断位置,还是将主观事实和主观价值判断置于优先判断位置,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形式逻辑上,按照犯罪本身的发展经过,构筑认识它的体系,或者考虑刑事制裁中的犯罪事实的认定过程建立与其相适应的理论体系,都并非不可能。”{10}107将何种判断置于优先位置,可能会使犯罪构成论体系在某问题的评价上变得更为恰当,也可能会使之在面对另一问题时变得欠合理,其与犯罪构成论体系本身的逻辑性与合理性没有必然联系。
  三、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推演模式
  既然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判断次序并不能代表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那么诸如三要件阶层体系所体现的犯罪构成要件之间具有特定关系,或者说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特定的推演模式,是否为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的体现?答案是肯定的。犯罪构成要件与犯罪之间的推导与演变,是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特征的主要体现。众所周知,由一定的前提推导出某种结论,便是特定逻辑关系的体现。同理,由犯罪构成要件推导出犯罪成立,也应是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的体现。
  (一)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与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
  在逻辑学上,通过一定的前提推理出某种结论通常谓之逻辑推理模式,它是法学理论和司法实践经常面对的课题。“逻辑推理模式的形式可表达为一个重言的蕴涵式,其前件表示推理的理由或根据,其后件表示推理的结论。逻辑推理通过适用保证结论具有逻辑必然性的规则而展开,这些规则包括公理、定理以及推导规则。”{11}143人们熟知的逻辑推理模式是演绎推理与归纳推理,演绎推理的经典形式是三段论。行为归罪过程显然可以不受严格意义上的三段论形式制约。这是因为,行为归罪并非是对现实发生的行为进行犯罪评价,而是根据一定的逻辑推导某一行为具备何种条件才能构成犯罪,因而无需根据所谓的大前提、小前提等进行三段论推演。在行为归罪过程中,不管是由一定的行为类型推导出包括犯罪在内的若干命题,还是由行为与其他命题一起推导出犯罪,都可通过简单的演绎推理实现。纵观不同的犯罪构成论体系,在行为的归罪逻辑上都是通过联言推理的方式进行的。
  如果将组成事物的每个基本元素看成是支命题的话,那么事物本身就属于复合命题中的联言命题。所谓联言命题,是指同时断定两种以上事物情况都存在的复合命题。如果前提或结论中有一个是联言命题,并且根据联言命题的逻辑性质进行推论的,就是联言推理。[17]联言推理是一种相对简单的演绎推理,在一般的教材中通常并无详细介绍。联言推理包括两种基本形式:合成式联言推理和分解式联言推理。合成式联言推理是根据联言命题的逻辑性质,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独立的命题(简单命题或复合命题),推出一个以这些独立命题(简单命题或复合命题)为联言支的联言命题的推理。[18]例如,由“张三构成绑架罪”和“张三构成诈骗罪”两个独立的支命题,就可以推断出“张三构成绑架罪和诈骗罪”这个联言命题。[19]合成式联言推理的基本特征是:由一些独立的命题合成为一个以这些命题为支命题的联言命题。不过,合成以后的联言命题并非各支命题的简单相加,而是一个新的命题。分解式联言推理,是从一个联言命题推出其自身的一个支命题的直接推理。[20]例如,李四构成抢劫罪且构成故意伤害罪,所以李四构成抢劫罪,或者,李四构成故意伤害罪。[21]分解式联言推理的基本特征是:通过一个联言命题推导出某个支命题,或者说把一个联言命题分解为它的支命题。
  由于犯罪构成论体系是由主客观要件等一系列犯罪构成要件组合而成,这些犯罪构成要件不管通过何种形式组合成犯罪构成论体系,必然存在一个推理过程,因此犯罪构成论体系离不开逻辑推理。在判断犯罪成立时,不管是从多个犯罪构成要件出发推导犯罪成立,还是从作为犯罪的观念、概括的形象出发推导犯罪成立,归根结底都是一种逻辑推演。其中,犯罪或者犯罪的观念、概括的形象属于联言命题,作为其组成部分的要素便属于联言命题的支命题,或者说各犯罪构成要件或要素属于支命题,而由这些支命题组成的有机统一体—犯罪—便属于联言命题。这表明,犯罪成立的逻辑推理模式属于联言推理。例如,该当构成要件的行为具有违法性、有责性,就属于联言命题,它当然地推导出该当构成要件的行为具有违法性或者该当构成要件的行为具有有责性两个支命题。又如,由抢劫罪的主体是年满14周岁的人、抢劫罪主观上是故意、抢劫罪在客观上表现为采取暴力或者以立即实施暴力相威胁当场劫取财物和抢劫罪侵犯的客体是他人财产所有权四个支命题,可以得出一个联言命题:年满14周岁的人故意采取暴力或者以立即实施暴力相威胁当场劫取他人财物的构成抢劫罪。
  以逻辑推演模式为标准,犯罪构成论体系也应当包括两种基本形式:一是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即以合成式联言推理为逻辑推演模式的犯罪构成论体系;二是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即以分解式联言推理为逻辑推演模式的犯罪构成论体系。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是指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犯罪构成要件(每个犯罪构成要件都是一个支命题)推导出犯罪成立的体系,在形式上表现为由分→总的推演过程,犯罪是联言命题;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是指由一个征表犯罪的观念、概括的形象推导出包括犯罪在内的若干支命题的体系,在形式上表现为由总→分的推演过程,犯罪是联言命题的一个支命题。
  (二)当前我国主要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推演模式评析
  任何犯罪构成论体系,不论其犯罪构成要件内容如何,也不论其犯罪构成要件要素如何归类,在通过逻辑推演证成犯罪的过程中,不可能脱离由分到总的合成式联言推理或者由总到分的分解式联言推理这两种逻辑范式。因此,以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与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为基础,对我国现行主要犯罪构成论体系进行分析,能够很好地理解各种犯罪构成论体系的内在逻辑特征。
  前述以四要件平面体系为代表的平面体系属于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根据四要件平面体系,犯罪构成包括犯罪客体、犯罪客观方面、犯罪主体和犯罪主观方面四个构成要件,将这四个要件结合在一起组成有机统一的整体,就能推导出犯罪成立。因此,犯罪构成由四个支命题组成:犯罪构成需要具备犯罪客体要件;犯罪构成需要具备犯罪客观要件;犯罪构成需要具备犯罪主体要件;犯罪构成需要具备犯罪主观要件。将这四个支命题组成一个联言命题就是犯罪构成,即犯罪构成是由犯罪客体要件、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体要件和犯罪主观要件组成的有机整体,它征表犯罪成立。正是由于犯罪构成属于联言命题,因而只有通过对四个要件进行积极的入罪判断,并在完全具备四个要件时将它们组合成有机整体,犯罪才可宣告成立。至于其他平面体系的逻辑结构和特征,与四要件平面体系的逻辑结构和特征在本质上是相同的。
  德日通行的三要件阶层体系属于典型的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该体系由构成要件该当性、违法性和有责性三个要件组成,三要件之间存在阶层递进关系。“构成要件在将行为的违法性加以类型化的同时,也要将行为人的道义责任类型化,还要将违法并且有责的行为中具有可罚性的行为用法律概念加以规定。……这种被刑法分则相应条款规定的特殊的、类型性违法的有责行为,即是构成要件。出现在前面的是构成要件,站在它后面的,是具有实体意义的违法性及道义责任。”{12}28-29根据该体系,行为具备构成要件该当性、违法性和有责性便可宣告犯罪成立,在形式上似乎属于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实则不然。这是因为,在进行逻辑推演时,该当构成要件的行为属于观念的、概括的犯罪形象,如果不存在违法阻却事由、责任阻却事由,犯罪便可成立。但是,如果存在违法阻却事由、责任阻却事由,则需要分别进行违法性判断和责任性判断,在将违法阻却事由和责任阻却事由排除后,犯罪才能宣告成立。因此,该体系与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在逻辑特征上存在本质不同:首先,该当构成要件的行为包含违法阻却事由、责任阻却事由和犯罪在内,该当构成要件的行为属于联言命题,违法阻却事由、责任阻却事由和犯罪属于三个支命题。其次,在进行具体判断时,先通过违法阻却事由排除不违法的客观事由,再通过责任阻却事由排除不具备责任的主观事由,而后犯罪才宣告成立。不管是否存在违法阻却事由、责任阻却事由,这种判断次序都是必须的,只是不存在违法阻却事由、责任阻却事由时,该当构成要件的行为即为犯罪。再次,鉴于犯罪是该当构成要件的行为这一联言命题的一个支命题,因而在具体评价时必须采取层层排减的逻辑推演方法,才能推导出犯罪成立。也就是说,违法性、有责性是通过消极的出罪方式即排除违法阻却事由、责任阻却事由确定的,而不能通过积极的入罪评价确定。可见,所谓的违法性、有责性不应该属于该当构成要件的行为这一联言命题的支命题。因此,三要件阶层体系实质上属于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
  罪体-罪责-罪量体系和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要件-犯罪阻却事由体系均属于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在罪体-罪责-罪量体系中,罪体、罪责和罪量分别作为犯罪成立的第一个要件、第二个要件和第三个要件,虽然存在排列上的先后次序,但这只是一种单纯的、形式上的判断次序,并不能说明该体系的逻辑特征。在逻辑结构上,罪体-罪责-罪量体系征表犯罪成立的要件具体包含罪体、罪责和罪量,三者是独立存在的,相互之间不存在包容关系,不存在谁推演出谁的问题。这意味着,该体系并不存在一个包含犯罪在内的观念的、概括的犯罪形象(相当于德日三要件阶层体系中的该当构成要件的行为)。因此,在进行犯罪成立的逻辑推演过程中,罪体、罪责和罪量通过叠加整合证成犯罪成立,而不能通过排减的方式证成犯罪成立。可见,在罪体-罪责-罪量体系中,罪体、罪责和罪量分别是三个支命题,而征表犯罪成立的犯罪构成则为联言命题,这完全符合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结构和推演模式之要求。在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要件-犯罪阻却事由体系中,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要件与犯罪阻却事由之间同样不存在谁推演出谁的问题,只有将它们组成有机统一的整体,犯罪才能宣告成立,故该体系亦属于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
  违法构成要件-责任构成要件体系和犯罪构成客观要件-犯罪构成主观要件体系也属于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在违法构成要件-责任构成要件体系中,虽然先要进行违法性判断,然后才能进行有责性判断,但这种判断次序也是形式的,难以充分揭示其逻辑特征。从逻辑结构上看,该体系包含的两个构成要件,即违法构成要件与责任构成要件也是相互独立的,均属于组成犯罪的要件之一,不能包容犯罪本身在内。从逻辑推演模式上看,由于违法构成要件与责任构成要件均属于征表犯罪成立的事实要素与价值要素,因而只有将两要件通过叠加整合的方式组成有机统一的整体,才可宣告犯罪成立。这样,上述两要件显然属于两个支命题,而征表犯罪成立的犯罪构成则属于由这两个支命题组成的联言命题。可见,违法构成要件-责任构成要件体系与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特征是完全符合的。犯罪构成客观要件-犯罪构成主观要件体系在逻辑结构和推演模式上与违法构成要件-责任构成要件体系基本相似,因而也属于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需要注意的是,在犯罪构成客观要件-犯罪构成主观要件体系中,犯罪客体属于犯罪构成客观要件的基本要素之一,这与违法构成要件-责任构成要件体系是不同的。“在本书看来,其毫无疑问地应当成为犯罪构成的客观要件。理由是:在我国的犯罪构成体系当中,无法将犯罪客体排除在犯罪构成要件之外。因为,我国的犯罪构成是形式构成和实质构成的结合。行为是否符合实质构成,取决于其是否侵犯了客体要件。如果将客体要件排除的话,犯罪构成就会成为一个徒具形式的空壳,完全偏离我国刑法中犯罪构成体系的特征。”{13}71
  (三)小结
  由上可知,存在能够包含犯罪在内的观念的、概括的犯罪形象,是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的显著特征。在判断犯罪成立时,通过依次递减、层层剥离的方式证成犯罪成立,因而犯罪构成要件之间的关系较为紧密。但是,只要在判断犯罪成立时不存在能够包含犯罪在内的观念的、概括的犯罪形象,且所有犯罪构成要件及其要素均为成立犯罪的必要组成部分,则只能通过叠加整合方式证成犯罪成立。凡是具备这样的逻辑特征的犯罪构成论体系,均属于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就违法构成要件-责任构成要件体系和犯罪构成客观要件-犯罪构成主观要件体系而言,正是由于在逻辑推演模式上与四要件平面体系具有一致性,加之两者均将犯罪构成要件划分为客观(违法)要件与主观(责任)要件,因而这两种体系与传统四要件平面体系并无本质区别。换句话说,它们本质上均属于平面体系。日本学者大塚仁就指出,这种体系属于“区分犯罪的客观要素和主观要素的体系”,这是一种“在德国从以前就常见的、并对我国刑法学也有不小影响的体系。”在他看来,“把犯罪的构成要素区分为客观的东西和主观的东西”,属于“平面地区分犯罪要素”。{10}104,107我国也有学者表达了对区分客观要件和主观要件的犯罪构成论体系可能沦为平面化体系的担忧。“将犯罪成立要件分为客观要件和主观要件,很容易被人误解为是平面的体系。”{14}258至于罪体-罪责-罪量体系与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要件-犯罪阻却事由体系,虽然在形式上不属于区分主客观要件的体系,但在逻辑推理模式上与平面体系并无不同。
  四、不同类型的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缺陷
  (一)与犯罪构成论体系的逻辑性有关的几个命题
  1.犯罪构成论体系中的肯定项与否定项
  在逻辑学上,肯定的定义项一般不能用否定概念,除非被定义项是否定概念,否则将难以有效揭示概念的性质。“否定概念即负概念,是以对象缺乏某种性质为内涵的概念,它只能表明被定义项指称的对象不具有什么性质,而没有回答它究竟具有的是什么性质。”{15}55例如,我们可以说,犯罪故意是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并且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发生的心理态度,却不能说犯罪过失是指不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并且不希望或者放任这种结果发生的心理态度。但是,对于不可抗力,就可以将之定义为不能抗拒的原因。那么,在定义项中先进行肯定再否定是否可以?如在犯罪客观要件-犯罪主观要件-犯罪阻却事由体系中,前两个要件是肯定项,后一个要件是否定项,这在逻辑上是否可行?答案是肯定的。“即使在那些适于使用否定定义的地方,其中的属也必须首先肯定地提出,然后可以通过排除属中的所有其他的种而给出那个种的否定特征。”{16}149虽然在构建犯罪构成论体系时,先表述肯定项再加以否定也是可行的。但是,从概念的内在逻辑一致性角度来看,“定义在可以用肯定的地方就不应当用否定定义”,{16}148这是逻辑学上人们为属加种差定义制定了一般规则。这意味着在定义犯罪时,如果在定义项中能够全部使用肯定项,就不应当使用否定项。
  2.犯罪与犯罪构成要件的外延
  在定义某事物时,需要遵循的最起码规则是定义项所指称的事物与被定义项所指谓的事物具有同一性。“定义项是显示被定义项内涵的一个复合概念,如果定义正确,二者在外延方面必然构成全同关系。”{15}54如果定义项与被定义项的外延不一致,表明二者指称的并非同一对象,那么定义就不可能是正确的。具体地说,在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中,作为联言支的各犯罪构成要件的外延与作为联言命题的犯罪的外延是完全一致的;在分解式犯罪构成论体系中,犯罪和其他联言支的外延与作为联言命题的犯罪观念形象的外延是完全相同的。如果定义项的外延大于或者小于被定义项,就会导致“定义过窄”或者“定义过宽”的错误。“若定义项的外延大于被定义项的外延,表明该定义并没有把被定义项指称的对象,同别的概念指称的对象区别开来,这种情形就叫犯了‘定义过宽’的错误。若定义项的外延小于被定义项的外延,表明定义项反映的性质仅仅是被定义项指称的部分对象具有的性质,并非被定义项指称的全部对象都具有,这情形就叫犯了‘定义过窄’的错误。”{15}54例如,在合成式犯罪构成论体系中,如果各犯罪构成要件的外延大于犯罪的外延,就会出现“定义过宽”的错误,这将导致对某些本属于犯罪的行为不能进行合理的评价。
  3.犯罪构成论体系中的逻辑合理性与有效性
  逻辑合理性通俗地说就是推理“合乎逻辑”,有广义与狭义之别。广义的“合乎逻辑”的推理是指形式方面符合逻辑要求、前提内容真实的推理;狭义的“合乎逻辑”的推理是就推理是否符合它本身的逻辑要求来说的,至于内容方面的问题则不涉及。[22]例如,故意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可能成立故意杀人罪与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两个推理,前者属于狭义的逻辑合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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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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