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找:                      转第 显示法宝之窗 隐藏相关资料 下载下载 收藏收藏 打印打印 转发转发 小字 小字 大字 大字
【期刊名称】 《法制与社会发展》
价值一体性命题的法哲学批判:以方法论为中心
【作者】 郑玉双【作者单位】 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分类】 法哲学
【中文关键词】 价值一体性;方法论;元伦理学;一般法理学;元规范性探究
【英文关键词】 Value Unity; Methodology; Meta-ethics; General Jurisprudence; Meta-normative Inquiry
【期刊年份】 2018年【期号】 2
【页码】 99
【摘要】 德沃金所捍卫的价值一体性命题主张价值之间的相互融贯和支持,包含着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上的基本主张。方法论立场是该命题的关键性内容。德沃金主张价值实践是解释性实践,价值理论是解释性的、一阶实质理论。这种方法论立场否定了元伦理学的存在基础,同时给一般法理学带来了严重挑战。然而,元伦理学在方法论上并不会导向怀疑主义,而且能够帮助一般法理学走出方法论上的困境。将一般法理学视为元规范性探究的一部分,即探究法律思想和讨论如何适应于现实实在的说明性事业,可以捍卫一般法理学的二阶方法论立场。一般法理学的元规范性属性可以突破价值一体性命题的挑战,但仍然需要解决一些新的理论难题。
【英文摘要】 The value unity thesis defended by Dworkin claims that values cohere and support each other. This thesis includes ontological, epistemological and methodologicalbasic arguments. Methodological standpoint is the key content of this thesis. Dworkin claims that value practice is interpretative practice, and value theory is interpretative and first-order substantial theory. This methodological standpoint denies the existence foundation of meta-ethics, and poses serious challenge to general jurisprudence. However, meta-ethics does not fall to skepticism in methodology, and can help general jurisprudence get out of the methodological dilemma. Taking general jurisprudence as meta-normative inquiry, namely the explanative enterprise inquiring how legal thought and talk fit reality, can defend the second-order methodological standpoint of general jurisprudence. The meta-normative feature of general jurisprudence is capable of overcoming the challenge of value unity thesis, but still needs to solve new theoretical problems.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35611    
  
  价值问题是贯穿伦理、政治和法律思考的一个核心问题,历来在理论上存在激烈争议。价值反映了事物或行为的某种属性,但同时与作为行动主体的人的情感和观念紧密相关,这引发了关于价值之本质和认识方式的一些基础性难题。伦理学研究中存在着两种解决该难题的路径:一种行动为什么是有价值的,这是规范伦理学研究的内容;而价值的本质与其他事物如何区分,则是元伦理学研究的基本主题。在一百多年的发展中,元伦理学领域产生了大量的流派,它们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即实在论者和反实在论者。实在论者内部存在着很大的分歧,但基本立场在于主张道德性质是客观的,即道德事实是真实存在的,[1]而反实在论者则否认这一点。按照实在论者的主张,诸如自由、尊严、友谊和诚实等道德价值在性质上是客观的,关于这些价值的道德事实也是客观存在的。[2]
  实在论与反实在论之间的争论催生出了大量的核心性议题,这些议题同样也影响了政治哲学和法哲学的理论进展,其中关于价值客观性的争论在法哲学领域的影响更为巨大。在关于法律性质的争论中,尽管价值问题不是理解规则之本质的关键,但在对法律规范性的分析中,规范性这个概念本身就包含着对规则指引行为之功能和价值客观属性的诉求。[3]此外,在近一二十年英美法哲学的方法论转向中,关于元伦理学之性质的讨论直接影响了法哲学之性质的争论。
  在各种立场中,德沃金在《刺猬的正义》中所提出的核心主张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参与到这场争论之中。[4]一方面,德沃金在该书中全力捍卫他在先前著作中所提出的平等的政治道德和解释主义的法律观;另一方面,德沃金以价值一体性命题为核心,将他所辩护的伦理、政治和法律理论贯穿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价值一体性命题主张价值的客观性、相互关联性和融贯性,而各种价值之间则相互关联、相互支持。[5]价值一体性既对各种形式的价值怀疑主义进行批判,同时也区别于道德实在论立场。其根本理由在于,德沃金一方面否定了元伦理学存在的合理性,另一方面提出了一种独特的思考和分析价值的方法论主张。德沃金将这种方法论主张贯彻进了其政治和法律思考之中,这对一些传统的命题和争论带来了极大的冲击。特别是在法哲学领域,关于方法论的性质再次成为争论的热点。
  鉴于价值一体性命题在方法论上的独特性,本文将以方法论为中心对价值一体性命题进行反省。尽管在法哲学领域,价值一体性命题的方法论意义还没有全面地展现出来,但该命题势必会给当代英美法哲学的方法论之争带来新的增长点。因此,本文运用伦理学领域的理论资源进行分析,但重点是关注价值一体性命题在法哲学领域的方法论问题上所产生的冲击和争议。本文的结论有两点:第一,价值一体性命题所包含的一阶的、建构主义的方法论主张在法哲学上是失败的;第二,将一般法理学视为元规范性探究的分支,可以在方法论上回应德沃金的挑战,但需要更进一步探讨这一方法论转变与法律的规范理论之间的关系。
  一、价值一体性命题的基本主张
  (一)讨论价值一体性命题的理论预备
  德沃金所提出的价值一体性命题是关于社会世界中人类实践的价值的,因此价值成为理解价值一体性命题的一个关键要素,同时也引发出如何理解价值之本质的难题。什么是价值?价值与善好如何区分?我们所做出的价值判断,比如奴隶制是错误的,有真值吗?不同的价值之间可以衡量和比较吗?
  对价值的理解一方面帮助我们理解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另一方面指引我们过上有价值的生活。元伦理学虽然包含着一揽子理论任务,但大都致力于探究价值的本质或者道德判断的性质,因此将我们对价值的思考引入了一个新的领域。虽然规范伦理学仍然受到持续关注,但元伦理学不断提出不同于规范伦理学的基本议题。我们大致可以把这些议题区分为三个层次:第一,我们能否对价值的概念进行概念分析,价值这个概念如何区别于其他概念,比如自然概念和社会科学概念;第二,如何能够确定价值判断的客观性,或者说价值判断的真值条件,比如“奴隶制是错误的”这个判断的真值基础,这个层次可以被视为认识论层次;第三,对涉及到前述两个问题的理论的性质进行反思,即我们如何使用价值这个概念来对照生活世界或者对价值问题做出评判,以及判断者在做出价值判断时持有何种态度,比如当我们说奴隶制是错误的时候,评判者是否应该对这个主张表达信念或者情感上的认同,或者说,对奴隶制好与坏的判断工作是否等同于某种科学研究工作。
  我们可以把元伦理学的这三个层次总结为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三个主题,在此基础上理解德沃金的价值理论。德沃金试图发展出一种整体性的哲学事业,将关于价值的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层次的研究融合到一项工程之中。他认为,对价值之本质的反思,是与人的良好生活根本相关的。因此对价值的探讨必然是实践性的,也是整体性的。实践性意味着价值问题关乎人如何更好地实践,整体性体现为两点:一是对价值的分析必须在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几个层次综合完成;二是价值问题在伦理、道德和政治领域呈现为一致性。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可以继续推进对德沃金在《刺猬的正义》中所提出的基本命题的理解。首先,德沃金所提出的价值一体性命题,在理论和实践的双重维度上呈现出整体性。德沃金在《认真对待权利》一书中就已经展现出包含价值的原则在理解法律本质和政治道德中的关键意义,[6]而在《刺猬的正义》一书中,则以价值一体性将道德、政治和法律生活以一个基本主题贯穿起来,作为好好生活的整体工程的组成部分。其次,在德沃金的基本主张中,方法论成为一个关键性问题。其背后的原因有两点:首先,自《法律帝国》以来,德沃金明确地提出并捍卫了他的方法论主张,而且价值一体性命题所包含的基本主张与其他理论之间的区别主要体现在方法论问题上;其次,法哲学出身的德沃金在《刺猬的正义》中对法哲学问题着墨甚少,然而他所提出的法哲学主张在方法论上却有着非常大的突破。
  (二)价值的客观性与一体性
  尽管价值一体性命题在德沃金之前的作品中就已经呈现为萌芽形态,但其完整的表述形式出现在《刺猬的正义》一书中。无论是道德生活还是政治生活,都以良善为追求。但何为良善?良善是对特定事物或行动的评价,事物满足这种评价所展现出来的形态、功能或者特性就是价值。按照上文所述,对价值的理解存在着不同的层次。水的价值体现在能满足生理需要,自由对人也是有价值的,因为人通过自由可以实现自我满足和福祉。然而,水对于人的价值可以通过科学实验加以验证,而自由对于人的价值却无法以科学的方式加以证实。这就涉及到自然事物与非自然事物之间的价值区分,也涉及到理解这两类价值之方法的差异。摩尔所提出的自然主义谬误,恰恰是对将实践之善或者道德之善还原为自然之善的批判。显然,水和自由是不同的事物,因为二者体现价值的方式不同。但自然主义者会主张,无论是自由还是其他的道德价值,都以一种类似于自然结构的方式存在着,因此具有类似于水之价值的客观性。反自然主义者则从其他的路径对价值的客观性提出辩护或者批判。
  德沃金并不满足于关于价值问题的自然主义或非自然主义方案,他通过价值一体性命题对上述难题做出了多方面的回应。在他看来,社会实践中的价值问题“存在价值的客观真理”,[7]然而这种客观真理区别于自然世界的客观性和真理性。德沃金一方面坚持道德价值的客观性,另一方面又将自己区别于实在论者。在第一点上,德沃金反对各种版本的怀疑主义;在第二点上,德沃金又没有遵循实在论者的论证思路,而是在方法论上与之截然区分。价值一体性命题既表明了价值的客观性和真理性,同时也蕴含着区别于其他伦理学主张的方法论意义。按照德沃金的论述,我们可以把价值一体性命题总结如下:
  价值一体性命题:价值是客观的,并且不同价值之间通过相互支撑和相互促进而成为一体。[8]
  德沃金的论述是复杂的,但其核心主张大体上有两点:第一,价值具有客观性;第二,价值之间并不冲突,而是相互关联和促进并进而成为一个价值整体。这两点既体现了价值的本体论,即价值是实践中的一种客观属性和状态,又体现出价值之间相互关联和作用的方式,以及我们认识价值的方式。除此之外,价值之间相互关联的认识论结构必然包含着理解和分析这种认识论结构的方法论立场,所以价值一体性才能成为一种贯穿理论和实践的整体性主张。德沃金以一种大包大揽的方式对价值一体性进行阐释和辩护,但为了讨论的精简和便利,此处将价值一体性命题再次细分为几个子命题:
  价值一体性的本体论命题:价值是客观的和真的(objective and true),不论是道德价值、政治价值还是法律价值。
  价值一体性的认识论命题:价值领域独立于自然世界,道德认识论是实质道德理论的一部分。[9]
  价值一体性的方法论命题:对价值问题的理论探究是一阶的、实质性的解释性活动。[10]
  这几个子命题为分析德沃金的具体主张提供了一个框架。价值一体性包含着大量的实质性内容,这些内容围绕着对价值本质的理解以及在社会实践中实现价值的方式,而价值一体性的三个子命题就在这些实质性主张之间穿梭。具体而言,德沃金主张在道德之中存在着真理,我们所做出的道德判断或追求的道德目标都是价值实践的形式,因此都存在着真值与否的问题。但德沃金在论述的过程中,常常将价值一体性的三个维度混杂在一起。比如德沃金将自己区别于实在论者,主要在于他并不接受一种自然主义或静态的客观实在的价值观念,而是将各种不同的价值放在一个网络之中,由负有道德责任的行动主体通过解释实现价值的融贯(coherence)和本真性(authenticity)。[11]道德实在论者,比如斯坎伦,可能会主张虐待他人在道德上是错误的,因为存在着人的尊严这种客观的价值事实或不应该伤害他人尊严的实在理由(realistic reason)。[12]
  然而,在价值一体性的理论图景中,事情并非如实在论者所主张的那样简单。虐待他人在客观意义上是正确还是错误,与理解和判断这个待决问题的主体的道德责任相关。一方面,主体在道德上负有责任对这个问题做出判断,另一方面,主体是通过解释的方法将我们对不同价值的理解——比如对尊严的理解以及对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关系的界定等——以融贯的方式融合起来。再者,在解释的过程中,不同的价值经过了筛选和过滤的过程,最终达成相互之间的一体和统一性。在这个图景中,主体所承担的道德责任影响着道德知识的形成,因此产生了一个类似于融贯主义的认识论结构。[13]价值的属性和存在虽然是客观的,但并非实在论者主张的那种客观属性,而是经过责任主体参与的、在动态之中实现一体的嵌套式价值体系。按照这个模板,无论是道德实践中的尊严价值,还是政治实践中的权利和平等等,实质上都是一个整体性价值体系的相互关联的一部分。
  本文主张,在理解上述独特版本的价值理论的事业中,方法论发挥着关键作用。按照德沃金的主张,价值事业本质上是一种解释性事业,而要从事解释,必然要选择正确的方法论。对方法论的分析更好地呈现在对价值之理解的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三个层次的相互关系中,并提供了支持或者反对德沃金之理论的关键理由。
  (三)价值一体性命题中的方法论问题
  方法论是理解现实世界、进行理论探究的必要内容。简单地说,方法论是关于理论探究所采取的理论立场、态度和方法的理论,在哲学上处于一个独特的位置。科学研究的方法论争议性并不大,科学研究寻求对自然世界之结构和规律的客观理解,实验验证和数据分析等科学方法是实现这一目标的主要路径。虽然在科学领域也存在着很多争议,但其方法论具有较高的确定性和共识性。而在社会实践中,方法论问题却会引发较大的争议,因为社会研究不是对社会的本质进行观察,而是进行理解与解释,于是就会出现解释方法的选择难题。[14]比如在社会学研究中,对于一种群体行动(比如巫术)的理解,研究者应当基于纯粹描述的中立立场对集体行为选择做出实证性解释,还是应当对群体实践背后的价值判断进行重构,不同的社会学理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15]
  方法论问题对于法律理论的构建有着独特的意义,同时也是理解价值一体性命题的关键。有两个理由可以确认这一点,第一个理由可被称为外部理由。在元伦理学理论发展的近一二十年间,虽然一些传统的立场,比如自然主义、非认知主义等,仍然引发了激烈的讨论,但元伦理学理论的关注点已经从传统的道德的本质、道德语言的结构等,转化为对规范性、道德理由的本质和实践推理的本质的理解。[16]我们同样也可以把德沃金对价值问题的探讨看作是对上述问题的解答,甚至可以说德沃金对价值客观性的信念同很多实在论者或准实在论者的信念是相同的,然而二者在方法论上却存在着截然的分歧。德沃金对元伦理学的反对不在于其关于价值的本体论或认识论主张,而在于其二阶的、阿基米德支点式的方法论立场。因此,德沃金的理论区别于其他伦理学主张的最佳节点正是在对伦理学问题的讨论上。
  第二个理由可以被视为内部理由。自从《认真对待权利》以来,德沃金对法律实证主义的批判的重要内容是方法论意义上的。在《法律帝国》中,德沃金已经就怀疑主义和实证主义背后的方法论主张做出批判,而他所捍卫的建构性解释理论本身就是一种方法论主张。首先,对法律的建构性解释要求解释者采取参与者的解释立场,而非超然的中立态度。后者是科学研究所采取的方法,但理解法律的本质不能以科学研究的方法进行,而是必须参与到对法律背后的道德考量的论证和相应的理论分歧的解决之中。[17]其次,德沃金反对哈特、拉兹等人对法哲学之性质的定位。哈特将法哲学视为一种描述社会学事业,拉兹将法理论视为对法律之本质的哲学探究。或者说,哈特和拉兹等人所从事的工作是一种对法律的概念分析。[18]在德沃金看来,这种立场受制于语义学之刺,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对法律这个词汇进行语义学的探究,而法律的真正本质是教义性的(doctrinal),存在着真值条件,因此需要将法哲学视为一种解释性的事业,而非在一个二阶的立场上对法律所做出的语义学分析。[19]显然,这个定位是方法论意义上的。
  价值一体性的方法论命题体现了上述立场,但在价值理论的整体结构之下,呈现出更为强烈的方法论色彩和丰富内容。我们可以将其总结为方法论命题的三个维度:1.价值一体性的命题包含着方法论意涵;2.这些方法论意涵与该命题的本体论和认识论内容相互关联;3.其方法论立场可以在价值一体性的命题主张中获得辩护。从这三个维度出发,我们可以将价值一体性的方法论命题进一步丰富并充实如下:
  价值理论是一个关于价值之客观性与真值的独立领域,价值领域中的概念都是解释性的,价值的客观性和真值也需要通过解释而获得;解释主体负有道德责任对价值的真值进行探究,以形成一个相互关联和支持的价值网络,因此价值理论必然是一阶的、实质性规范理论。
  这些具体的主张之间相互支持,共同对价值一体性命题提供方法论辩护,同时也通过价值一体性而获得辩护。德沃金精心地构建了一个别致的价值世界,这个世界否定元伦理学理论的任何可能性,同时又对怀疑主义做出反驳。其实践意义也是非常鲜明的,无论是对尊严的两个基本原则的分析,还是对平等、合法性等价值的具体辩护,都可以在这个方法论命题之下进行。
  德沃金的方法论命题能够得到辩护并为价值一体性提供有力支撑吗?反驳该命题的路径无非有两种:第一是指出其方法论命题的内在缺陷,第二是为元伦理学的正当性提供辩护。这两项工程可以同时进行,但工程量巨大,因为其方法论命题贯穿于德沃金关于道德、政治和法律实践的全部主张之中,同时元伦理学是目前最炙手可热的领域,难以在有限的篇幅之中展现其全貌。本文采取一种限缩的检讨方案,以法哲学领域中最新的关于一般法理学的理论进展为线索,检讨德沃金的一阶的实质性理论。如果一般法理学具有理论上的正当性,那么德沃金对一阶的实质性理论的辩护就是失败的。尽管德沃金关于尊严、平等和宪法之价值的分析并不完全依赖于其方法论上的成功,但对方法论命题的分析能够帮助我们重新理解和评判德沃金的规范理论。[20]
  二、价值一体性之方法论命题的法哲学构造
  (一)法哲学中的方法论难题
  法律理论寻求对于法律实践的独特结构的理解。然而,法律实践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社会实践,比如礼仪、宗教实践和巫术等,法律包含着规范性判断和权威性结构,法律给行动者提供行动理由,这种理由区别于道德理由和习俗理由,内嵌着一个独特的权威关系。[21]人们是以法律这个概念的诸多要素来构建出对于法律世界中具体实践形式的理解,比如法律权利,法律权利是受到法律保护的特定利益或选择空间,法律权利的特殊性体现在影响人们的实践推理,权利的概念分析与特定的道德或政治视角产生联系,权利的选择理论和利益理论在概念框架上相互博弈,这些框架旨在反映更多基础性的道德讨论。[22]我们只有理解了法律影响实践推理的形式,才能更好地解决法律权利的这种特殊的正当性基础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英美法哲学中存在着两种主要的方案。一种方案以哈特的《法律的概念》为起始,致力于对法律性质(the nature of law)的分析。自然事物存在着自然性质或本质,比如空气的自然构成;但法律不是一个自然事物,法律的内容是变动的,而且不同时代的人们对于法律的理解也截然不同,那么法律存在一个固定的本质吗?哈特给出了一个融合着经验判断、历史建构、社会学和语言哲学的分析方案。哈特主张法律是一种社会事实,是一个由两种规则组成的社会规则体系。[23]尽管哈特的社会规则版本没有太多的继承者,但他所展现的方法论立场却影响了大量的后继者,比如拉兹和菲尼斯。[24]简言之,哈特的法律实证主义方案所包含的方法论主张主要有两点:一是对法律本质的分析应当是描述性的、价值中立的,而非特殊的证成性理论;二是从事法哲学的方法是对相关的概念进行分析,而不是探究法官如何通过裁判更好地实现正义。[25]
  德沃金提出了另一种方案,它与法律实证主义针锋相对,因而形成经典的哈特与德沃金之争。德沃金一方面批判哈特所提出的将法律视为规则体系的实质主张,另一方面全盘否定了法律实证主义背后的方法论立场。德沃金对法律实证主义的实质主张和方法论的批判都经历了两个阶段,最后在价值一体性命题的框定下汇成一体,将关于法律本质的实质主张和方法论都纳入到价值理论的整体框架之中。在实质主张上,德沃金首先基于原则理论对哈特的规则理论进行批判,继而又放弃了这种类型化的处理法律概念问题的方式,转向了法律的解释主义理论。而在方法论上,德沃金则始终如一,比如对怀疑主义的批判、将法律概念区别于其他概念等,但前期主要体现为基于参与者立场对法律实践进行建构性解释,后期则转向了对一阶的实质性法理论的捍卫。这两个转向在价值理论的框架下被赋予了新的内容,主要体现为在价值一体性命题之下的诸多子命题主张,它们包括:法律实践是道德实践的一部分,它们都属于共同体成员好好生活的实践形式;法理学也是价值事业的一部分,因此也是对价值进行实质性探究的一阶理论。[26]
  尽管当代英美法哲学的争论已经远远超出了哈特与德沃金之争,但在方法论这个问题上,法律实证主义与德沃金的解释主义之间的分歧还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其主要的争论点已经呈现出来,可以总结为如下三个方面。第一,法哲学是否存在着独特的方法论,使之区别于其他的方法论主张,比如元伦理学。如果是,那么其独特性体现在哪里;如果不是,那么其他方法论主张如何影响法哲学的方法论立场。第二,法哲学的方法论如何与其他问题相关联,比如关于法律的认识论、法律的本质等问题。第三,如何提炼出一种能够得到最佳辩护的方法论主张。
  (二)价值一体性命题下的法哲学方法论
  在英美法哲学研究中,只是德沃金在《法律帝国》中提出法律的解释主义理论之后,方法论问题才引发了较多关注。德沃金批判以哈特为代表的法律实证主义者的概念分析实际上是对法律进行的语义学分析,即探究人们所共享的法律语义的内容。在德沃金看来,法律并不是一个语义学概念或者习惯性概念,而是一个解释性概念。人们在进行法律实践和对法律的内容进行理解的过程中,会对法律实践中的一些问题产生争议,而这些争议的解决不能诉诸法律文本、社会习惯等,而只能对争议背后的价值问题进行反思和重构,亦即进行建构性解释。这种解释主义理论否定了法律实证主义在方法论上的两项主张:一是法哲学是对法律的概念分析,即确定法律概念所蕴涵的本质特征,比如法律的权威性;二是法律概念的研究者可以站在一个价值中立或者描述的立场上对法律实践进行分析。德沃金认为法律概念既不是一个自然概念,也不是一个惯习概念,而是解释性概念。[27]共同体中的人们在实践中必然需要对概念所承载的价值进行论辩和反思,因此从价值中立的立场对概念进行分析,根本无法把握法律实践背后的价值争议,所以中立的概念分析工作必然失败。
  在德沃金的理论攻击之下,法哲学中的方法论问题呈现出相对完整的面貌;尽管在细节上还有着不同的主张,但方法论的基本争议点大致可以总结为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法理论的性质是描述性的,还是规范性的;第二,法理论在层次上是一阶的参与性理论,还是二阶的中立性理论;第三,法理论与法律的概念是分离的,还是融合在一起的。
  德沃金对于上述三个方面的内容都有着清晰的立场,他认为法理论本质上是规范性的,因为我们不对实质性的问题进行判断,就无法建立一种合格的理论,他主张“对任何一种价值的成功说明,都必须能够被认为是一种把该价值如其在我们共享的价值结构中存

  ······

法宝用户,请登录后查看全部内容。
还不是用户?点击单篇购买;单位用户可在线填写“申请试用表”申请试用或直接致电400-810-8266成为法宝付费用户。
【注释】                                                                                                     
©北大法宝:(www.pkulaw.cn)专业提供法律信息、法学知识和法律软件领域各类解决方案。北大法宝为您提供丰富的参考资料,正式引用法规条文时请与标准文本核对
欢迎查看所有产品和服务。法宝快讯:如何快速找到您需要的检索结果?    法宝V5有何新特色?
本篇【法宝引证码CLI.A.1235611      关注法宝动态:  

法宝联想
【相似文献】
【作者其他文献】

热门视频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