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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学》
在“百家争鸣”中谈旧法思想
【作者】 刘焕文【分类】 中国法律思想史
【期刊年份】 1956年【期号】 2
【页码】 7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04903    
  
  从司法改革以来,过去学习旧法的人深以学习这一学科为不幸,无人愿再谈旧法思想问题。最近中央提出“向科学进军”的号召及“百家争鸣”的方针,过去从事旧法学研究工作的人员也被吸收到向科学进军的队伍中来,成为法律科学研究队伍中的一支力量。这些人既然学过旧法,印象中自然还保存有旧法思想,因此,对旧法思想应作如何估价,便成了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问题。我是学过旧法的,对中央这一号召和方针,十分兴奋,特就这一问题提出一点个人意见,与法学界同人商榷。但我对新旧法律思想的认识都甚浅薄,考虑时间不久,这些意见不特不够成熟,恐怕错误是居于主要的。因为目的只在抛砖引玉,希望因此引起讨论兴趣,求得共同的认识,所以也就不暇顾及其它了。
  首先,应对旧法思想的本质作简单的说明。
  法律是以社会的轻济结构为基础的上层建筑,旧法思想是在旧的经济基础上产生的,它只能适应旧社会,不能适应不同经济基础的新社会,以个人主义为本位的旧法思想之不能适应集体主义的社会主义社会,是不特多说的。
  法律是统治阶级的意志的表现,“是统治阶级以武装强制执行的所谓国家意识形态”(见中共中央关于废除国民党的六法全书与确定解放区的司法原则的指示)。旧法是体现旧的统治阶级的意志、保护旧的统治阶级的利益的。它决不能在新社会转变成为新的统治阶级的意志。表现资产阶级意志的所有权绝对性、私法上自治、过失赔偿责任(资产阶级民法的三太原则)等旧法的根本)观念,绝对不能在新社会转变成为工人阶级的意志,这也是不待多说的。
  旧法思想的基本观点是唯心的。旧法思想产生于剥削社会,其本质不能不受时代局限。社会有了剥阶阶级,它为了强制被剥削阶级受其支配,除了用武力镇压外,还不能不颁布一些压制人民的法合,并制造一套欺世惑人的道理,这就决定了旧法思想不能不是唯心的。即使旧法思想中有某些部分在发生时具有一定进步意义,但在今天已成了不合时宜的文化渣滓。
  旧法思想包含甚广:就形式说,有实定法思想与法理学;就内容说,包括一切剥削社会的法律思想,但奴隶社会及封建社会的法律思想多带神权色彩及封建偷理观念,稍有理论价值,而又能为责产阶级服务的,大多已为资本主义社会的法律思想所吸收。因此,资本主义社会以前的法律思想无特别说明必要。这里所说的旧法思想,单指资本主义社会的法律思想。至于实定法因其常受法理学的理论指导,两者难于割裂,所以这里所说的旧法思想又兼指两者。旧法思想到底包含些什么内容?这是首须明确的问题。讲到这里,不能不对所谓旧法思想作一乌瞰。
  旧法思想,并不简单,学说粉纭,派别林立。不过在资本主义世界中能够独树一帜的所谓旧法思想的学派,则只有以下几种。
  (一)自然法学派这一派主张自然界有一定的法则,乃属绝对真理,永恒不变,宇宙间一切现象都受这种一法则的支配,社会现象亦然,法律只是一种依人的理性认识并整理出来的自然法则。依此说,法律早在国家组织出现以前,就存在于自然状态中。1789年法兰西大革命时代的“天赋人权”思想,就是这种学说的具体表现。这个学说,认为法律超越国家,国家出现以前,就有法律,自属虚渺无凭。
  (二)历史法学派 这一派主张法律不是由人的意志造成,而是由民族的历史逐渐形成的。从这派代表人沙维尼所说“法律是从历史找出的,并不是个人任意创设的,……完全是我们群众生活习惯使它自然生长”的几句话,就可知道这派法律思想的梗概。这个学派不从现实社会寻求法律思想,不从经济生活探究生活习惯,怎能符合客观的社会实际?
  (三)分析法学派 这是一个以方法论着称的学派。主张法律是主权者的命令,法学者的任务,在将表现主权者命合之现实具体的法律加以分析解部,详细考察其组织成分,借以认识该法律现象共通要素之观念,以发现其间之原理为目的。这是一个以实定法为基础,离开社会实际,用形式逻辑的方法来表现唯心主义思想的法学派。
  (四)比较法学派 这也是一个以方法论着称的学派,资本主义法学者不少主张并采用这种研究方法的。它主张搜集各时代、各地方的法律或各种法律现念、法律学说,进行考察、比较,辨别其同异之点,以探究出法律及法律思想之原理原则。这也是一个以书面材料为基础,作概念上的比较,脱离社会实际,用形式逻辑的方法来表现唯心主义思想的法学派。
  (五)纯粹法学派(也称规范学派或维也纳学派) 这一派主张法律只是研究“当为”之法的规范科学,在法学领域中应当排除一切其它实际的要素。这个学派的创立人凯而生在他所著“纯粹法学”一书序言中所说“所谓纯粹的法律理论,就是使法律理论从一切政治的意识形态和一切自然科学的分子当中解放出来,依其固有的法则性而恢复其特质之谓。最初,我的目的要使几乎完全(公开的或隐蔽的)变质为法律政策的法律学,成为真正的科学,成为精神的科学”的一段话,就完全自供了他的法律学说的唯心主义观点。
  (六)社会哲学派 这个学派有几个支派:有从社会功利出发,主张法律的目的在使各人都能于社会共同利益之中求得各人自己之利益的社会功利派;有主张自由为人类之道德意志,法律应适合于社会理想,使社会成为人人具有自由意志的社会,个人只能服从社会公意,个人所享有的社会活动之限制,以增加“社会的利益”为限的新康德派;有主张法律是民族文化的结晶,是应社会生活的需要而产生的,为了满足社会的要求而订立法律,又因为有了这种法律,社会有更新的要求的新黑格尔派。这几派持论虽各不同,但都着眼于所谓社会的全体利益,而以纯粹的理想作为法律基础。阶级社会决不可能实现社会的全体利益,所以他们的理想只能是不符合于社会实际的空想。
  (七)社会法学派 这个学派的支派更多,凡主张法律应重视社会现象,应以所谓社会学的方法研究法学的,都可归入此派。有从机械运动的观点出发,谓法律是社会势力互相冲突即阶级斗争之自然的结果,法律之制定者必然属于支配阶级,而支配阶极为了维持自身安全,又必然制定一种适合于各阶级利益的法律,以调和阶级斗争的机械学派。这个学派认为法律能够调和阶级斗争,适合于各阶级的利益,其不符合社会实际,与上述社会哲学派同,不重述。至以机械的运动说明人的社会,其不能符合社会实际,那就更用不着说了。有以达尔文生物进化论的理论为依据,谓法律以保证社会之自由进化为目的的生物学派及应用社会心理学的理论,谓人类心理是社会上唯一无上的势力,法律就是社会之人类心理产物的心理学派。这两个学派对我国旧法学界无何影响,不多说。社会法学派之曾在我国旧法学界超过重大作用,甚至影响到国民党政权的立法政策的有:
  1.以狄骥为首的实证学派 其学说要点为:(1)人在营社会生活中必然与他人发生关系,这种关系叫做社会连带。人在共同生活中,为了满足共同需要,从事共同活动,因而发生的关系,叫做同求连带;为了满足各人不同的需要,各尽其能,互相服役,因而发生的关系,叫做分工连带。法律规范就是这种社会的连带关系为基础的,即凡属侵害社会连带的行为都不许做,凡属实现或发展社会连带的行为都应当做。(2)法律规范既以社会连带为基础,就决定了“权利”的概念。人致力于社会连带的一切行动,应有权利去履行并排除外来的侵害,以便他能完成其所负荷的使命。因此,权利只是为了人们履行社会义务而由社会赋予的一种权力:自由权只有在分工连带有所贡献时,才能存在;所有权只是赋予所有人使其得以自由履行其对所有物的社会义务的。(3)人一生下来就是社会集体的一个分子,就是一个为社会连带关系拘束的个体,就应当受法律规范的支配。人先于国家而存在,所以法律不都是由国家产生的,法律超越于国家,在有国家之前,就已有法律存在等。按照这个学说,法律先于国家而存在,人生来就是为社会连带履行社会义务的,它以天赋义务与自然法学派的“天赋人权”说相对立,但却同样表现了自然法思想,应属于玄学之流,叫作实证学派是名不符实的。这个学派产生于资本主义社会后期,新的生产力与旧的生产关系的矛盾,表现出了私有财产权的不合理性,岌岌可危,难月终日。它对资本主义担负起了挽狂澜于将倒的任务,一面主张私有财产权的耙对性应作无伤大体的修正,以缓和阶级斗争,一面为私有财产权作理论上的诡辩,把权利解释为社会义务,不是利益,好象权利还成了负担,使人们发生错觉,借以延续资本主义社会的命运。这就是这个学说的本质。
  2.以庞德为代表的实用学派(这个名称是作者按照庞德学说的精神取的,一般都称这个学派为综合统一派) 其学说要点为:(1)法律是一种对于“社会的需要”予以满足之社会制度,因此,法律制度及法律原理应重视其对于社会实际生活的效果;(2)法律是一种妥协,表现社会的利益与个人的利益之均衡;(3)法律是对社会进行统制所依据之一切知识及经验的总体,法律的内容不以法规为限,应包含种种原理、观念,以作为吾人行为及审判上的准据;(4)执行法律时,不应重视法律之强制性,应当重视法律之社会的目的,使其成为促进人类之社会的经济的及文化的进步的东西;(5)法律之施行较之法律之抽象的内容更为重要,应当重视法律之施行方法,以保障法律所欲达到之社会的目的等。这个学派与实用主义哲学思想脉脉相通。实用主义哲学的本质,不久前在我国学术界曾展开过批判,揭露出了它的唯心主义面目,这个学派从这样哲学观点出发,就决定了它必然是唯心主义的。这派学说注重法律所发生之实际的社会效果,以与社会哲学派对立,强调法律应满足社会需要,法律应重视其目的性等。所谓社会的需要,社会目的性,其内容为何?一个阐扬庞德法学思想的资产阶级学者巴克生在其“近世法理学之政治学说”一书中说得对:“庞德对于法律的认识只有一点,就是勿论任何法律,其唯一目的都在满足人类的欲望、需要与利己的主张。”这里所说的“人类”、“欲望”、“需要与利己的主张”等应作如何了解?难道统治阶级制定法律还能从满足被统治阶级的欲望、需要与利己主张着眼么!在垄断资本独裁的美国社会,欲望、需要与利己的主张最强的是垄断资本家,他们想把一切小工商业都挤垮,他们想把世界资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这里所设的“人类”不是指的资产阶级特别是垄断资本家,还是谁呢!这样的法律还说它表现社会利益与个人利益的均衡,岂不是欺人自欺!这个学派产生于资本主义发展为帝国主义而进行法西斯绕治的时期,它除了为统治阶级的榨取寻找理论根据外,更主张法律的内容不以法规为限的“自由法”思想,以便统治阶级可以不依法律对劳动人民及进步入士进行其为所欲为的迫害,把资本主义社会奉为金科玉律的一个所谓“法治”的口号也粉碎了。美国政府近年来的一系列的反动措施,如1947年3月21日总统发布的所谓“对不忠诚思想”清洗的命令,毫无凭证地将数以千计的政府工作人员滥加“不忠诚”罪名,无法无天地予以解雇或迫使其辞职,1948年利用原亲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对付纳粹破坏分子的史密斯法案对只是由于政见不同,毫无其它原因的共产党十一位领袖尤金·丹尼斯等判处罪刑,以后甚至扩大到进步的出版界及文化界人士以及违反美国宪法精神的反动的塔夫脱——哈特莱法、麦卡伦法案等,都从这个学说找到了它们的法理上的根据。
  除了上述各学派之外,还有一个对实定法进行注解的所谓注释法学派。这个学派并无独立的学术上的见解,只是吸取上述各学派的思想片断,对现行有效的法律从文理上、论理上作全面系统的阐释,使法律的条文编章成为有机联系的理论体系。严格的说,这只是一种法律实务工作,不能称为学派。我国旧法学界从事这项法律注释工作的人特别多。一般注释法律,多从法律条文的概念出发,不从社会经济方面阐明法律的本质并揭露其反人民的方面,而且在方法上多从形式逻辑立论,所见阐释的理论多有利于旧的统治阶级,对社会发展超过相当的阻滞作用。
  旧法思想的概要,略如上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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