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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中国娱乐法评论》
美国法下的音乐版权结构详解
【英文标题】 A Comprehensive Introduction of the Legal Framework of Music Copyright in the U. S.
【作者】 赵一洲
【作者单位】 网易集团法务部版权{法律顾问},北京市影视娱乐法学会{理事}
【分类】 国际知识产权法
【中文关键词】 美国版权法;音乐版权;法定许可;集体管理组织;版税定价
【英文关键词】 The U.S. Copyright Law; Music Copyright; Compulsory License; Collective Management Organization; Royalty Pricing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1(2019年卷第1期)
【页码】 2
【摘要】

美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商业化程度最高的音乐市场,而美国音乐市场的高质量发展离不开其健全、精密、与时倶进的版权法律制度。从19世纪末录音技术及唱片音乐的诞生到21世纪网络流媒体音乐的蓬勃发展,美国版权法始终为音乐作品提供符合行业特点与交易习惯的个性化制度设计,为音乐行业各方主体的利益平衡乃至整个音乐产业的发展提供了坚实保障。本文旨在详细解读美国版权法下音乐版权权利主体、权利对象及权利内容的具体规定,描绘美国音乐市场各方参与者在音乐版权产生、交易与定价过程中的现实图景,以呈现美国音乐版权法律制度所具有的积极意义,为国内学术界与实务界提供有益参照。

【英文摘要】

The United States has the largest and most commercialized music market in the world, and the development of the music market in the United States is inseparable from its sophisticated and progressive copyright legal system. From the birth of recording music at the end of the 19th century to the vigorous development of online streaming music in the 21st century, the U. S.copyright law has always provided a personalized system design for music to adapt to the practice and characteristics of the music industry. The comprehensive music law system provides a solid guarantee for the balance of interests of all parties in the industry and for the development of the industry as a whole. The purpose of this paper is to analyze the right holder, subject matter, and content of music copyright under the U. S.copyright law in detail, and to depict the actual picture of the participants in the American music market regarding the process of producing, licensing and pricing of music copyright, in order to present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American music copyright law system. The paper also hopes to provide some beneficial reference for the academic circles and the music professionals in the Chinese market.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52666    
  目次
  一、美国版权法下的音乐版权结构
  (一)美国版权法规定的基本权利内容
  (二)美国版权法下音乐版权的具体结构
  (三)美国版权法下音乐版权的重要制度设计
  二、美国音乐版权的授权体系
  (一)音乐词曲与录音的授权
  (二)音乐词曲与录音的版税定价
  三、美国音乐版权法律制度的设计特点
  (一)以行业为主导的精细化设计
  (二)充分融入竞争法价值与理念
  (三)重视技术变化与发展的影响
  四、美国音乐版权法律制度的最新发展
  五、结语
  近年来,国内音乐市场经历了快速发展与深刻变革。互联网技术的迅速提升与产业模式的不断革新,极大地推动了国内网络音乐产品的创造与消费。同时,我国政府大力推进网络音乐的正版化,治理盗版的力度空前,使中国网络音乐产业从“免费经济”逐渐转向“版权经济”,中国网络音乐产业进入付费时代。截至2017年,国内网络音乐市场规模达175亿元,同比增长22%。[1]但是,国内相对滞后的音乐版权法律制度与快速发展的网络音乐产业不甚协调。音乐版税分配机制落后,授权与维权成本过高、集体管理制度羸弱、版权寡头凭借资源聚集滥用版权权利、音乐人版税收入无法得到保障等问题突出,为行业的稳定与发展带来不少困扰。而拥有世界第一大音乐市场的美国,则凭借其细致精巧的音乐版权法律制度设计和与时倶进的政策管控及行业运作理念,积累了较为独到而实用的经验。本文将详细阐释美国音乐版权的法律构造与运作模式,介绍美国音乐版权法制发展的最新动态,为中国音乐市场,特别是网络音乐市场的健康发展提供“他山之石”。
  一、美国版权法下的音乐版权结构
  (一)美国版权法规定的基本权利内容
  版权法的核心在于对作品利用行为的规制,权利具体的控制范围直接影响着作品的利用与交易模式。因此,在了解美国音乐版权的实际权利构造与具体授权模式前,首先需厘清美国版权法规定的基本权利内容。
  《美国法典》第17卷第106条规定,版权权利人共享有6项排他性版权权利,分别为: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1)将享有版权的作品复制为复制件或录首制品;
  (2)根据享有版权的作品创作演绎作品;
  (3)以销售或其他转让所有权的方式,或以出租、租借或出借的方式,向公众发行享有版权作品的复制件或录音制品;
  (4)公开表演享有版权的文学、音乐、戏剧和舞蹈作品,以及哑剧、电影和其他视听作品;
  (5)公开展示享有版权的文学、音乐、戏剧和舞蹈作品,以及哑剧、绘画、图形或雕塑作品;
  (6)通过数字传输的方式公开表演受版权保护的录音(sound recording)作品。[2]
  据此可归纳,在美国版权法下,一般情况下权利人主要享有复制、演绎、发行、公开表演、公开展示作品这五项排他权利;而特别地,针对录音而言,则其版权人享有上述第(1)、(2)、(3)项基本权利,并享有第(6)项规定的数字传输下的公开表演权利,而不享有非数字传输下的普通公开表演,也不享有公开展示的权利。[3]而事实上,美国音乐市场中对音乐版权的利用行为,也均是围绕上述权利展开,只不过由于对音乐行业自身的交易习惯、商业模式与公共政策的考量,上述各项基本权利有着不同的具体表现形式。
  (二)美国版权法下音乐版权的具体结构
  1.权利对象
  根据《美国法典》第17卷第106条的规定可以看出,美国音乐版权采用了“词曲-录音”的二元版权结构。与众多国家不同,美国版权法中不存在邻接权。针对“音乐”这一作品类型,美国法律赋予了“音乐(词曲)作品”(musical works)与“录音(作品)”(sound recording)同样的版权法地位,音乐(词曲)作品与录音不是从属、邻接或包含关系,即音乐的词曲与录音均构成美国版权法意义上的“作品”,享有上述版权法赋予作品的排他性权利。因而,与中国著作权法体系中音乐作品的著作权通常只由词曲作者享有,歌手享有对歌曲的表演者权,而制作唱片的唱片公司仅享有对录音制品的录音制作者权的邻接权模式不同,美国版权法中的录音(sound recording)作品虽然从表面最终呈现的方式看,同中国著作权法下的“录音制品”无异,但录音内容本身实则可独立构成“作品”,权利人对其录制的录音拥有更强的控制力。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为了在法律上保持逻辑的连贯和统一,明确版权法保护之对象为作品而非固定作品的物质载体,美国版权法特别对“录音”(sound recording)与“录音制品”(phonorecord)的含义进行了详细的区分。《美国法典》第17卷第101条规定,phonorecord,即“录音制品”,是指固定声音的实物(material objects);而sound recording,即“录音”,是指固定在诸如唱片、磁带或其他录音制品上而产生的乐声或其他声音所构成的作品(works)。[4]可见,phonorecord,即“录音制品”仅是负载声音的物理载体,而被固定在其上的sound recording,即“录音”,也就是我们实际听到的被演唱或演奏的录制音乐,才是由唱片公司的录音工程师、演唱歌曲的录音艺人等相关各方通过创造性的智力劳动而创作出的版权法意义上的作品。而国内众多文献对美国版权法下的“录音(作品)”(sound recording)与“录音制品”(phonorecord)不加区分,视为等同于国内著作权法的“录音制品”的理解是不准确的。综上,一首歌曲在美国版权法下的基本权利构造可拆分为如图1所示的结构。
  在版权法中直接赋予录音以作品地位的做法,除美国版权法自身不设置邻接权体系的制度设计理念外,也与美国唱片公司的发展历程与强势地位不无关联。直接赋予录音与作品地位相同的版权保护,可以使以唱片公司为代表的权利人对录音(作品)实施较为完全而充分的控制,这种制度虽然超出了邻接权体系下对录音制品的保护水平,却符合美国音乐市场的实际状况。录音成为作品后,不仅保护了唱片公司与录音艺人的创作积极性,而且可减少录音版权结构的复杂度,方便各方主体的利用与市场交易。
  (图略)
  图1一首歌曲在美国版权法下的基本权利构造
  2.权利人与权利内容
  前文已介绍,美国版权法下音乐词曲与录音均是受版权法保护的“作品”。因此,词曲的版权人与录音的版权人分别对其所拥有的作品享有《美国法典》第17卷第106条中规定的相应权利。按照第106条的规定,可总结出表1中权利内容、通常实施的行为与可享有该权利的主体间的对应关系。
  表1

┌─────┬────────────────────┬──────────┐
│权利内容 │通常实施的行为             │可享有该权利的主体 │
├─────┼────────────────────┼──────────┤
│复制权  │复制词曲                │词曲版权人     │
│     │制作、复制实体唱片与数字音乐文件等   │录音版权人     │
├─────┼────────────────────┼──────────┤
│发行权  │发表词曲                │词曲版权人     │
│     │将音乐(包含词曲与录音)销售至零售、服务商│录音版权人     │
├─────┼────────────────────┼──────────┤
│公开表演权│公开表演词曲              │词曲版权人     │
│     │通过数字方式公开表演录音        │录音版权人     │
│     │(其他途径的公开表演,录音版权人不享有权 │(部分权利)     │
│     │利)                   │          │
├─────┼────────────────────┼──────────┤
│演绎权  │改编词曲                │词曲版权人     │
│     │改编录音                │录音版权人     │
├─────┼────────────────────┼──────────┤
│公开展示权│音乐不涉及               │音乐不涉及     │
└─────┴────────────────────┴──────────┘

  从表1中可以看到,对于一个完整的同时包含词曲与录音的音乐作品而言,对其进行利用的行为可同时涉及作品的词曲和录音,即词曲权利人与录音权利人可以同时对一个完整意义上的音乐作品行使相同类型的权利,但并不互相交叉。为便于理解,以图1中的歌曲《我心永恒》(My Heart Will Go On)为例。首先,哥伦比亚唱片公司制作包含有《我心永恒》歌曲的唱片必然涉及对该歌曲词曲的复制,因而唱片公司制作唱片的行为需要得到《我心永恒》词曲版权人(此处设定为作者本人)的同意。而在唱片录制好后,该唱片上同时附着了词曲作者的作品和歌手演唱、唱片工作室制作的录音,则该唱片同时包含了词曲的版权与录音的版权。因此,如果一个网络服务提供商想要通过互联网在线播放席琳·迪翁的歌曲,则不仅是对音乐词曲作品的复制、公开表演,亦是对录音的复制与公开表演,则其需要同时获得《我心永恒》词曲作者与唱片公司的相应授权。
  但上述权利结构仅为依据版权法的规定所进行的逻辑推演,并非美国音乐市场的实象。美国的音乐市场在长期的商业进化与发展中,为了交易与利益分配的便利,形成了自身特有的授权模式与交易习惯。这主要体现在对音乐版权权利人的整合与权利内容的整合上。
  就权利人而言,实践中,词曲作者通常不会单纯依靠自己管理版权,而是会将其版权权利的全部或大部转让给音乐出版公司(music publisher),从而加快其词曲作品被演唱、推广与商业利用的可能,免于自我推销的劳苦。同时,音乐出版商或词曲版权人将难以管控、时刻发生且范围广大的音乐作品公开表演行为的授权交给专门的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统一对外行使版权许可,收取费用。而演唱或演奏音乐作品的歌手或演奏家则通常会将其版权权利全部或部分让与唱片公司(record label),以获得唱片公司为其制作优质唱片、进行商业推广的资金与其他各类资源的支持。
  就权利内容而言,音乐作品的权利内容在实际授权交易中按照使用方式进行了一定整合。首先,音乐作品最常见的利用方式即是被录制为唱片复制件(或数字复制件)并进行售卖,而这一过程包含了复制与发行两种行为。而词曲版权人对音乐词曲享有的复制与发行权通常被合称为“机械复制权”(mechanical right),统一对外进行授权。“机械复制”,即通过技术手段将音乐词曲作品固定在唱片上,并生产、复制该物理介质。而在如今的互联网时代,机械复制的概念也自然扩展到对数字音乐文件的复制上。[5]而每复制一份词曲作品(包括实体唱片销售、数字音乐下载、交互式串流播放等形式)所获得的收益,则被称为“机械版税”(mechanical royalties)。需要注意的是,录音涉及的复制、发行行为并不被纳入“机械复制”的范畴,仅被作为普通的复制与发行行为对待,因而实践中唱片公司自身贩售唱片复制件所获收益并不被视为机械版税,歌手或唱片公司因此也不会针对机械复制行为享有任何收益(国内很多文献在此问题上存在误区)。另外,机械复制在一定条件下可适用法定许可,这对美国音乐版权授权体系的塑造具有较大影响,后文将详细介绍。其次,无论是词曲作品还是录音,其通常会在各类公众场所被公开表演或播放,或在互联网上供公众在线收听,上述行为被公开表演权所规制。而词曲的公开表演权绝大部分情况下由集体管理组织代为行使(后文会详细介绍),并非由词曲权利人逐一向使用者授权。录音的公开表演权,则基本由唱片公司统一进行管理与授权。最后,除利用词曲作品制作音乐的复制件外,将歌曲作为视听作品的背景音乐或配乐亦是一种常见的音乐利用方式,而在美国,“把音乐嵌入例如电影、电视节目或视频游戏等视听作品中,以使得音乐与视觉内容在时间上得以配合使用”则单独作为一种特殊的复制、发行权行使,通常被称为“同步权”(synchronization right)。[6]此项权利由音乐版权权利人(通常为词曲版权人,但在无须重新录制录音的情形下,也可能包括录音版权人)行使授权。美国版权法中并未明文规定“同步权”这一权利名目,此概念仅是通过交易习惯和司法判例逐步被人们所接受。本质上,“同步权”是词曲以及录音版权人行使复制权、制作演绎作品的权利。[7]
  综上,结合行业实践可看出,美国版权法律体系下,一首歌曲的典型版权结构应如图2所示。版权权利收益主要由音乐作品(词曲、录音)的
  (图略)
  图2一首歌曲的典型版权结构
  机械复制(复制、发行权)、表演(公开表演权规制)与影音同步(同步权规制)三种利用方式产生。而基于上述行为所获得的收益主要分两个流向,分别流入唱片公司与音乐出版商,最终依据唱片公司与歌手间的权利转让与版税分成协议以及音乐出版商与词曲作者间的权利转让与版税分成协议,分别流向歌手和词曲作者。
  (三)美国版权法下音乐版权的重要制度设计
  1.音乐词曲作品的法定许可制度
  美国是世界上第一个针对音乐词曲作品(musical works)设立法定许可(compulsory license)制度的国家。[8]美国法下的音乐作品的法定许可,指针对已经录制并且公开发行过的非戏剧的音乐词曲作品,使用人仅需向权利人或版权局发出使用意向通知(notice of intention,简称NOI),无须权利人授权,即可直接使用词曲作品录制、复制、发行新的录音,但须向词曲权利人支付法定费率的版税报酬。[9]
  该制度的设立最初是为防止生产自动钢琴纸卷(piano rolls)的公司与音乐出版商或作者利用独家版权授权协议共谋实施垄断,损害音乐消费者的利益,阻碍音乐作品的传播。[10]为了解决对这种潜在垄断的担忧,美国国会在制定《1909年版权法》中首次建立了音乐词曲作品的法定许可制度。此后,尽管词曲作品被复制传播的媒介形式不断变化,从自动钢琴纸卷发展为密纹唱片、磁带、CD直至今天的数字文件,但音乐词曲作品的法定许可制度则一直保留,始终伴随美国版权法及音乐产业的发展。
  2.音乐作品的集体管理制度
  音乐作品的集体管理制度与集体管理组织对美国音乐市场的版权授权体系具有极为重要的作用。著作权集体管理这一制度由来已久,在众多法域内,相关的著作权集体管理制度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从广义上讲,多个著作权人通过适当的机制,将自己的著作权集中起来交由一个专业的组织代为管理与行使,就可以被视作是著作权的集体管理。集体管理组织设立的根本原因,在于解决分散的著作权人难以针对广泛传播的作品进行逐个授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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