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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南海法学》
“电梯劝阻吸烟案”二审中民事程序法难题及其破解
【作者】 刘亦峰胡佳
【作者单位】 四川大学法学院{博士生(2017级硕博连读)}四川大学法学院{硕士研究生}
【分类】 民事诉讼法
【中文关键词】 电梯劝阻吸烟案;禁止不利益变更;处分原则;公共利益;上诉请求
【英文关键词】 Dissuading Smoking in the Elevator; Prohibition of Non-interest Change; Disposition Principle; Public Advantages; Appeal Request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5
【页码】 70
【摘要】

“电梯劝阻吸烟案”二审认定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撤销原判,驳回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引发学界广泛探讨。主要争议在:一、本案二审的审判是否超越民事案件应有的审理范围;二、二审裁判是否应受到“禁止不利益变更原则”限制;三、二审裁判认定本案涉及“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是否适当。本案中,法院变更一审法律适用属职权范围之内,未超越审理范围。根据民事上诉权及处分权理论,“禁止不利益变更原则”已蕴含其中,具体个案中应予适用。二审法院忽视原审被告之自由处分,减损上诉方已由一审法院支持之利益,违背该原则。且对于“公共利益”的认定亦过于宽泛,本案不应适用例外情形,而以“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为最佳。

【英文摘要】

The second judgement of the “dissuasion of smoking in the elevator” case found that the court of first instance applied the wrong law, revoked the original judgment, rejected all the claims, and triggered the extensive discussion of the procedural law of the case. The main controversy :Firstly, whether the second instance of the case goes beyond the scope of the second-instance trial; Secondly, whether the second-instance judgment should be subject to the “prohibition of non-interest change principle”;Thirdly, whether the second-instance found the case is “damage to the public” is right. In this case, the court changed the application of the first-instance law within the scope of the powers of the jurisdiction, and did not exceed the scope of the second-instance trial. According to Chinese civil appeal rights and disposition rights theory, the “prohibition of non-interest change principle” has been included, and should be applied in specific cases. The court of second instance ignored the disciplinary action of the defendant in the original trial and derogated from the interest that the appellant has already supported by the court of first instance, violating this principle. And the recognition of "public interest" is too broad, the exception should not be applied in this case, and it is best to "reject the appeal and maintain the original judgment".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87345    
  

“电梯劝阻吸烟案”一审判决[1]认为被告的劝阻行为与被害人死亡的结果并无直接的因果关系,但考虑到被害人确系因与被告争吵后猝死,依据公平责任原则判决被告补偿原告人民币1.5万元。后原告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认为[2]:原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撤销原审判决,驳回上诉人(原审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即判决被上诉人无须向上诉人进行任何赔偿或补偿。二审法院的审理范围有超出上诉请求之嫌,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直接将其可依据一审判决“收入囊中”的补偿予以否定。从利益获得角度看,若上诉人不上诉,还可以获得1.5万元的补偿,但因其上诉行为导致连一审确定的补偿都无法获得,有违上诉权设立的初衷——救济功能的实现。本文以“电梯劝阻吸烟案”为切入点,承认一审判决法律适用确有错误,对其产生的民事程序法争议问题进行具体分析,旨在寻求该案实体正义与程序正义兼备最佳裁判方式。

一、民事二审的审理范围为何?—上诉请求与上诉理由之辨

(一)民事二审案件的审理范围之要求

民事二审程序的启动源于当事人的上诉行为,即若当事人一方或双方不提起上诉,则二审程序不会启动。我国民事诉讼法第164条[3]赋予民事纠纷双方上诉权,只要当事人一方不服一审法院的判决结果便可以提起上诉。上诉行为的基础是法律赋予当事人的上诉权,而上诉权的行使系因一审原告或被告对一审裁判中对其不利之部分心有不服,希望通过上诉的方式扭转局面,期待二审获得对其有利的终审判决,从而获得诉讼请求中所希冀的“利益”。上诉者应当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上诉中,并提出上诉请求以及相应的上诉理由,即“在上诉状中列明对一审判决不服之处并说明不服的原因,并提出希望获得的判决结果以及可被支持理由”。

结合我国法律[4]及司法解释[5]的规定,民事二审审理的是上诉人所提出的上诉请求,通过调查判断上诉人提出的上诉理由是否可以成为支持其上诉请求的有力支撑,从而针对其上诉请求做出支持或驳回的二审裁判。从二审的审判对象上看,二审审理对象是上诉人对于一审判决不服之申请[6],而非审理一审的诉讼请求,否则会导致一审与二审的功能重合。此外,从民事二审的诉讼模式上看,我国实行“续审制”,即在充分尊重原审裁判结果的基础上,审理当事人不服的若干争议问题。一审经法庭调查认定的事实亦然有效,二审中允许两造声明对一审判决之争议,准许提出新证据、发表新意见,二审法院继续进行审理。在“续审制”诉讼模式下,具体审理范围便为:当事人对一审裁判不服之事项以及新证据、新意见,对于未提出上诉的部分,二审法院不予审查。但我们需要注意的是,民事二审的审理范围虽然严格控制在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范围之内,但对于法院依职权查明认定之事项,并不会受到上诉请求之拘束,如法律适用错误、诉讼费用计算等问题[7]。

(二)上诉请求、上诉理由与审理范围

上诉请求即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撤销或变更原判决中其不服之处的请求,主要针对一审判决所得出的结论与裁判结果,例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被告人承担侵权责任,支付损害赔偿金40万元人民币等。上诉理由即针对上诉请求而提出的事实或法律上的依据,作为支撑其上诉请求成立的若干意见性陈述,例如,原判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应当依照《侵权责任法》第6条之规定承担过错责任等。

从上诉权的行为维度看,上诉请求是上诉人得出的结论,上诉理由作为其所得结论的论据。二审法院应当先明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了解其上诉主张,从而确定本案审理的具体争议点。而后通过上诉人详细阐述支持其上诉请求的理由,并听取被上诉方的答辩意见,审查判断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是否合理,是否可以达到支持其上诉请求的效果。

从民事审判行为维度看,审判即“审理+裁判”,通过法庭调查、法庭辩论环节使两造充分提交证据并发表证据意见、辩论意见,促使合议庭查明案件事实,正确适用法律,做出正确的裁判,故而“裁判”即通过“审理”而得到的结论。具体到二审程序,不服于一审裁判的一方(或双方)通过提交上诉状,阐明其不服之理由与期待变更之结果,获得“第二次裁判”的机会。审判者则以“上诉理由”作为二审重点调查之事项,进行第二次的调查,并以“上诉请求”为拘束,做出支持或驳回之判决。来自北大法宝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民事二审案件审理的范围是上诉人提出的理由,裁判范围是上诉请求是否能够得到支持,并体现在判决结果中(变更判决、维持判决或发回重审),如采纳上诉人对于某事项的上诉意见,撤销原判,进行改判或维持原判等。

(三)“电梯劝阻吸烟案”的二审审理范围分析

首先,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一审法院适用《侵权责任法》第24条公平责任解决本案之纠纷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二审法院有权依职权查明并做出变更,此举完全正确。具体考察本案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即“撤销原判,支持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对于该案上诉请求的认定,民诉法学者存在不同的观点。吴泽勇教授认为,本案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是加重被上诉人的赔偿责任,上诉法院只能围绕是否加重责任进行审理,郑州中院违反民诉法对于二审审理范围的规定[8];刘哲玮副教授认为,本案应适用“预备合并之诉”原理分析,应当对过错责任原则与公平责任损失分担一并进行审理,因此本案二审的审理范围并不存在问题[9]。

结合本案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其要求撤销一审的裁判,具体的上诉理由为:(1)一审未调取民警的询问笔录。(2)被告行为与死者的死亡间存在因果关系(3)被告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一般的侵权责任。(4)一审裁判不利于社会和谐。笔者认为,第一,纵观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与上诉理由,表明其对于一审适用公平责任原则不服,认为应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对本案进行判断;第二,从上诉人对判决结果的角度看,其对于一审判决被告补偿1.5万元的判决结果不服,拒绝一审法院的“好意”,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其所提出的被告承担40余万元赔偿款。在上诉之时,上诉人对于“1.5万元补偿款”持排斥态度,对“40余万元赔偿款”持期待态度,故而提起上诉。从《侵权责任法》上讲,一审判决适用公平责任原则,判决被告补偿原告1.5万元,若上诉人认为不应当适用该条款,应认为其对于基于该条款所得出的补偿问题亦持否定态度。因此,本案二审法院通过审理认为,本案一审适用法律错误进行变更合法有据,并未超出二审的“应然”审理范围。

本案引发热议的原因在于,部分学者以及社会舆论认为,二审的判决结果侵害了上诉人在一审中已被支持的1.5万元补偿款,使上诉人遭受了更大的不利。笔者认为,此问题与二审的审理范围无关,本案的审理未有任何的“越界”。即便上诉人未提出法律适用有误的上诉理由,也应当由法院依职权进行更正,当事人无权干涉。本案争议,究其根本,系混淆了“补偿款”与“赔偿金”的不同性质,而用具体的给付金额作为衡量标准,这样的思路并不符合民事实体法与程序法的基本原理。故而,本文继续考察我国是否存在“禁止不利益变更”原则的适用空间,明确二审是否受到禁止不利益变更原则的限制,该案判决符合民事二审的审理范围,但是否违背“处分原则”?二审裁判是否应受到“禁止不利益变更原则”的限制?笔者认为,解决这些问题,才能切中本案之要害,用以深论该案在民事程序法中的疑难问题。

二、二审裁判是否应受到“禁止不利益变更原则”的限制

刘哲玮副教授认为[10],我国并未确立“禁止不利益变更原则”,从法无明文规定、必要性与反制措施之空白角度论述,得出该原则在我国并不适用的结论。笔者认为,刘哲玮副教授的观点过于保守,虽然在《民事诉讼法》法条中并没明确有规定该原则,但可以通过“处分原则”与“不告不理原则”加以展现。此外,他通过反制举措的缺乏倒推该原则在我国的不适用,存在逻辑颠倒之嫌,并忽视民事上诉权之救济功能,忽视被上诉人对自身权益的自由处分权,其观点有待商榷。具体论述如下文。

(一)我国“禁止不利益变更”原则的法理依据

1.“禁止不利益变更”原则是维护上诉权的必然要求

上诉权是诉权的延伸,是一种裁判请求权,系请求获得公正的裁判的权利,不服第一审法院尚未生效的当事人,有权在法定期限内声明不服,请求上级法院撤销或变更该裁判[11]。实施上诉行为的目的在于获得更大的有利判决。如在给付之诉中希望获得更大的给付利益,在确认或形成之诉中希望获得其认为自己应得的权益。如若上诉可能会造成更大的损失,则会从客观上抑制其实施上诉行为,则有违上诉权设立之立法原意。因而,“禁止不利益变更”原则目的在于在当事人一方提起上诉时,二审裁判不得对上诉人业已获得有利判决中的权益进行减损,免除其上诉的后顾之忧,根本在于维护当事人的上诉权。

2.“禁止不利益变更”原则是处分原则和不告不理原则的应有之意

处分原则又称处分权原则,其基本含义是:当事人是否提起诉讼或终结诉讼,何时或何种内容、范围、对何人起诉,原则上由当事人自由决定,国家不能干预,法院在民事诉讼中应处于被动、消极的地位。[12]而不告不理原则指对于未经起诉的案件,法院不能受理和审判。在一方提起上诉的民事案件中,二审法院的审理应当受到双重限制:一是其审理及裁判范围应当以上诉人提出的上诉请求为限;一是二审裁判结果不能侵犯未上诉人所处分之权利。具体地,既然未上诉方放弃上诉之权利,则可视为其同意一审判决,愿意承担一审裁判所确定的权利义务,二审法院应当尊重未上诉方的自由处分意志,只需审查上诉人所提出的上诉请求是否成立即可。

在审判实务中,尤其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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