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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制与社会发展》
“其他组织”及其主体地位问题
【副标题】 以民法总则的制定为视角
【英文标题】 “Other Organizations” and Their Subjective Status
【英文副标题】 An Issue to be Considered in Making the General Provisions of Civil Code
【作者】 柳经纬【作者单位】 甘肃政法学院民商经济法学院
【分类】 民法总则【中文关键词】 民事主体;法人;其他组织;民法总则
【文章编码】 1006-6128(2016)04-0118-11【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6年【期号】 4
【页码】 118
【摘要】

在法律文本上,“其他组织”并不是一个内涵和外延具有确定性的概念。用以指称不具有法人资格的组织的“其他组织”,同样具有不确定性。实践证明,试图在民法总则里构建一个不同于法人的“其他组织”主体制度,是不可取的。必须转换思路,回到产生这一问题的原因层面上,明确规定只要依法成立的组织即具有法人资格,不以其成员是否承担有限责任为必要。将合伙企业、个人独资企业等独立性的“其他组织”纳入法人的范畴,以解决它们的民事主体地位归属问题。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14615    
  “其他组织”能否成为自然人、法人之外的新类型民事主体?是我国民法总则立法中的重大问题之一。笔者曾经在《民法典编纂中的法人制度重构——以法人责任为核心》[1]一文中,从民事主体的基本原理入手,通过对我国现行法人制度的梳理和检讨,主张通过重构法人制度,即删去法人须具备“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要件,将合伙企业等“其他组织”纳入法人范畴。本文拟以法律文本为依据,通过对“其他组织”这一法律用语的梳理,分析“其他组织”主体制度构建的理论与实践,为笔者的上述主张提供另一个视角。
  一、法律文本上“其他组织”的用法和含义
  “其他组织”由“其他”和“组织”两个词构成。“其他”的本意是“另外”,用作区分同类人或事物的场合,通常与特定的人或事物并列,指称特定人或事物之外的人或事物,如“其他人”、“其他工作”、“其他成果”等。因此,使用“其他”一词时,必须根据所参照的特定人或事物来判断其指向的人或事物。“组织”一词有多种用法,[2]在法学领域,作为名词,“组织”指按照一定的宗旨和系统建立起来的集体,相对于个体而言,也可以称之为“团体”。“其他”和“组织”结合起来,是指特定的组织或团体之外的组织或团体。例如,《合同法》第2条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本条中的“其他组织”,与法人并列,是指法人以外的组织或团体。[3]在民法学界,也有称之为“非法人组织”或“非法人团体”的。[4]
  然而,在我国现行法律[5]中,“其他组织”并非只有《合同法》第2条所指的非法人组织或非法人团体一种用法和含义,还有其他多种用法和含义。“其他组织”的具体用法和含义因其参照的组织或团体不同而有区别。
  《禁毒法》第3条第2款规定:“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企业事业单位以及其他组织和公民,应当依照本法和有关法律的规定,履行禁毒职责或者义务。”第16条规定:“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企业事业单位以及其他组织,应当加强对本单位人员的禁毒宣传教育。”这里的“其他组织”是指“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企业事业单位”以外的组织或团体,不包括国家机关、社会团体和企业事业单位。
  《科学技术普及法》第3条规定:“国家机关、武装力量、社会团体、企业事业单位、农村基层组织及其他组织应当开展科普工作。”这里的“其他组织”指的是“国家机关、武装力量、社会团体、企业事业单位、农村基层组织”以外的组织或团体,显然与上述《禁毒法》中的“其他组织”不具有等同含义。后者的“其他组织”则包括“武装力量”、“农村基层组织”。
  《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第16条第2款规定:“国家设立的研究开发结构、高等院校和国有企业与中国境外的企业、其他组织或者个人合作进行科技成果转化活动,必须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对科技成果的价值进行评估。”这里的“其他组织”特指“中国境外”非企业的组织或团体,不包括我国境内(指大陆地区)的企业、研发机构、高等院校等组织或团体。这与上述《禁毒法》、《科学技术普及法》中的“其他组织”又不同。
  《种子法》第19条规定:“在中国没有经常居所或者营业场所的外国人、外国企业或者外国其他组织在中国申请品种审定的,应当委托具有法人资格的中国种子科研、生产、经营机构代理。”这里的“其他组织”仅限于“外国”,不包括台港澳地区。这与《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所规定的“中国境外”的“其他组织”又不同,后者包括台港澳地区。《专利法》第18条规定的“其他组织”与此相同。[6]
  《食品安全法》第55条规定:“社会团体或者其他组织、个人在虚假广告中向消费者推荐食品,使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与食品生产经营者承担连带责任。”这里的“其他组织”指“社会团体”以外的组织或团体,包括企业在内。这与以上几部法律所规定的“其他组织”均包括企业在内又有区别。《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45条第3款、《广告法》第38条第3款规定的“其他组织”与此相同。[7]
  新近颁布的《慈善法》第61条规定:“本法所称慈善服务,是指慈善组织和其他组织以及个人基于慈善目的,向社会或者他人提供的志愿无偿服务以及其他非营利服务。” 第70条规定,民政部门和其他有关部门应当及时向社会公开慈善信息,其中包括“对慈善组织和其他组织以及个人的表彰、处罚结果”。这里的“其他组织”指“慈善组织”以外的组织或团体,包括国家机关、企事业单位以及不从事慈善事业的社会团体等。这又是一种不同于上述法律的用法。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禁毒法》等法律规定的“其他组织”尽管用法和含义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即这些法律规定的“其他组织”参照的不是作为民事主体概念的法人,不涉及是否具有民事主体资格问题。从逻辑上说,它们既可以是民事主体,也可以是非民事主体。
  在现行法中,还有一种现象:在同一部法律里,“其他组织”并非只有一种用法、一种含义,而是有多种用法和多种含义。例如,《慈善法》第2条规定:“自然人、法人和其他组织开展慈善活动以及与慈善有关的活动,适用本法。”这与前引该法第61条和第70条的“其他组织”显然具有不同含义。又如,《循环经济促进法》第15条第2款规定:“对前款规定的废弃产品或者包装物,生产者委托销售者或者其他组织进行回收的,……受托方应当依照有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和合同的约定负责回收或者利用、处置。”第25条规定:“国家机关及使用财政性资金的其他组织应当厉行节约、杜绝浪费,……” 第37条规定:“地方人民政府应当按照城乡规划,合理布局废物回收网点和交易市场,支持废物回收企业和其他组织开展废物的收集、储存、运输及信息交流。”这三条都有“其他组织”,但用法和含义均不同。第15条第2款的“其他组织”指的是第1款规定的“废弃产品或包装物”的生产者、销售者之外的组织或团体;第25条的“其他组织”指的是国家机关之外使用财政性资金的组织或团体,如公立学校、事业单位;第37条的“其他组织”指的是回收企业之外的组织或团体,其范围就更广。[8]
  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作为一个内涵和外延不确定性的用语,“其他组织”完全可能出现在所有关于组织或团体的法律规定之中,不排除在未来制定的法律中出现诸如“政党和其他组织”、“党团组织和其他组织”、“公益组织和其他组织”、“金融机构和其他组织”、“公司和其他组织”等等新的用法,从而获得更加多元的含义。谁敢欺负我的人
  以上说明,在法律文本中,“其他组织”是一个多义的用语,在不同的法律条文中或法律语境下有着不同的含义和指向,作为民事主体的“其他组织”只是这一用语的含义之一。因此,“其他组织”与自然人、法人不同,甚至与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事业单位、企业等也不同,它只是一个现行法律文本中的用语,而不是一个具有内涵和外延确定性的严谨的科学的法律概念。
  二、作为民事主体的“其他组织”
  从改革开放以后的立法来看,作为民事主体意义上的用语,“其他组织”最早出现在1979年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里,表述为“其它经济组织”。该法第1条规定,为了扩大国际经济合作和技术交流,允许“外国公司、企业和其它经济组织或个人”,按照平等互利的原则,经中国政府批准,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同“中国的公司、企业或其它经济组织”共同举办合营企业。这里的“其它经济组织”对应的是公司、企业,可以作为合营企业[9]的股东。1985年的《涉外经济合同法》也规定了“其他组织”,表述为“其他经济组织”,对应的是企业,指企业以外的经济组织。[10]1986年的《外商投资企业法》和1988年的《中外合作经营企业法》也采用了“其他经济组织”的表述方式,对应的也是企业。[11]在这些涉外经济法律中,“其他组织”被限定在经济组织的范畴,均具有民事主体的意义。而且,从民事主体资格层面看,上述法律中的“其他组织”还不具有特指非法人组织的含义。从逻辑上看,这些涉外经济法律中的“其他组织”,既可以是法人组织,也可以是非法人组织。
  在民事主体的意义上,最早赋予“其他组织”以非法人组织的特定含义的法律是1989年颁行的《行政诉讼法》。该法第1条规定:“为保证人民法院正确、及时审理行政案件,保护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维护和监督行政机关依法行使行政职权,根据宪法制定本法。”第2条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和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具体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依照本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第24条第1款规定:“依照本法提起诉讼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是原告。”此所谓“其他组织”,通常被理解为依法成立、有一定的组织机构和财产,但又不具备法人资格的组织,[12]属于新类型的民事主体,即学界所说的“非法人组织”或“非法人团体”。
  在笔者的阅读范围内,未见立法机关对立法的这种变化作出具体说明。[13]然而,可以确定的是,这种变化与1986年颁布的《民法通则》有着直接的关系。《民法通则》规定了公民(自然人)和法人两类民事主体。关于法人,《民法通则》第37条规定了四项应具备的条件,其第四项是“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14]在以成员为基础的组织或团体中,此所谓“独立承担民事责任”,通常被理解为其成员(出资人或股东)的有限责任,法人的独立责任与其成员的有限责任是一个货币的两个面。于是,某些成员不负有限责任的组织,即便是依法设立,也有财产或经费,但由于不具备“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这一条件,从而被排除在法人之外,被认为是不具备法人资格的组织或团体。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实际参加民事活动的组织不限于通则所规定的法人,也包括那些被认为不具有法人资格的组织或团体,如合伙企业、个人独资企业。它们是名副其实的民事主体,它们的权益也应得到法律的确认和保护。然而,《民法通则》并没有关于这些不具有法人资格的组织或团体的制度安排,于是立法者采用了以往立法所使用的“其他组织”这一用语,用以指代这些不被认为是法人的组织或团体。
  自《行政诉讼法》赋予“其他组织”以非法人组织的特定含义之后,除了1990年的《著作权法》采用“非法人单位”[15]外,有关立法(包括修订法律)在指称不具备法人资格的组织或团体时,均采用“其他组织”这一用语,并与“法人”并列出现在新制定或修订的法律中。[16]
  尽管有众多的法律采用了具有指向非法人组织的特定含义的“其他组织”,但是并无任何一部法律对“其他组织”下过定义,这与我国立法偏好对法律概念给出定义的习惯不同。而且,也没有任何一部法律对“其他组织”究竟包括哪些组织或团体加以列明。因此,在法律上,人们并不清楚“其他组织”究竟是指哪些组织或团体。
  对“其他组织”作出具体界定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分别于1992年和2015年发布的两部民事诉讼法的司法解释,即:1992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1992年民诉法解释)第40条和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2015年民诉法解释)第52条。前者对1991年颁行的《民事诉讼法》第49条规定的“其他组织”作出解释,后者对2012年修订后的《民事诉讼法》第48条规定的“其他组织”作出解释。两部司法解释对“其他组织”的定义完全相同,均指“合法成立、有一定的组织机构和财产,但又不具备法人资格的组织”,所列举的“其他组织”类型也基本相同(见下表)。
  1992年民诉法解释第40条与2015年民诉法解释第52条所列“其他组织”对照表:

┌───┬────────────────┬────────────────┐
│序号 │1992年民诉法解释第40条     │2015年民诉法解释第52条     │
├───┼────────────────┼────────────────┤
│1   │(1)依法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私营 │(一)依法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个人│
│   │独资企业、合伙组织       │独资企业            │
│   │(2)依法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合伙 │(二)依法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合伙│
│   │型联营企业           │企业              │
├───┼────────────────┼────────────────┤
│2   │(3)依法登记领取我国营业执照的 │(三)依法登记领取我国营业执照的│
│   │中外合作经营企业、外资企业   │中外合作经营企业、外资企业   │
├───┼────────────────┼────────────────┤
│3   │(4)经民政部门核准登记领取社会 │(四)依法成立的社会团体的分支机│
│   │团体登记证的社会团体      │构、代表机构          │
├───┼────────────────┼────────────────┤
│4   │(5)法人依法设立并领取营业执照 │(五)依法设立并领取营业执照的法│
│   │的分支机构           │人的分支机构          │
├───┼────────────────┼────────────────┤
│5   │(6)中国人民银行、各专业银行设 │(六)依法设立并领取营业执照的商│
│   │在各地的分支机构        │业银行、政策性银行和非银行金融机│
│   │(7)中国人民保险公司设在各地的 │构的分支机构          │
│   │分支机构            │                │
├───┼────────────────┼────────────────┤
│6   │(8)经核准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乡 │(七)经依法登记领取营业执照的乡│
│   │镇、街道、村办企业       │镇企业、街道企业        │
├───┼────────────────┼────────────────┤
│7   │(9)符合本条规定条件的其他组织 │(八)其他符合本条规定条件的组织│
└───┴────────────────┴────────────────┘

  2015年司法解释所列“其他组织”的类型与1992年司法解释比较,最主要的区别是“社会团体”的主体地位。1998年,国务院颁布的《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明确规定,社会团体须具备法人资格(第3条),社会团体经登记即取得法人资格(第17条)。该条例还规定了社会团体的分支机构、代表机构,并明确分支机构、代表机构不具有法人资格(第19条)。因此,社会团体不再是不具备法人资格的“其他组织”,1992年民诉法解释将“社会团体”列入“其他组织”显然不妥。因此,2015年民诉法解释将“社会团体”调整为“社会团体的分支机构、代表机构”。
  需要指出的是,两部司法解释所列的“其他组织”中,合伙企业、个人独资企业、分支机构、代表机构均不具备法人资格;但中外合作经营企业、外资企业、乡镇企业、街道企业并非当然地不具备法人资格,只有其中不具备法人资格的方可归入“其他组织”。例如,《乡镇企业法》第3条第3款规定:“乡镇企业符合企业法人条件的,依法取得企业法人资格。”这意味着,乡镇企业也有属于法人的,并非都是不具备法人资格的“其他组织”。
  有意思的是,两部司法解释都设了一个兜底的条款。1992年民诉法解释表述为“符合本条规定条件的其他组织”,2015年民诉法解释调整了词语的顺序,表述为“其他符合本条规定条件的组织”,意思完全相同,均指向个人独资企业、合伙企业、中外合作企业、外资企业、乡镇企业、街道企业、分支机构之外的“其他”不具备法人资格的组织,这可以称之为“其他组织”中的“其他组织”。这种情形表明,“其他组织”究竟包括哪些组织,最高人民法院其实也没有充分的把握。
  因此,尽管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对“其他组织”作出了界定,并列出“其他组织”的具体类型,但是作为民事主体的“其他组织”仍然是一个内涵和外延均无法确定的用语,而不是一个严谨、科学的法律概念。
  博登海默指出,“概念是辨识和区分社会现实中所特有的现象的工具”。[17]作为辨识和区分社会现象的工具的概念,必须具有某种确定性。在民法领域,自然人和法人,作为权利主体的概念,因其具有内涵与外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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