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找:                      转第 显示法宝之窗 隐藏相关资料 下载下载 收藏收藏 打印打印 转发转发 小字 小字 大字 大字
【期刊名称】 《法学》
基于庸见的法意
【副标题】 胡适之先生关于宪政与法制的看法【作者】 许章润
【作者单位】 清华大学【分类】 中国宪法
【中文关键词】 立国;立宪民主;约法;政制【期刊年份】 2013年
【期号】 6【页码】 37
【摘要】

胡适之先生对于法制和政制、立国与立宪以及约法与人权都发表过相当数量的文论,不仅旨在接应当日的中国社会政治和文化,而且触及到了法律的政治、社会、道德和历史禀性。通过讨论立宪与建国的一元进程,人权与约法的内在机理及其政治理想,人民及其守法的共和主义,以及经由法制赋予民主以肉身的结构一功能主义,胡适之思想展示出国家观念和自由理想、强有力的政府和立宪民主、统一的政制与多元政治理想、赋权的法律与守法的美德之间的紧张,以及法律的合法性与它的文化一历史正当性之间的对应性互动,等等。其以一个人文知识分子的视角,对于一个转型时代的法制难题作出了自己的理解和答案,而呈现出一种基于庸见和常识的法意。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77236    
  
  本文综理和解析胡适之先生有关法律的看法和意见,主要围绕着1930年代前后适之先生有关宪政和守法、立国与建政的论述来展开。不用“思想”或者“理念”,更没有“思想体系”或者“理论体系”这样的措辞,而用“看法和意见”,正说明适之先生的法意基于庸见和常识,本身亦为常识,不过因应“中国问题”有感而发,随时鸣放,即放即收,本无所谓体系,更不以追求浩玄的理论旨趣为目标。适之先生夫子自道,“我们的出发点是中国的实在需要,我们的根据是中国的实在情形”,[1]两句话道尽了自家的问题意识和解决进路。实际上,不惟此间法意,就是学关禅宗,适之先生走的也是考据的路,而流于平实,落于现世。实际上,所谓“法意”,既可能是体系化的思想铺陈,抑或理论性的高头讲章,也可以用来状述有关法律的一般感知、看法和意见,用于此处,亦称恰切。
  这也是一篇命题作文。任剑涛教授筹组在北大召开纪念胡适之先生辞世50周年论坛,建议在下围绕着法制和法意打转,理述一番适之先生驳杂的知识和思想系统中的这一层面。既受嘱托,也是本分,遂就此论题老老实实地围绕着这个轴心来动心思了。因为先有亲丧,后缠于杂事,复加懈怠,所以一直未能成文,只有一个梗概。2013年1月16日,论坛如期在北大召开,在下就此略予陈述,会后更抖擞精神,再接再厉,才终于有了现在这个本子,略分为六大部分。下面递次介绍一下主要内容和其间脉络,并就其中若干处稍予发挥。
  一、题旨
  为了论坛发言和撰写这篇论文,我把《胡适全集》初翻一过。适之先生一生笔耕,“动手动脚找东西”,身后集成煌煌44卷。前四卷是“胡适文存”,没有法政方面的论述。后面有五卷是英文著述和译文,亦无此类论述。还有很多卷分别是日记和书信,可能会有所涉及,但即便如此,相关内容恐亦微乎其微,尚有待将来寻寻觅觅。十多卷的文史哲和禅宗著述、《水经注》研究自无“法律”的影子。最后落实下来的其实只有两卷,即第21卷和第22卷。
  在下初观,仅就学理而言,这两卷可能是最弱的,故尔,编者以“时论”一言以蔽之,可谓恰切。另一方面,时论者,时代之纠结和心思也,映照着当时的人事和人世,其难处,其期盼,不论在当时还是未来,均不失其意义。其间约有18篇文章,论及立宪、约法和守法等项,围绕着这些主题伸论,时间跨度超过30年,自适之先生而立年华至花甲晚景。若就科班的法律规范实证主义眼光来看,其间专涉法理的不过两三篇。此外还有两篇中的一些段落顺带论及,也可算做先生对于法制和法意的“看法和意见”。这是做实了的适之先生围绕着这个问题所展开的全部论述。[2]
  适之先生的言行,驳杂而纷繁,褒贬由人,却是后来的一切中国学人绕不过去的桥,而无论专研的是哪种专业。回首自习经历,发现自己于此缺课太多,了无积累。而且通读之下深深感到,我们这一代人文社科学人,虽说对于近代中国自由主义一脉学思花的工夫不少,但如何从一般性的理述和议论再往上提升,转向为“专业性”的论证,却还有待努力。唐德刚先生关于适之先生的所有论文,包括后来整理出来的口述自传,我通读不止一遍,但是胡适先生本人的文字,除开“四十自述”等类,却读得太少,其可诧异者也,也是此番再读之后深自责悔者也。
  职是之故,今天重温先贤的思虑,实为以再思考的方式接续前思,而汇入当下的思考,从而于接续思考中接济思考,进而有望光大思考。在此,不仅以思为历史作证,更在于经由思而赋予当下人间以人间性,让存在获得存在性,将遮蔽思的黑暗天幕撕开一道道口子。光大汉语学思,阐扬中国的自由主义思旅,此为必不可少的作业。于此立意撰写本文,加上笔者祖籍也在皖南深山,遂有一份感情蕴涵其间,浮想联翩,竟至于下笔而几度哽咽。可能青年时对此不甚强烈,人到中年命笔,这一意识反而强烈起来了。
  因而,再读之下,则18篇文论,若取广义的法学概念,则篇篇可谓专论。事实上,举凡立宪与民主、建国与建政、护宪与释宪、人权与约法,尽可以包括在内。它们中的哪一项不是法意缠绵之所,而当为时势和时世所应萦念于怀者!若取狭义的法学或者法哲学取舍标准来看的话,则适之先生并无专门法学论述,极而言之,这18篇文论中,连一篇都不算法理叙论。然而,也正是在此,话说回头,以当今法学院的规范实证主义分析法学为凭,可以要求专家,却不能裁断通人,更不能因此而抽却法意的政治、社会、道德和历史之维,也是显而易见的。而适之先生恰恰就是通人,下笔千钧,更且触及法律的政治、社会、道德和历史禀性,却又娓娓道为常识,自不能视而不见。有鉴于此,本文取中义,即以狭义严格的法意标准来筛选,而以广义的材料和理路作为背景,两相结合展开论述。如此这般,再来看先生的文章,倒也法意盎然。有关于此,下文的梳解将会做出证明。简短致意,概为本文第一部分,讲明缘起与题旨。
  二、内容
  关于适之先生法意的基本内容,其对于法律的“看法和意见”,在梳理18篇文论的基础上,约略可以归纳为下述四个方面。
  第一,立宪与建国的一元进程。立宪与建国是清末以还几代中国人的中心论题。包括适之先生在内,几代先贤积劳积慧,须臾不离乎此,而颠沛流离在此。若说百年之内头等大事,惟此为大。迄而至今,情形大变,而基本格局尤在,“中国问题”尚未根本解决,转型进程犹在途中。本来,所谓近代中国的转型就是一个立国、立宪和立教的长程跋涉,“中国问题”是一个集“立国、立宪、立教与立人”四位一体的浩瀚进程,必得经由数代人的接续努力,“现代中国”始望逐渐成型,水落石出。现代中国的诞生是一首中国文明整体性转型的浩瀚史诗,则含咏念诵、感喟歌啸,均为其声。其间,“文化中国”与“政治中国”的紧张,“民族国家”型制与“民主国家”愿景之相互拉扯,新型政制之托诸宪制,人事沉浮却又循依官场旧箴,以及宪法之为条文的舶来性质和实际政制运作的本土路数,凡此种种,使得立宪就是建国,而建国必需诉诸立宪,尽管立宪总是不恪立宪者之本心本意。不宁唯是,适之先生讲到宪法不可救国,也救不了国,然而救国必须立宪,而首先是导引“中国政治上轨道的一个较好的方法”,[3]虽非发明独见,而是当时占据主流的一般意见,也是立宪民主政治的常识,但其行文如水,三言两语明白阐说,将复杂学理翻转为常理常识,为我们留下了一份时代思旅的见证,不简单,甚为难得。
  在此,适之先生主张中国采行联邦制,而成为一个“联邦式的统一国家”。[4]可惜一笔带过,未见其详。不过,不管未来的中华大地究竟是“联邦式的统一国家”还是“集权式的官僚邦国”,在他看来,迄至1930年代初期,虽说民国早立,但中国的问题依然是“建国大业”,说明在他看来,“立国”并非等同于一种政制之倏然驾临,而另有内涵矣。事实上,在一篇评述丁文江和季廉两位文字的时论中,适之先生尝以此作结:
  因为今日的真问题,其实不是敌人的飞机何时飞到我们屋上的问题,也不仅仅是抗日联俄的问题,也不是共产党的问题,乃是怎样建设一个统一的、治安的、普遍繁荣的中华国家的问题。我们要担负的政治责任,就是这个建设国家的责任。[5]
  可见在他心中,“国家建构”,一个百年大业,才是“中国问题”的症结和根本所在,其他诸项不过围绕着它打转而已,其彰隐与轻重,悉依前者而取舍。具体而言,这个理想的“中华国家”既是统一的、具有基本秩序和普遍繁荣的,则担负起统一之责并能提供基本秩序的,非法政之维不可。经由政制和政治来组织权力,托诸宪法和法制来表彰,从而有效运作政府,甚至有望形成一个有德有能的政府,既是愿景,也是理路。如同他在此前10年的一篇文论中所述,政治法律就是将公共权力组织起来,以“造作公共的规矩—所谓礼法—以免去无谓的冲突”,[6]其之效应,就是经由政制、表现为政府而落实于政治的现代国家形貌。民国也好,合众也罢,关键是要秉此筋骨与血脉,方始为正果。自从19世纪中叶以还,中华民族所孜孜屹屹、兢兢业业奋力争取的不就是这一现代国家吗!它既是文化中国一民族国家,也是政治中国一民主国家。其中,宪法着力尤巨,就在于“宪法的大功用不但在于规定人民的权利,更重要的是规定政府各机关的权限。”[7]换言之,不仅在于限权,而且以此组织政制,表彰政治,从而建构现代中国。至此,立国与立宪遂为一体之两面。装完逼就跑
  8年后,对日抗战爆发前夜,适之先生对此更作发挥,也更为简明扼要地表达了现代立宪民主政治的要义:
  民主宪政不过是建立一种规则来做政府与人民的政治获得的范围;政府与人民都必须遵守这个规定的范围,故称为宪政;而在这个规定的范围之内,凡有能力的国民都可以参加政治,他们的意见都有正当表现的机会,并且有正当方式可以发生政治效力,故称为民主宪政。[8]
  简言之,“宪政的意义是共同遵守法律的政治;宪政就是守法的政治。”其中,公共权力和“人民大众”之共守法律,尤其是它被迫而自觉地率先奉法无违,将守法者就是立法者的立宪民主坐实,而现代中国只能奠立于此,而非彼也。因此,立宪就是立国,立国必需立宪,而这也就是建设中华民族的政制以养育中国文明的政治的一体化进程。扩而言之,今天回头一看,之所以百年之间宪草连连,而修宪不迭,就在于二者内里牵连,不得不然。故尔,适之先生不能认同孙中山的宪法不可与训政并立之见,相反,主张立宪与训政当同时并行,施行宪法的政府才配训政,那时节,方始有真立宪,也方始有真训政。实际上,在适之先生看来,综理前后言行,特别是建国三期说,孙中山也“决不会相信统治这样一个大国可以不用一个根本大法的”。[9]否则,适之先生在此可谓一语中的,“无宪法的训政只是专制”。[10]此后中国的发展,真的为适之先生不幸而言中,辗转腾挪,两岸映照,以迄于今矣!
  第二,人权与约法的内在机理及其政治理想。这一论题将立宪民主和建构现代中国的主题再予推进,可谓“立宪与建国”的派生主题。1929年,适之先生在《新月》发表“人权与约法”,一时间里巷嘈然,洛阳纸贵。通观全文,要旨不外乎阐明行政需秉诸律法,所谓“保障人权”,更须依法而行,否则,染苍则苍,着黄为黄,全凭官家一口价,大家不明底细,到头来反而适足以戕害人权。既然依法而行,则立法明晰,使得首先“有法可依”,蔚为急务。要不然,“无论什么人,只须贴上‘反动分子’、‘土豪劣绅’、‘反革命’、‘共党嫌疑’等等招牌,便都没有人权的保障。身体可以受侮辱,自由可以完全被剥夺,财产可以任意宰制,都不是‘非法行为’了。无论什么书报,只须贴上‘反动刊物’的字样,都在禁止之列,都不算侵害自由了。无论什么学校,外国人办的只须贴上‘文化侵略’的字样,中国人办的只须贴上‘学阀’、‘反动势力’等等字样,也就都可以查禁没收,都不算非法侵害了”,[11]那样的话,日子便没法过了。
  因此,适之先生呼吁,“在今日如果真要保障人权,如果真要确立法治基础,第一件应该制定一个中华民国的宪法。至少,至少,也应该制定所谓训政府时期的约法。”[12]北伐一统后,党国体制正式确立,势将肉身和心灵一并统辖,作君兼以作师,则适之先生所谓“约法”,锋芒所向,与其说是守法之必要,毋宁说是对“一统”局面的冲决,则响应风从,尤其是万千热血青年小叩而大鸣,原在情理之中矣!
  为此,适之先生于学理上严辨法制与革命、法治与政治之异。法律是和平、理性的统治,在于讲理;与此相反,战争让法律沉寂,如同革命驱逐了法治。当日人权保障运动要求“立即无条件地释放一切政治犯”,适之先生以为其错在于将民权保障看作政治问题而非法律问题。毋宁,顺着适之先生的思路,“只有站在法律的立场上来谋民权的保障,才可以把政治引上法治的路。只有法治是永久而普遍的民权保障。离开了法律来谈民权的保障,就成了‘公有公的道理,婆有婆的道理’,永远成了个缠夹二先生,永远没有出路。”[13]因为事情明摆着,要求立即无条件地释放一切政治犯,等于是在对一个政府提出“革命的自由权”,就是说,等于是要求政府容忍自己的政治反对派。而这超出了民权保障范围,事关政治统治的正当性了。但是问题在于,自诩精通英美自由主义政治的适之先生对于政治反对派的合法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民权视而不见,不见合法性与正当性的天差地别,更不遑体察政府与政权之别。适之先生等于承认“政府”有权规定政治犯并惩处之,问题只是在于一切必须依法、合乎人道而已。做到了后者,并要求做到后者,乃为民权保障之题中应有之义。若果不同意,例属革命,另当别论。实际上,适之先生赞同“汪蒋两先生通电提出的‘国内问题取决于政治而不取决于武力’的坦坦大路”,而以眼面前“带民主色彩的制度”为起点,以最终通达民主宪政为归宿,作为一切政治力量最低限度的共同信仰。[14]至此,适之先生的半截子民权及其温和改良的经验理性主义政治观,昭然若揭矣。
  话说回头,民国政制早在1920年代即已将人权及其保障纳人政治思考,而于1929年4月20日颁行“人权命令”,[15]伸言保障人民的“身体、自由及财产”,“着行政司法各院一体通饬”,则不论诚意几何,也不管实际政制运作中落实几许,但有此姿态,纵然虚伪,总比连“人权”二字都成忌讳要好吧!历史并非直线进步的进程,相反,千万年的人性作育和经历千难万险而获致的社会进步可以毁灭于旦夕。抚今追昔,“人权”二字在中国的名与实、文与质、理与势,特别是“政治犯”或者“反革命罪”废立之曲曲折折,为此复添佐证,再增注脚矣。
  前文说适之先生“不遑体察政府与政权之别”,就在于政权是一种正当性存在,政府则表征基此正当性而来之合法性。革命并非指向政府,毋宁,指向的是政权。换言之,对于政权之正当性不敢苟同,竟至于全盘否定。而政治反对派的存在以共同依存于此正当性为政治前提,它并非质疑政权本身,毋宁,矛头所向是政府,一个受托周期性掌管而运作政权的行政机构。此时此刻,不论是赞成抑或反对之,乃至于急欲取而代之而后快,均不得谓非法也。相反,一种政治市场化运作的典型形态,此即所谓现代民主制度,一旦一准于宪,就是立宪民主的架子。适之先生错将指向政权的革命和革命派误认作指向政府的“国王的忠诚的反对者”,说明人文学者纵论政治,从来就存在学理不足的问题,表现的正是所谓“文人政治”的根本性缺陷,非唯今日中国特有也。有关于此,本文最后一节还将专论。[16]
  第三,人民及其守法的共和主义。立宪是为了行宪,尊宪、护宪都是为了循宪而立政,由此而为国家树立一个政治的架子。官民一体循依宪法,首先是公共权力之服膺宪法,才是宪法之福,也是国家之福。《宪草》公示,而响应寥寥,适之先生深以为憾,而究其缘由,就在于人民对于立宪诚意抱有怀疑,从而对于即便制定了宪法,而宪法依然等于废纸早有预期。在“制宪不如守法”一文中,适之先生分析为何如此,得出三条结论。其一,“官吏军人党部自身不愿守法,所以人民不信任法律”。其二,“政府立法之先就没有打算实行,所以立了许多纸上具文,使人民失去对法律的信仰。”其三,“宪法中列举的条文总是空泛的原则,若没有附加的详细施行手续,就都成了无效力的具文,这也是中国的根本法不能得人民信仰的一个根本理由。”[17]此外,当此社会文化转型之际,人民一盘散沙,捉襟见肘于礼法两端,要求不仅通过政治参与和守法训练,才能使人民成为现代公民,而且权力之垂范,堪当要诀。可能在适之先生关涉法意的18篇短文中,从某种规范实证主义立场而言,本文的分量最重。
  共和建制意味着邦国蔚为一种政治共同体,关键是守法者与立法者的一体化,而造成一种对于法律的相谕共守的格局。此为政见分歧而利益多元情势下,实现全体国民政治上和平共处的底线。当其时,国民党施行党国体制,一种寡头极权政治,“守法者与立法者的一体化”至多只是口号,具象征意义,为取代帝制后匆忙架设的政制寻觅一个正当性说辞,以求迁延时日,于未来假戏真唱,逐步坐实。“国代”之不代,因由在此;“人大”之不大,因由亦在于此。故尔,退而求其次,则“党国”之率先奉法无违,政府之严于律己、一准乎法,才能造就人民的普遍守法德性,而为全体人民政治上的和平共处奠立最为简要而基础的准据。因而,或许基于这一理路,适之先生以为当日的问题不止在于、但却首先在于“看看有什么法子可以教官吏军人党部多懂一点法律,多守一点法律。”否则,人民“对国家根本法绝不生信仰”,则宪法和宪政云乎哉!充其量,在适之先生观察,“终不过与‘天坛宪法’、‘训政约法’等同其命运!”[18]适之先生一直呼吁立宪,进求宪政,而有前述之“至少,至少”之修辞。但在本文中,却于德生公经熊先生担纲宪草编织,颇不以为然,可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实际上,适之先生如此调侃:
  与其请吴经熊先生们另起新花样的宪法草案,不如请他们先研究研究现在已有的各种法律,看看有多少种法令是应该立刻废止的(如《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等);看看有哪些法律是从来没有执行的;看看有多少种法律是必须编制施行细则方才可以施行的;看看有什么法子可以教育官吏军人党部多懂一点法律,多守一点法律。[19]
  上揭文字,哪一项都牵扯千头万绪,且非一时一刻所能毕竟其功。时论作者尽可以伸言傥论,大张挞伐,但若果实际动手,则必感治丝愈紊,而且无宪不立。其之热切与浮泛,人文学者比及专家型人士对于专门领域之不甚了了,却又秉持批判的武器之意态萧然,均于此原形毕现。时过境迁,沧海桑田,晚年的适之先生再次谈到同类论题,便以“我不懂宪法学,没有学过政治,以我外行的看法……”云云,[20]虽属谦辞,而实为深浅自知之论,前后大不同,其心态和心意可知一二。有关于此,此处点及,还将专论。
  第四,以法制赋予民主以肉身的结构一功能主义。立宪不如守法,先造成守法的事实,然后才指望有依宪而治的政制和政治。这一理路意味着适之先生希望以法制赋予民主以肉身,从而推导中国立宪民主往前走。可以说,这是一种关于立宪民主的结构一功能主义。既然是以法制赋予民主以肉身,则各种法律的订定和制颁须按立法民主程序前行,则法制反过来有助于推导民主进程,在规范行政的同时,实现法制与民主的双向良性互动。可能这里隐含的一个基本思路是,置此邦国,先有法制,再有民主,由法制建设连带推导出民主的必要性,因为法制的推展而将民主体制化。毕竟,读书人如适之先生,面对乱世强权,希望经由立宪和法制约束无法无天的公权,那些“官吏军人党部”,并进而规导其顺遂过渡到宪政,虽说总是一厢情愿,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否则,便只能如共产革命之武装解放一途莫属,而这不是自由主义的选项。至少不是一个即刻的最优选项。
  当年,在讨论民主政治的“中国的政制问题”一文中,[21]吴景超先生曾对此作过下述梳理:一是中国现在施行的是什么政制,此为一个事实问题;二是我们希望有何种政制,这是一个价值问题;三是怎样才能建成我们希望的政制,这是一个技术问题。照此比譬,则在政制和政治的大系统中,“以法制赋予民主以肉身”概为一个“技术问题”。以此来看,上述适之先生质问“吴经熊们”的诸项问题,正为提示“技术问题”的索引。“看看有多少种法律是必须编制施行细则方才可以施行的”,不正是一种典型的法律规范实证主义进路吗!适之先生体认宪政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理想,毋宁,“是可以学得到的一种政治生活的习惯”。[22]换言之,一种特定政治共同体人民的生活方式,也是将其作“技术问题”看待的思路,而且是一种历史主义的演化论。至于说民主政治的好处就是使那大多数“看体育新闻,读侦探小说”的阿斗们“逢时逢节”来画个诺、投张票、做个临时诸葛亮,[23]话虽轻飘,实则指向民主政治的操作层面,也就是落实立宪民主政治的法权技术流程,正为此思路的必然结果。
  对于此种操作层面,适之先生并未细究,今天我们知道,这是一个将“人民”具体化为可计数的“选民”的法权过程,仰赖的正是各种规范实证主义细节,而细节安排可能来自舶来移植,更可能是基于生活本身的逐步成长,以几代人的长旅为代价。置身立国与立宪一体化的转型时代,一个“古今中西”倏然汇聚的紧张年月,谁也不敢打包票将会怎样,必然如何。但是将人民细化、肉身为签押画诺的选民,让他们手上拿着一张表达利益诉求,并考验着他们的道德心性的选票,总是实在、切实之举。说穿了,所谓“现代秩序”,一个从16世纪以还地中海文明中逐渐演绎出来的生活方式,一是让大家去争“钞票”,二是由大家活用“选票”,而蔚为两票文明者也。两票皆备,互为利用,事实证明是一种较为不坏的体制。如此说来,适之先生下笔之际,或许对于未来的中国并未心存憧憬,但是至少以大洋彼岸的实际民主政治生活为凭,却是无可疑义的。以彼邦他人之今日,为祖邦吾人之明天,换言之,以他人之终点为自家之起点,这是“后发”亚非国族共同走过的心路历程。适之先生不能免俗,更是诉诸以法制赋予民主以肉身的结构一功能主义罢了。
  三、张力
  上列适之先生的主张,究其理论脉络,基本源自英语一系的近代自由主义政制理念,一旦临床应用于当日中国,还是免不了理论和思想之张力。这些紧张既是其需处理的现代项目与生俱来的,也是当日中国身处立国时段复杂情形有以然哉。
  第一,国家观念和自由理想的紧张。适之先生一辈人纵便是彻底和简单的自由主义者,亦多不能稍淡家国情怀,因而自由理想和民族理想往往联袂而来,纠结一团。盖因彼时彼刻,身处急遽转型时段,神州板荡,积贫积弱,只要有心肝,则家国情怀激越于心头,而纵情于笔头。近代列强侵凌,恰恰启发了国人的现代国家观念,并凝聚和形成了爱国主义,堪为立国和立宪进程的先导。立国与立宪之所以蔚为一个统一的进程,因缘不止于此,而首先在此。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正是对于家国危亡的切肤之痛,激发起民主自由救中国的启蒙情怀。包括“反传统”的极端情形,似乎亦可循此思路求解。其情其景,“明道救世”四字正堪对应。就自由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内在关联来看,本来家园邦国就是承载自由的伦理、法律和政治框架,无此基本时空,所谓的自由顿时无着落,轻飘飘。通常所谓自由主义以民族国家为依托,正道尽了其间的血肉关联。不过,虽说如此,其间自有分际,容不得以自由理想向国家威权打折扣而妥协,亦无法以省去邦国基准而独善自由之身。[24]如此,则身处其中,左冲右突,难乎其难。蒋胡二人的君臣互动,将此具象化了,某种意义上,不妨看作此间紧张的一则鲜活人身例证。可能正是因为体认到此间的困顿,因而适之先生才会倡言,“用政治制度来逐渐养成全国的向心力,来逐渐造成一种对国家‘公忠’以替代今日的‘私忠”’,进而达成全国的同一,实现建国大业。而首先是不能把“党”置放于“国”之上也。[25]
  进而言之,“现代中国”是“文化中国一民族国家”与“政治中国一民主国家”的统一体。“中国问题”的复杂性就在于身处“古今之变”与“中西之变”的当口,将此二者于“时代的丛集”中具象化了。就是说,百年中国,不仅志在建设一个“统一的、治安的、普遍繁荣的中华国家”,亦即“文化中国一民族国家”,如前述适之先生所论,而且需要于接轨压力和体制比拼中完成“政治中国一民主国家”的建构任务。的的确确,不是蒋廷黼、钱端升们为“专制”张本,考诸先发国族,基本情形是,先有前者,慢慢辅之以后者,并最终臻达于后者,而有二者圆融一体之境也。“德国问题”与“中国问题”有颇多相似,其中一点就是时不我待,以他人之终点为自家之起点,欲毕其功于一役,而终究未能如愿。那边厢,德国竟至于要到1990年10月3号两德统一,转型和立国大业才告终结。这边厢,吾国尚在转型之中,尤以优良政体的培育考验着中华民族的政治诚意与政治智慧。两家表现不同,而事理显然,情理则一。[26]
  第二,强有力的政府和立宪民主的张力。立宪民主旨在合理配置权力,于聚集政治资源中解决政治正当性。适之先生似乎见不及此,在他的理解中,首先是

  ······爱法律,有未来

法宝用户,请登录后查看全部内容。
还不是用户?点击单篇购买;单位用户可在线填写“申请试用表”申请试用或直接致电400-810-8266成为法宝付费用户。
【注释】                                                                                                     
©北大法宝:(www.pkulaw.cn)专业提供法律信息、法学知识和法律软件领域各类解决方案。北大法宝为您提供丰富的参考资料,正式引用法规条文时请与标准文本核对
欢迎查看所有产品和服务。法宝快讯:如何快速找到您需要的检索结果?    法宝V5有何新特色?
扫码阅读
本篇【法宝引证码CLI.A.1177236      关注法宝动态:  

法宝联想
【相似文献】
【作者其他文献】

热门视频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