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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中国法学》
完善市场经济法律制度的思考
【作者】 江平【作者单位】 中国政法大学
【分类】 法律经济学【期刊年份】 1993年
【期号】 1【页码】 7
【摘要】

本文论述了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法律制度要解决的几个重要关系问题。作者指出,计划经济的本质是权力经济,是人治的土壤;市场经济的本质是权利经济,需要靠法治——法律规范来调整,要发展市场经济必须限制权力经济,发展权利经济,变“审批经济”为“自主经济”,变人治为法治。市场经济必须有序,其法治化的一个重要关键就是重视和完善有关程序化的法律规范。市场经济是极活跃的因素,因而立法应处理好法律的稳定性与灵活性的关系,加强立法的预见性。市场经济法律必须首先服从市场经济客观规律,而不能过分强调法律的意志性。发展市场经济必须逐步从原有的主体立法转变为行为立法,即依据不同的经济活动内容来制定不同的法律,而不应依主体法律地位的不同适用不同的法律标准。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949    
  
  宪法颁布十周年来,我国经济建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改革开放成效显著,其中一条基本经验就是法制建设必须与经济建设同步。如果说,十年来好的经验是重视法制工作,法制与经济大体同步进行的话,那么,十年来不足之处也正是法制的某些方面还跟不上经济建设的要求,还有一些重要经济领域处于立法空白状态,执法情况总的看来比较松懈。经济法制建设始终是宪法的重要组成部分,本文谨对十年来宪法在经济领域内的经验教训,就如何完善今后的经济法制建设,如何使经济法制与市场机制同步发展,提出一些个人观点。
  一、人治和法治的问题
  人治和法治问题仍然是经济法制建设的最主要问题。坦率地说,在宏观经济调控领域中主要是人治而不是法治。这不仅仅因为在这些领域中有许多立法空白点,诸如计划法、投资法、预算法、银行法、外贸法、商业法等,而且宏观调控手段也主要限于行政手段,首长审批手段。只要有首长的批条或首肯就可以得到优惠政策、计划列项、财政上缴的减免、信贷规模的增加、外汇额度、进出口配额和许可证等等。搞建设必须“跑步前进”,已经成为各地区想要快速发展经济的最主要希望和途径。可以说,计划经济本质是权力经济,市场经济本质是权利经济。权力经济主要靠行政命令、长官意志,而权利经济主要靠主体平等、意思自治的法律规范调整。要发展市场经济必须限制权力经济、发展权利经济。
  计划经济是人治的最好土壤,可以说,计划经济内在地、本能地要求人治。有些人错误理解了社会主义国家经济管理的职能,似乎这种职能就是国家行政机关干预和决定经济活动的职能,所谓加强这种职能就是加强行政干预权力,结果是适得其反。甚至可以不客气地说,人治就是行政权力和首长权力的不受限制的膨胀,而法治则是行政权力和首长权力的制约和监督。正是由于行政和个人权力希望不受或少受制约和监督,所以经济领域内的一些宏观调控法律迟迟不能出台,经济领域内的人治现象得不到有力制止和控制。
  限制权力经济是根治“人治”顽症的釜底抽薪办法。要发展市场经济,要给市场的生产者、企业以真正独立自主的权利,就要改变“审批经济”为自主经济,当然,这不是指一切审批都不要,必要的审批仍然要有,但是,现今经济管理制度中动辄审批,无审批寸步难行的作法,已经大大阻碍了经济的发展,特别是影响了市场竞争机制的形成和健康发育。我们公司法至今未能出台,但十年来公司的设立和解散都是在人治环境中进行的。几次清理整顿公司,行政部门主观任意性很大,相当大量的公司是凭着该地区行政首长的批条就可以设立。公司的整顿撤销则是先有个撤销数量的百分比,被行政指令撤销的往往并不是经营亏损及效益较差的。这样的清理整顿公司不是依市场规律,结果周而复始,不仅造成人力物力的巨大浪费,而且后遗症不少。市场经济呼吁建立真正以权利为本位的经济,真正以法制为本位的经济。只要公司本身行为不违法,符合法律的规定,任何政府部门或个人都不应享有以行政命令撤销其存在的权力。公司领域如此,其它经济管理领域也应如此。
  经济领域中人治现象的另一种恶性表现就是利用手中的权力进行市场的垄断、操纵和封锁。要发展必须要有竞争,要竞争必须平等、公平,而市场的垄断行为、操纵行为和封锁行为是市场经济的大敌。应该承认,社会主义社会的垄断、操纵和封锁仍然存在,其存在的形式已经不是资本主义私有制下的表现形式,而是社会主义公有制下的表现形式。例如,国有企业利用独占生产经营权对市场的垄断、行业管理部门利用行业管理权力实行的控制和操纵、地区之间为保护地方利益而实行的封锁等。我们应该现实地看到,只要实行市场经济,私有制经济下存在的反市场自由的行为,在公有制经济下也会存在,仍然需要用健全法制的方法去限制与制止。
  市场经济需要靠法治,但法律规范也有不同的性质,依它与当事人自主意志的关系,可以分为强制性规范和任意性规范。计划经济强调前者,市场经济则更应强调后者。市场经济主要体现为主体平等的横向关系,除法律必须规定的强制性规范外,主要应是允许合同当事人自主约定的规范,即当事人的约定可以与法律规定不同。在我国民法通则中虽有这种任意性规定,但为数极少。而在不久前通过的反映国际海运惯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中,整个船舶租用合同一章全部均是任意性规范,该法第127条规定:“本章关于出租人和承租人之间权利、义务的规定,仅在船舶租用合同没有约定或者没有不同约定时适用。”这种规定对于如何制定市场经济机制下的合同法颇有参考意义。应该承认,市场经济机制下的合同法也必须有一些强制性规范,但相当大量的权利义务可以由当事人自行约定。今后的经济合同法北大法宝应当规定各种合同形式共同必须遵守的规范,至于每种具体合同的任意性规范可以用标准合同或合同规范意见去解决。
  二、实体法和程序法问题
  经济领域内的人治现象部分地是由于不重视程序法而引起的,也可以说,正是经济宏观决策的人治现象造成了程序规范的欠缺,因为决策程序的规范化自身就意味着它的法治化。由此可见,经济领域法治化的一个重要关键是重视和完善有关程序化的规范。今年七届人大五次会议讨论和通过了三峡工程,这应当说是决策程序化的一个重要进步。但这只是个别例子,并没有普遍的意义。有些代表问:如果三峡工程必须拿到全国人大会议讨论通过,那么,什么样的建设项目必须拿到县、市、省的人大会议上通过呢?必须拿到全国人大会议上通过的建设项目标准是什么呢?可见,我们还缺少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国家投资项目论证、批准的严格程序规范。国家项目是这样,国家预算也是这样。每年国家预算通过以后到决算时往往变化甚大,赤字大量增加,预算收入和支出变动频繁,这些是仅仅由财政部自行决定改变呢,还是需要由国务院,乃至权力机关相应程序的批准呢?显然,追加预算、增加赤字都必须有严格的法律程序,这样才从具体实处减少人治存在的土壤,增强法治的阵地。
  程序法是实体法得以正确实施的保障,这一点在司法审判上人们认识的比较清楚。我们有了比较详细的刑事诉讼法民事诉讼法行政诉讼法,这三个程序法本身确保了司法审判中的法治,而不是人治。现在的问题是有许多违反诉讼法的现象和需要进一步完善诉讼法。但在立法和行政上,由于对程序的重要性缺乏认识,人们对程序法的需求就不那么迫切,至今没有制定立法程序法和行政程序法。其中,立法权行使过程不易产生过分的人治,而行政权的行使则往往极容易地与人治合拍。市场经济本身需要政府部门转换其职能。转换职能固然重要,而职能的程序化、法律化也是很重要的方面。转变职能而不转变其决策、管理方式,不建立规范化的程序,充其量只转换了一半。
  在行政程序中,经济行政程序更为重要,而在经济行政程序中,宏观经济决策程序尤为重要之中的更重要者。建国40多年来,由于宏观经济决策失误,仅仅在物质上造成的巨大损失,就足以说明其重要性和迫切性。程序法是经济决策科学化、民主化的最大保障。一部完善的程序法可以使一项重要决策的失误率降低到最小处;一部完善的程序法也可以使经济管理完善化,使产生腐败的漏洞降低到最少处。
  在市场经济机制中,行政管理的因素和成份要比计划经济机制中减少许多,但并不意味着不需要任何行政管理。市场经济既有企业、生产者靠市场来调节其经济活动的一面,又有国家宏观调控、管理市场的另一面,更何况市场经济并不排斥必要的、数量尽量限制的计划调节。如果说,计划经济机制中缺少程序性规范已经是见怪不怪的现象,那么市场经济机制中如果连个程序性规范都没有的话,那就是个无序可循的混乱的经济了。市场经济必须有序,这个“序”同时是指实体法的“序”和程序法的“序”,怎么能设想一部公司法只规定实体法而不规定严格的公司设立程序?只有严格地设立程序,才能保证公司的资本真实,就是这个道理。一部证券法也必须有周密的证券发行和交易的程序性规定,才能保障证券交易的有序运行。程序法的规定必须十分具体,不能过于抽象原则。强调程序法的作用,也可以改变我国立法过于原则、难于操作的弊端。
  市场经济体制中行政部门职能要有所变化,但决策和管理仍是必要的,对于行政部门决策和管理的相应监督也是必要的。决策和管理离不开必要的程序性规范的保障,监督和制约更离不开必要的程序性规范的保障,否则监督和制约只会成为漂亮的外衣。不仅行政机关对市场主体行为的监督如此,更重要的是对行政机关监督行为的监督更需如此。
  三、法律的稳定性和灵活性问题
  法律具有较大的稳定性,尤其是宪法,更应具有稳定性。稳定性是权威性的需要,法律缺少必要的稳定性,也就缺少相应的权威性。法律、宪法一旦失去了权威性,社会也就失去了法治的基础。但另一方面,经济活动又是极活跃的因素,生产力每日每时都在发展,都会要求生产关系经常作出符合生产力发展的相应改变,因此,经济方面的法律一般又要求有较多的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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