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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律与新金融》
一个会计科目撬动的上市公司
【副标题】 新都酒店强制退市案评述【作者】 王靓迪
【作者单位】 北京大学金融法研究中心【分类】 公司法
【中文关键词】 新都酒店;强制退市;非经常性损益;中介机构
【期刊年份】 2018年【期号】 4
【页码】 62
【摘要】

上市了23年之久的新都酒店成为了2017年退市第一股。由于大股东违规担保、财务报表中减值准备存在问题等,新都酒店2013年、2014年连续两个会计年度的财务会计报告被出具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自2015年5月21日起被暂停上市。暂停上市后,新都酒店期望通过重整保壳,却因为中介机构出具的相反意见而落空。三中介机构反水的焦点在于“高尔夫球场”2014年的租金收入能否确认为2015年的营业收入,还是仅属于非经常性损益。本文对新都退市始末、会计处理的合理性、以及中介机构和深交所的法律责任进行了梳理和分析,认为反水后中介机构的认定确实更具说服力。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85370    
  

2018年3月2日,就在两会召开的前一天,证监会发布了《关于修改<关于改革完善并严格实施上市公司退市制度的若干意见>的决定》公开征求意见的通知,这次修订重点调整了重大违法强制退市的内容,强调证券交易所的退市工作主体责任,意在加大退市执行力度。[2]不到一周后,沪、深两交易所便制定了《上市公司重大违法强制退市实施办法》(以下简称《强制退市实施办法》),并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监管层自上而下的迅速反应、自2016年以来的强监管态势、加上文件发布时间的恰到好处,似乎都在预示着“强制退市,这次我们是认真的了”。实际上,早在1994年的《公司法》当中就从法律层面上规定证监会具有终止上市的决定权。[3]后来,终止上市的决定权慢慢由证监会向交易所下放。[4]但在2016年5月13日,刘士余主席任证监会主席不久,我国证券市场才出现第一家因信息披露造假被强制退市的公司——*ST博元。刘主席完善退市制度的决心很大,上任以来曾多次对退市制度的完善表示关注,力求资本市场中“该退市的退市、该退场的退场”。尽管这样,在强制退市第一股之后,A股退市股票仍然寥寥无几。《强制退市实施办法》征求意见稿发布后,A股市场上一些连年亏损、资不抵债的上市公司“瑟瑟发抖”。对“稀少又珍贵”的强制退市案例进行研究,可以帮助我们从个案角度对强制退市制度进行分析、理解。然而,作为“硕果仅存”的案例,新都酒店退市当中夹杂着许多戏剧化的发展和反转的剧情,反而给观众们带来除“退市制度”外更深刻、玄妙的理解。

1994年,新都酒店便在深交所中小板上市,曾是深圳市唯一一家上市酒店。自2013年开始,这家老牌酒店就风波不断,经历了风险警示、暂停上市、申请恢复上市、被迫退市的风波之后,最终被迫退出A股市场,成为2017年的退市第一股。2017年5月16日,深交所对深圳新都酒店股份有限公司(下文简称“新都酒店”)依法作出了股票终止上市的决定。

一、新都酒店退市始末

(一)两度获非标审计报告,从风险警示到暂停上市

2014年4月28日,新都酒店时任审计机构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对新都酒店2013年度财务报告出具了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根据《深圳证券交易所股票上市规则》(下文简称“《上市规则》”),深交所对新都酒店实行了“退市风险警示”,[5]以警示投资者高度关注投资风险。2015年4月28日,新都酒店2014年度财务报告继续被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2015年5月21日,深交所依法决定暂停新都酒店股票上市交易。

上市公司财务报告是投资者了解上市公司经营状况的重要途径,是信息披露的重要内容。上市公司财务报告应当经独立的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并满足相应财务指标的要求,包括净利润、净资产、营业收入、审计意见等。在首次不满足上述财务指标时,交易所不会直接暂停其股票债券的交易,而是给上市公司扣上“ST”的帽子,限制其股票的涨跌幅。但如果上市公司连续两年不满足上述财务指标,说明该公司的财务状况和经营状况出现了问题并且没能及时改善,交易所便有权力终止其股票债券交易以降低投资者风险。

2007年以来,新都酒店的净利润、净资产确未出现连续两年为负的情况,营业收入也持续在1千万元以上。但2013、2014年连续两年,新都酒店财务会计报告均被审计机构出具“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满足了被暂停上市的条件。所谓“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属于非标准审计报告的一种,是一种“不完美”的审计报告。根据相关会计准则,非标准审计报告包括带强调事项段的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否定意见的审计报告和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四种类型。注册会计师在审计过程中,如果无法获取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以作为形成审计意见的基础,但又认为未发现的错报(如存在)对财务报表可能产生的影响重大且具有广泛性,应当发表无法表示意见。[6]相较于否定意见,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更多地说明一种不确定性,是指会计师确实没有发现实质上的错报,但是也无法获得充分的证据来出具无保留意见。

在2013年的审计报告中,新都酒店第一次被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其主要有三原因:

第一,新都酒店涉嫌违规担保。时任公司实际控制人郭耀名未经公司董事会、股东大会审议,在上市公司及董事会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以公司名义对外担保,涉案金额巨大。

第二,无法确定新都酒店是否恰当记录并充分披露全部关联方交易;

第三,无法判断是否还存在其他诉讼、担保情况。

在2014年的审计报告当中,立信所表示新都酒店前一年暴露出违规担保、关联交易的问题依然存在。加之,新都酒店对其重大资产——“高尔夫物业”计提了约5,200万元的减值准备,对违规担保预计负债约3.5亿元,会计师事务所无法获取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判断上述减值准备和预计负债金额是否充分和恰当。据此,新都酒店在2014年继续被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

(二)重整保壳失败,中介机构齐反水

被暂停上市不可怕,毕竟还有恢复上市的机会。暂停上市后首个年度报告如若满足相应的财务指标(经审计)且经营状况良好[7],便可以向深交所提出恢复上市的申请。恢复上市的申请还需聘请股份转让服务机构担任其恢复上市的保荐人、聘请律师对有关申请材料审慎审阅并出具法律意见书。反之,若被暂停上市后首个年度报告依然无法满足要求的财务指标,深交所有权强制该公司退市。

新都酒店联合业界龙头天健会计师事务所、广发证券、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共同加入了这场“捞壳”运动。

在财务指标方面,天健会计师事务所对新都酒店2015年度财务报告进行审计,出具了带强调性事项的审计报告,认为2015年的财务状况全部满足恢复上市的条件。在审计上多次吃亏的新都酒店为确保万无一失,还特意委托了大信会计师事务所进行了专项复核。大信会计师事务所长沙分所针对公司2014、2015年度高尔夫租金收入2,950万元系经常性损益还是非经常性损益的问题出具了《深圳新都酒店股份有限公司高尔夫物业租金收入作为经常性损益的复核说明》,认为将高尔夫租金收入2,950万元作为2015年度主营业务收入符合企业会计准则规定。[8](见表1)

表1新都退2015年度财务报告数据及重新上市条件的满足情况果然是京城土著

┌───────────┬──────────────┬─────────┐
│恢复上市财务指标要求 │财报披露数据(约数)     │是否满足     │
├───────────┼──────────────┼─────────┤
│净利润为正值     │6,971万元          │√        │
├───────────┼──────────────┼─────────┤
│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1,256万元          │√        │
│利润均为正值     │              │         │
├───────────┼──────────────┼─────────┤
│期末净资产为正值   │962万元           │√        │
├───────────┼──────────────┼─────────┤
│营业收入不低于一千万元│11,717万元         │√        │
└───────────┴──────────────┴─────────┘

在中介机构方面,2016年5月3日,广发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出具了《关于深圳新都酒店股份有限公司之恢复上市保荐书》,认为新都酒店已经具备恢复上市的法定实质条件,同日向深交所提出恢复上市的申请。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出具了《关于深圳新都酒店股份有限公司A股股票恢复上市之法律意见书》,认为新都酒店满足重新上市的条件。

至此,恢复上市的所有条件皆已满足,新都酒店甚至给自己再吃了一粒定心丸,多拉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为自己保驾护航。2016年5月9日,深交所受理新都酒店恢复上市的申请,并应在30个工作日内作出是否核准恢复上市的决定。在受理恢复上市申请的第二条天,深交所向上市公司发出了要求补充材料的函件,其中要求回复的问题就包括“高尔夫球场”的减值处理及租金的会计处理问题。2016年6月29日,上市公司对上述函件中提出的问题一一进行回复,各中介机构仍然在为上市公司“打包票”,认定申请恢复上市的材料合理合法。但深交所没有就此罢休,而是书面说明将提请相关机构对新都酒店回复上市的相关情况进行调查核实,这使得审核的期限被无限制的延长了。[9]

这场拉锯战以中介机构的“反水”为终结。2017年4月25日,天健所湖南分所出具《调整函》,将公司2015年度营业收入中确认的2014年度租赁期的高尔夫物业租金收入(1,650万元),从经常性损益事项调整为非经常性损益。2017年4月28日,大信会计师事务所补刀,发出《通知函》,也认定《复核说明》将2014年高尔夫物业租金认定为经常性损益不当。紧接着,广发证券“又插一刀”,认为基于上述两会计师事务所的认定,排除税费影响后,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为负100余万元,不满足恢复上市的要求。

至此,三中介机构对“高尔夫物业”2014年的租金收入项目进行了调整,直接导致新都酒店2015年财务指标不满足恢复上市的要求。有趣的是,《调整函》、《通知函》的签章主体与最初“打包票”的签章主体都略有不同,反水的文件也均没有注册会计师为其签字。(见表2)

表2审计机构反水前后文件签订主体及出具文件名称

┌─────────────────────────────────────┐
│反水前                                  │
├─────────────┬──────────┬────────────┤
│签章主体         │时间        │文件名称(简称)     │
├─────────────┼──────────┼────────────┤
│天健会计师事务所总所   │2016年4月25日    │《2015年度审计报告》  │
├─────────────┼──────────┼────────────┤
│大信会计师事务所长沙分所 │(已被删除,无法求证)│《复核说明》      │
├─────────────┴──────────┴────────────┤
│反水后                                  │
├─────────────┬──────────┬────────────┤
│签章主体         │时间        │文件名称        │
├─────────────┼──────────┼────────────┤
│天健会计师事务所湖南分所 │2017年4月25日    │《调整函》       │
├─────────────┼──────────┼────────────┤
│大信会计师事务所总所   │2017年4月28日    │《通知函》       │
└─────────────┴──────────┴────────────┘

对于上述认定,新都酒店一律出具了不予认可的公告,唯一没有反水的金杜律师事务所就此保持沉默。2017年5月16日,深交所发文认可各中介机构的认定。由于财务指标不满足恢复上市的条件,深交所对新都酒店依法作出股票终止上市的决定。一场重组保壳大戏就此画上失败的符号。

二、一个会计科目撬动的上市公司

(一)关联交易一波三折,租金收入惹争议

三中介机构反水的焦点在于“高尔夫球场”2014年的租金收入。实际上,2013年、2014年立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中对此项目早有担忧,这也是2014年新都酒店被出具“无法表示意见”的原因之一。新都酒店也显然对此项目忧心忡忡,在申请恢复上市时特意聘请机构审计机构对该项目进行专项复核。首先我们来看看此会计科目是如何发生的。

此会计科目的发生源于2013年6月26日新都酒店的一场关联交易,三方签订了《房屋转让协议》。当时,新都酒店购买了原属惠州高尔夫球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州高尔夫”)的一处“高尔夫球场”,并承接该房产的租赁合同。惠州球场的实际控制人正是新都酒店实际控制人郭耀名先生。承租方为惠州怡海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州怡海”)。惠州怡海的董事之一郭赞楼为郭耀名先生的弟弟。[10] (见图1)

(图略)

图1《房屋转让协议》中三方法律关系及控股关系

本次交易协议的主要内容为:

第一,标的转让价款约为1亿元;

第二,新都酒店承接租赁合同,自2012年7月1日起租期10年,租金为首年2000万,每3年递增10%;

第三,附有解除条款和回购条款,约定与承租方惠州怡海的租约失效时,新都酒店有权要求原出售方回购房产。

结合公司财报,这次关联交易似乎有些端倪。首先,“高尔夫球场”的租售比高达20%,每3年租金还会增加10%,当这个“获利颇丰”的租约失效时,新都酒店还有权要求原出售方回购房产,颇有向上市公司输送利益之嫌。2013年,在收到“高尔夫球场”产生的1000万元租金后,新都酒店的年度净利润仅为348.62万元。也就是说,要是当年没有投资这个房地产,新都酒店在2013年净利润为负,直接满足深交所决定“退市风险警示”的标准。可惜的是,关联方的这一番操作引起了时任会计师事务所的警觉,最终没让新都酒店免于戴上“ST”的帽子。

惠州怡海承租该物业后支付了2013年下半年租金1,000万元。但自2014年起,这场交易就风波不断。首先,2014年8月1日,惠州怡海未能履行租赁协议支付租金,逾期6个月后触发了租赁协议中的合同解除条款,同时触发了新都退与惠州高尔夫签订的回购条款。三方达成回购协议,回购价款约为1.1亿元。2014年年末前,新都酒店收到回购款600万元。由于触发了回购条款,新都酒店在2014年度对“高尔夫球场项目”按50%计提减值准备约5,200万元。

2015年12月17日,由于“惠州高尔夫又无力履行回购协议”,回购被终止。三方再次协议由惠州高尔夫向新都酒店支付2014年上半年的租金1,000万元、[11]惠州怡海承诺于2015年12月31日之前直接向新都酒店支付2014年下半年租金650万元,2015年全年租金1,300万元。[12]

但这个重新约定的租赁协议并未实际履行,换句话说,协议的当事人也许根本没想履行。因为就在签订《租赁合同》的当天——2015年12月17日,新都酒店便与重整人泓睿天阗签订了《资产转让协议》,约定将惠州高尔夫会所房产转让给泓睿天阗,转让价格为1.4亿元,包括房产价款约1亿元、代付2014年上半年度租金400万元(2014年上半年租金1,000万元—600万回购款)、代付2014年下半年度租金650万元、2015年度租金1,300万元和房产所涉税费。实际上,早在2015年9月15日,深圳中院就受理了新都酒店破产重整的申请,并于2015年12月15日裁定批准了《重整计划》。这使得2015年12月17日签订的《租赁合同》给人一种“多此一举”的感觉。重整人大可直接购买此资产,并代付“回购款”;亦或者直接承接惠州高尔夫和惠州怡海的债权债务。这个《租赁合同》的意义似乎只是将这笔钱的性质通过合同确认为“租金收入”。那么新都酒店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答案可能是凭此可以将2014、2015年高尔夫球场租金收入归为2015年新都酒店的营业收入。(见表3)

表3“高尔夫球场”项目相关时间线

(图略)

(二)2014年“租金”的经常性损益or非经常性损益之争

1.新都酒店的逻辑——营业收入说

若将2014年的1,650万的租金收入确认为2015年的营业收入,则“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无需扣减上述损益,结果也就是我们上文所提的该项目为正。若将其确认为非经常性损益,“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项目则需要扣除这部分损益,而将该笔收入扣除后,新都酒店就不再满足扣非净利润指标,也就不能恢复上市了。

根据中介机构、深交所的表述,2015年(1,300万)确实可以落入了“营业收入”的范围。实际上,重整人代为支付的2015年度的租金在2015年实际发生、在2015年确认,作为2015营业收入计入经常性损益有一定说服性,笔者在此不作细致讨论。重点在于2014年的租金收入问题。

笔者试着从新都酒店的角度来解释该笔租金的会计处理。由于发生了回购事项,2014年的租赁收益权(1,650万)及可收回性变得不明确,新都酒店在当时确实无法将其计入2014年的营业收入。2015年回购事项解除,新都酒店继续对高尔夫球场享有所有权。三方重新签订租赁协议后,重整人同意代付2014年度的租金1,050万元,重整协议中还约定新都酒店2014年收到的600万元“回购款”抵扣2014年租金。至此,高尔夫球场2014年产生的租金在2015年可以完全收回。由于租赁业务属于新都酒店正常经营范围,1,650万元租金在完全收回后变得明确,所以新都酒店将其计入了2015年度的营业收入。

2.权责发生制视角——非经常性损益说

但在新都酒店的逻辑当中,有几点明显的问题。根据《公开发行证券的公司信息披露解释性公告第1号——非经常性损益(2008)》(下文简称“1号文”),非经常性损益是指与公司正常经营业务无直接关系,以及虽与正常经营业务相关,但由于其性质特殊和偶发性,影响报表使用人对公司经营业绩和盈利能力做出正常判断的各项交易和事项产生的损益。一般来说,营业外收入属于非经常性损益。《1号文》同时列举了20项非经常损益包括的项目,再加上一个兜底条款:“其他符合非经常性损益定义的损益项目。”从定义来分析,非经常损益的特点分为以下三个方面:

感觉黑人都特别团结

第一,与公司正常经营业务无直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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