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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清华法学》
规则与情理
【副标题】 “刺马”案的法律适用研究【作者】 陈新宇
【作者单位】 清华大学【分类】 中国法制史
【中文关键词】 法有正条;比附;情理【期刊年份】 2009年
【期号】 4【页码】 116
【摘要】

本文在复原清末四大名案之一的“刺马”案判决出台之历程的基础上,对其法律适用进行深入的研究。帝制中国的法律适用并非绝对排斤法有正条却比附援引他条定罪的情况,官僚集团在法有正条时并非毫无创造性,关键在于其与皇权之间能否达成妥协的一致。学界关于清代刑事审判是依法判决的看法,有待进一步的反思。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36173    
  “刺马”,即同治9年(1870)张汶详刺杀两江总督马新贻身死一案,乃清末四大名案之一,本文首先以考据的方式,从正史材料出发,复原“刺马”案判决出台之历程,分析该案的法律适用,并对传统中国的法律适用模式,以及通过其展现出来的皇权与官僚集团的关系问题予以总结深化。
  一
  笔者以高尚举主编的《马新贻文案集录》(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和潘文舫、徐谏荃所辑的《新增刑案汇览》{1}中有关“刺马”案的审拟意见、判决材料为基础,以时间为序择其要点,展现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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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  │出处     │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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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治九年│魁玉:《督臣 │窃两江督臣马新贻……七月二十六日卯刻赴署右箭道校射,巳刻阅竣,由署旁后院门步行回署。  │
  │七月二十│被刺出缺摺》 │行止门口,突有凶犯以利刃刺入右胁肋之下,深至数寸,伤痕极重。当经护从武弁等将该犯及凶  │
  │七日  │(第285页)  │刀即时一并拿获……奴才前往看视,当即饬令藩司梅启照等督同府县提讯。该犯语言颠倒,坚不  │
  │(1870年8│       │吐供。再三研诘,始据供称,系河南人,名张汶详。而讯其行刺之由,则一味闪烁,毫无确供。  │
  │月23日)│       │该犯于箭道人众之中.胆敢持刀行刺,形同叛逆,非昼夜研讯,断难定谳。一面严伤府县设法熬  │
  │    │       │审.一面延医敷治督臣伤痕.作势过重.挽救无效.延至二十七日未刻,竟尔出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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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治九年│《上谕:马新 │内阁奉上谕:魁玉奏总督猝被行刺因伤出缺一摺……览奏实深骇异。总督衙署重地,竟有凶犯胆  │
  │八月初三│贻被刺因伤出 │敢持刀行刺,实属情同叛逆,亟须严行讯究,即著魁玉督同司道各官赶紧严讯,务得确情,尽法  │
  │日(1870│缺》(第311  │惩办……钦此。                                     │
  │年8月29 │页)     │                                            │
  │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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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治九年│《上谕:魁玉、│内阁奉上谕:魁玉、张之万奏.审明谋杀制使匪徒情节较重,请比照大逆问拟.并将在案人犯分  │
  │十一月初│张之万奏对张 │别定拟罪名一摺。据称凶犯张汶详曾从发逆,复通海盗,因马新贻前在浙抚内剿办南田海盗,戮  │
  │二日  │汶详以比照大 │伊伙党甚多,又因伊妻罗氏被吴炳燮诱逃,曾于马新贻阅边至宁波时拦舆呈控未准审理,该犯心  │
  │(1870年│逆问拟》(第 │怀忿恨。适在逃海盗龙启沄等复指使张汶详为同伙报仇,即为自己泄恨,张汶详被激允许。该犯  │
  │12月23 │321-322页)  │旋至新市镇私开小押,适当马新贻出示禁止之时,遂本利俱损,追念前仇,杀机愈决。同治七、  │
  │日)  │       │八等年,屡至杭州、江宁欲乘机行刺,未能下手。本年七月二十六日随众混进督署,突出行凶,  │
  │    │       │再三质讯,矢口不移。其供无另有主使,各情尚属可信等语。马新贻以总督重臣突遭此变,案情  │
  │    │       │重大,张汶详所供挟恨各节,及龙启沄等指使情事,恐尚有不实不尽。若照魁玉等所拟,即正典  │
  │    │       │刑,不足以成信谳。前已有旨,令曾国藩于抵任后会同严讯,务得确情。著再派郑敦谨驰驿前往  │
  │    │       │江宁,会同曾国藩将全案人证详细研鞠,究出实在情形,从严惩办,以伸国法……钦此。     │
  ├────┼───────┼────────────────────────────────────────────┤
  │同治十年│郑敦谨、曾国 │内阁抄出同治九年十一月初二日奉上谕:魁玉、张之万奏,审明谋杀制使匪犯情节较重,请比照  │
  │正月二十│藩:《马新贻 │大逆问拟,并将在案人犯分别定拟罪名一摺。等因。钦此。……臣等……连日熬审,该犯狂悖言  │
  │九日  │被刺案分别定 │词及刁狡伎俩未能得逞,渐有服输认罪情状。即据供认……仍与原供无异……臣等再三研讯,该  │
  │(1871年3│拟摺》(第  │犯所供坚执如前。业经熬审二十余日之久,该犯屡次绝食,现已仅存一息,奄奄垂毙,倘旦夕殒  │
  │月19日)│298-305页)  │命,转约幸逃显戮,自应迅速拟结。查律载:“谋杀制使者斩。”律注云:“决不待时。”又.“谋│
  │    │       │反大逆者.凌迟处死,若女许嫁已定。归其夫。”又.例载:“反逆案内,子孙实系不知谋情者, │
  │    │       ├────────────────────────────────────────────┤
  │    │       │无论已未成丁,均解内府阉割,发往新疆给官兵为奴。”又,同治九年奏定,续纂条例内开例内载 │
  │    │       │明:“应发新疆等处者,俱改发极边足四千里充军。系为奴人犯到配后,加枷号六个月。”……此 │
  │    │       │案张汶详……若按谋杀制使律。拟斩应决不待时。该犯曾随发逆打仗,又敢刺害兼圻大员,穷凶  │
  │    │       │极恶,诚如圣谕:实属情同叛逆.自应按谋反大逆律问拟。张汶详应即照谋反大逆凌迟处死律,  │
  │    │       ├────────────────────────────────────────────┤
  │    │       │拟以凌迟处死。恭俟命下,即将该犯绑赴市曹,明正典刑,以彰国法而快人心。该犯之子张长幅  │
  │    │       │即幅糠,上年获案时年甫十一,现年十二岁,年幼无知,实系不知谋情。应如原审所拟,照反逆  │
  │    │       │案内子孙,实系不知谋情者,无论已未成丁,均解内务府阉割,发往新疆,给官兵为奴例,拟即  │
  │    │       │解往内务府,俟阉割后发往新疆为奴,仍照奏定新例,改发极边足四千里充军,系为奴人犯到配  │
  │    │       │后加枷号六个月。惟张长幅年甫十二,尚未成丁,应于到配后,从宽免其枷号。该犯之女宝珍、  │
  │    │       │秀珍均许嫁已定,亦不知情,应如原拟,照律各归其夫。该犯所供世代单传,别无亲属,亦无财  │
  │    │       │产,应传知河南原籍,查明办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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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治十年│《上谕:关于 │内阁奉上谕:前据魁玉、张之万奏,审明马新贻被刺一案,将凶犯张汶详比照大逆问拟……当以  │
  │二月初六│马新贻一案的 │案情重大,该犯所供各节恐有不实不尽。特派郑敦谨前往,会同曾国藩再行研究实在情形,从严  │
  │日(1871│奏结》(第  │惩办。并据给事中刘秉厚、太常寺少卿王家壁等先后奏请,严究主使情节,复经谕令郑敦谨、曾  │
  │年3月26 │323-324页)  │国藩等悉心推鞫,务得确情,已成信谳。此据郑敦谨、曾国藩奏,复审凶犯行刺缘由,并无另有  │
  │日)  │       │主使之人,请将该犯仍照原拟罪名.比照谋反叛逆凌迟处死,并摘心致祭各等语……既据郑敦谨  │
  │    │       │等审讯确实,验明凶器并无药毒,并无另有主使之人,著即将张汶详凌迟处死,并于马新贻柩前  │
  │    │       │摘心致祭,以彰国法而慰忠魂。其子张长幅著照所拟按例惩办……钦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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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绪十二│潘文舫、徐谏 │钦差奏前两江总督马新贻被凶犯张汶详刺杀一案。查律载:“谋杀制使者,斩立决。”又,“谋反大│
  │年(1886│荃辑:《新增 │逆者.凌迟处死。若女许嫁已定.归其夫。”又.“断罪无正条,援引他律比附加减。”又例载: │
  │年)  │刑案汇览》卷 ├────────────────────────────────────────────┤
  │    │8“谋刺制使  │“反逆案内子孙实系不知谋情,无论已未成丁,均解内务府阉割,发往新疆给官兵为奴……”此案 │
  │    │大员比照谋反 ├────────────────────────────────────────────┤
  │    │大逆问拟”  │张汶详曾从发逆,复通海盗,因马前在浙抚任内剿办海盗暨不收业经讯结之呈词.以及示禁小押, │
  │    │(第606-607  ├────────────────────────────────────────────┤
  │    │页)     │胆敢蓄怨成仇,逞凶行刺,混人署旁箭道刺害兼圻大臣,实属行同反逆,罪大恶极,若照谋杀制  │
  │    │       ├────────────────────────────────────────────┤
  │    │       │使律拟斩立决,不足蔽辜。张汶详应请比照谋反逆犯凌迟处死律,拟以凌迟处死,以彰国宪而快  │
  │    │       ├────────────────────────────────────────────┤
  │    │       │人心。该犯之子张长幅即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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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载《刑案汇览》(三编),第4册,北京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刑案汇览”这种案例汇编方式,乃16至19世纪传统中国新兴的法律文类。[邱澎生:“真相大白?明清刑案中的法律推理”,收于熊秉真编:《让证据说话》(中国篇),台北麦田出版社2001年版,第184页。]笔者推测,其出现与传统司法覆审制度臻于严密,地方司法与中央保持一致性的要求日趋提高,以及曾在中央司法部门任职的法律人流动至地方担任幕友等职进而促进案例资料的流传等原因不无关系。它的编纂,采取如《大清律例》的体例,即遵循律典的篇章次序,以法条为纲目,收入适用该条文的案例,以案说法;同时编辑者会给每个案件加以“标题”,对案由、判决要点等作简要概括《新增刑案汇览》将“刺马”案的判决收入,表明其是具有代表性的案例。

{2}《大清律例》卷26,郑秦、田涛点校(下有引用皆此版本),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422页。

{3}《大清律例》卷23“刑律·贼盗”,第422页。

{4}仅有的例外是“不应得为”:凡不应得为而为之者,苔四十;事理重者,杖八十。参见《大清律例》卷34“刑律·杂犯”,第540页。

{5}“凡(官司)断罪,皆须具引律例,违者,(如不具引)答三十……”,《大清律例》卷37“刑律·断狱下”,第595页。

{6}《大清律例》卷5“名例律下”,第127页。

{7}(清)沈之奇:《大清律辑注》(下),怀效锋、李俊点校,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544页。

{8}参见《刑案汇览》,收入《刑案汇览》(三编),(第2册)卷22,北京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810页。

{9}《马端敏公神道碑铭》,收入高尚举编:《马新贻文案集录》,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3页。

{10}详见《疆臣被戕案关重大吁请饬令严鞠摺》、《复陈马新贻被刺颇有传闻摺》,皆收入高尚举编:《马新贻文案集录》。

{11}参见高尚举:《刺马案探隐》,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1年版,第119页以下。

{12}〔唐〕房玄龄:《晋书》(卷30),志第20,中华书局1974年版,页938。

{13}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26~127页。

{14}此处的支援意识,可见孔飞力对清代剪辫案的分析,[美]孔飞力:《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陈兼、刘昶译,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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