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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律适用》
公司资本制度变革后的债权人保护路径
【作者】 胡田野【作者单位】 国家法官学院
【分类】 债权【中文关键词】 资本;变革;债权人;保护
【期刊年份】 2014年【期号】 7
【页码】 34
【摘要】

我国《公司法》经修改后于2014年3月1日正式实施,此次修改是公司资本制度的重大变革。基于鼓励民间投资的考虑,废除了最低资本额的限制,是各国立法的一个潮流。但债权人保护依然是一个重要命题。随着资本制度的改革,债权人保护的路径也发生了变化,从事前保护变为事后保护,从静态保护变为动态保护。以催缴出资为核心的程序性保护,以信息披露和查询为核心的公示性保护,以衡平居次为核心的优先性保护,以撤销权为核心的介入性保护,以揭开公司面纱为核心的诉讼性保护,是今后债权人保护的基本路径。资本制度变革引发了其他制度作相应变革的必要性。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94681    
  我国《公司法》经修改后于2014年3月1日正式实施,除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外,公司设立不再有最低资本额的限制,验资要求、货币出资比例要求等一并废除。本次修改可谓是公司资本制度的根本性变革。这种立法变化,是否导致空壳公司的大量增加,危及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今后我国公司债权人如何保护?
  一、公司资本制度变革的潮流与原因
  (一)废除最低资本制度的立法潮流
  我国公司法废除最低资本制度并非是独树一帜的做法。美国各州公司法早已经不规定公司设立的最低资本要求。美国《示范商事公司法》于1969年废除了最低资本金的要求。不过,美国金融性公司依然须遵守最低资本的要求。[1]德国也就最低资本制度做出了重大变更。2008年10月23日,德国正式通过了《对有限责任公司法进行现代化改革和反滥用的法律》(Gesetz zur Modernisierung desGmbH -Rechts und zur Bekampfung von Missbrauchen,MoMiG)。该法在维持现有标准有限责任公司的基础上增设了一种没有最低出资额的有限责任公司——企业家有限责任公司(Unternehmergesellschaft ,UG)。这不是一种新的公司形式,而是有限责任公司的一种次级形态。《有限责任公司法改革法》没有为这种公司规定最低注册资本额。所以,仅需缴纳1欧元,就可设立一家企业家有限责任公司。[2]日本于2006年对公司法做出了重大的变革,事实上放弃了德国模式的有限责任公司,而采纳了美国模式的有限责任公司(LLC)。同时,现存的德国模式的有限责任公司(GmbH)自动转化为公众公司,在日本可以用1日元来设立有限责任公司。我国台湾地区“立法院”于2009年4月14日三读通过“公司法修正案”,取消现行法规定公司设立的最低资本限制。[3]可见,废除最低资本制度成为一种公司立法上的可能的潮流。
  (二)最低资本制度废除的原因
  最低资本制度的废除,首先是出于鼓励民间投资的需要。其次,回归立法上的理性。我国《公司法》2005年修改后将最低资本额确定为股份公司500万元,有限责任公司3万元,一人公司10万元,但是这种限制,未必符合投资人的需求,未必符合市场的需要,可能造成资金的浪费。立法上对最低资本制度的限制是一刀切的做法。其三,最低资本制度能否保护公司债权人也是存疑的。公司债权人是否得以清偿取决于公司资产的规模,并非是公司设立时的最低资本额度。因此,最低资本额并不能保护债权人。“债权人的保护主要依靠对应收款的持续和谨慎的监管,要求公开公司金融信息,限制股东的利益分配等进行自我保护。”[4]
  二、本次公司资本制度变革的性质解读
  从广义上而言,公司资本制度可以分为公司设立的资本制度和公司存续的资本制度。诸如最低资本制度、现金比例要求等都属于公司设立的资本制度。股东不得抽回出资、保证出资的真实性、不得欺诈性转移资产等属于公司存续的资本制度。本次资本制度变革,是对公司设立资本制度的修改,意在降低公司成立门槛,但未对公司存续资本制度做实质修改。换言之,不得抽回出资、保证出资的真实性、不得欺诈性转移资产等等依然是投资人的法定义务。
  从资本制度类型而言,我国公司法资本制度依然属于法定资本制度。实缴还是认缴并非是法定资本与授权资本的本质区别。授权资本特点是授权董事会决定股份发行,股东会不再决定股份发行之数额期限等,授权资本的制度背景是公司股权分散且由董事会中心主义主导的公司治理。但我国本次资本制度改变并无如此内容亦无如此背景。2014年3月1日开始,尽管我国公司设立时不再受最低资本额的限制,也无需设立时实际缴纳资本,但是投资人还是需要确定认缴的数额,并将认缴的数额总和登记在册,这即注册资本。注册资本是投资人认缴的投资额总和。投资人认缴的数额即是该投资人需要承担的有限责任额度。
  在本次资本制度变革后,股东对公司的出资义务依然存在,该义务源自投资人的认缴这一承诺。出资人的认缴在性质上属于取得股权的交易对价,且出资人需保证出资的真实有效。公司成立后,股东出资之资本构成公司财产,倘若股东可以随意抽回,则意味着公司财产不独立,但是对于公司而言,“无财产即无人格”。可见,股东对公司履行出资义务,保证出资的真实,不得抽回出资,是确保公司财产独立,是维护公司制度的核心所在。本次资本制度改革的目标是鼓励民间投资,降低公司设立门槛,但是动作过猛,不如学习德国的做法,设立一种新的无最低资本金要求的新型有限责任公司,使制度传承与创新达成平衡。但我国新资本制度已经于2014年3月1日开始实施,木已成舟。
  此刻,需注意“矫枉不能过正”。倘若认为新的资本制度使股东免除出资义务,无需保证出资真实,可以随意撤资,则剥夺公司的独立人格,使公司成为股东的面具,进而危及债权人的利益。本次资本制度改革,确实会给公司债权人保护带来一些问题,例如一些公司的实缴资本极低但是从事高额的交易,或者认缴资本极高但是实缴资本遥遥无期,或者股东抽回出资或者欺诈性转移公司资产。公司资本制度变革后的债权人保护,正是本文要研究的问题。
  三、公司资本制度变革后的债权人保护路径
  (一)债权人保护命题的真伪
  如前述,最低资本制度与债权人保护相关度不高,废除最低资本制度并不必然导致债权人风险的增加。但是加强公司债权人保护依然是公司资本制度变革之后的重要问题。第一,最低资本制度的废除,鼓励了民间投资,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微小企业的创办,公司总量在一定程度上会有所增加。新办的微小企业的投资人,是否会滥用公司人格,情况不容乐观。第二,尽管净资产决定了公司的清偿能力,但是投资人的出资,依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公司资产的规模,进而影响了公司的清偿能力。第三,最低资本制度废除,赋予投资人权利,便利了投资人设立公司,以权利义务平衡的视角考量,也应增进债权人保护之制度设计。第四,我国公司失信情况比较严重,企业诚信文化尚未构建,在此背景下讨论债权人保护,亦有其意义。第五,世界各国废除最低资本制度之时,均强化了债权人的保护。无论是德国的“企业家公司”制度设计,还是日本的公司法改革,对债权人保护的强化与最低资本制度的放宽均同时发生。例如立法均介入了公司利润的分配问题,要求年度分配需要有一定比例的利润留存于公司,藉此以保护债权人;立法均规定了要强化董事的责任。[5]基于以上考量,我国公司债权人保护问题,在公司资本制度变革之后,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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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公司资本制度变革后债权人保护路径
  本次公司资本制度变革,实质上是将债权人保护从事前变为事后,从静态变为动态。以最低资本额保护债权人是事前措施,但其效用存疑,也存在不少弊端;以最低资本额保护债权人也是静态措施,真正对债权人起到作用的动态的公司资产。因此,我国公司资本制度变革之后,债权人保护举措应成为事后的动态的举措。笔者提出如下五种事后的、动态的债权人保护路径。此五种路径,是公司法上的路径,担保法、证券法、破产法上的债权人保护路径,不在本文论述范围。
  第一,程序性保护路径。所谓程序性保护路径是指公司法设定一些程序,保障公司资本的真实,最为主要的是资本的催缴程序。我国公司资本从实缴到分期缴付,到目前的认缴,便利了投资人,投资人只需认缴即可成立公司,认缴之诺言何时兑现,也由章程自行决定。但是倘若投资人认缴出资后却未能实际缴纳,有损公司利益进而危及债权人利益。因此,公司增设催缴出资的程序,是保护债权人的首要路径。程序性保护也指公司减资程序、股权回购程序,以及破产法上的和解重整程序等,这些程序性安排均为保护债权人利益而设,本文不再赘述。
  第二,公示性保护路径。所谓公示性保护路径,是指公司法设定公司信息披露的义务,将信息披露于众,同时构建公司信用信息的公共查询系统。债权人凭借公示性信息,自行判断与公司交易的风险。
  第三,优先性保护路径。所谓优先性保护路径,是指公司破产之际普通债权人对公司之债优先于滥用权力的股东对公司之债的受偿。“衡平居次”原则在我国公司资本制度变革之后,有再次研讨的意义。德国在企业家公司中废除了最低资本制度,但同时引进了衡平居次原则。
  第四,介入性保护路径。所谓介入性保护路径,是指债权人可以对公司运行事务行使介入权,主要是债权人对公司经营管理人员恶意转移资产的行为的撤销权。如何确定董事对债权人的信义义务,也是需要研究的一个问题。
  第五,诉讼性保护路径。所谓诉讼性保护路径,是指债权人可以通过诉讼途径,对滥用权力的控制股东和实际控制人,要求其承担责任。我国公司法确定了揭开公司面纱的框架结构,但需完善之,使其成为妥当保护债权人的最后途径。
  四、债权人的程序性保护路径:催缴出资
  依照修改后的资本制度,投资人只需认缴即可成立公司,但何时实际缴纳由公司自行决定。倘若投资人违背认缴之诺言,则公司可以起诉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要求实际缴纳;债权人也可要求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的本息范围之内承担责任。但是如果通过诉讼途径为之,则有浪费司法资源之嫌。因此,《公司法》应设置公司催缴出资的程序,作为公司起诉股东要求实际出资的前置性程序。公司法设置程序性保护措施,使公司法具有弹性,是一种比较好的选择。Bernard Black和ReinierKraakman两位教授曾提出了“自我实施型公司法”模型的理论,该理论对转型国家具有很大的启发意义。[6]BernardBlack和Reinier Kraakman认为,自我实施型公司应依靠程序性保护——例如可疑交易需要得到独立董事、独立股东或者二者的批准;只要有可能,尽量使用界限清晰的规则,来界定正确的和不正确的行为。[7]就保护债权人角度而言,构建催缴程序,使投资人认缴的资本能够确实到位,是我国公司资本制度变革后需要考虑的首要问题。
  欠缴出资的催缴,先由公司向欠缴出资的股东催缴,在催缴不成的情况下,再诉讼到法院;如果公司未能经过这一催缴程序的,则不得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也不得受理该类案件。其合理性在于,何时催缴出资是公司的商业决策,基于公司自治,应当由公司自行安排出资事宜,无需通过法院进行;其次,催缴出资本身并不复杂,如果通过诉讼进行催缴出资,将会浪费司法资源。[8]
  催缴出资的程序,大致由以下几个要素构成:(一)催缴的主体为公司业务决策机构即董事会;(二)催缴的对象为已经认缴出资但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三)催缴应通过书面的形式通知股东;(四)催缴应在应付款到期日之前合理时间内进行。经公司催缴后,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依然没有实际缴纳,则公司可以提起诉讼,要求股东履行出资义务。但是强行要求股东履行出资义务,是否合理,却值得讨论。股东认缴出资与公司之间无非是一个交易关系,倘若股东不愿继续交易,强行要求股东入股,对公司的将来未必有利。因此,经公司催缴之后,股东仍不愿意缴纳出资,公司可以将欠缴出资的份额,转售与他人,此种制度设计,或者更为合理。
  特拉华州普通公司法即采取这种态度。[9]设置催缴程序,比起通过诉讼强行要求股东投资入股,更加符合意思自治的本质。公司资本制度变革为认缴制度之后,资本的催缴制度是维护公司资本真实,进而保护债权人利益的重要举措。
  如果公司未能履行催缴职责,致使公司资本没有实际到位,进而影响债权人利益的,则履行催缴职责的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承担连带责任。原因在于,董事、高级管理人员对资本负有监督催缴之责。
  五、债权人的公示性保护路径:信息披露与查询
  债权人与哪些公司交易,是一种商业判断,但是该种判断应基于充分的信息。因此,公司公示信息,是债权人保护的一种重要举措。公司信息披露的内容和范围是什么?以何种形式披露,向何人披露,以何种媒介披露?等等问题,均需要进行研讨。
  (一)公司公示信息的范围
  公司公示信息的范围,取决于公司的类型与信息的性质。上市公司需履行严格的信息披露标准,而非上市公司信息披露范围相对小些;纯属商业秘密性质的信息也无需披露。概括而言,公司公示信息披露的范围大致有四类。1.出资信息。投资人认缴的数额,是投资者承担有限责任的范围,所有投资者认缴的数额之和,即公司的注册资本,注册资本需要进行公示。但是认缴的数额,并非是实际缴纳的数额。实际缴纳的数额,是否需要公示,需权衡利弊。论者认为,认缴数额与实缴数额均进行公示,有助于债权人认清投资人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况,有助于债权人进行风险判断。2.资产信息。真正决定了公司清偿能力的是公司的资产。因此公司资产状况是债权人进行风险判断的重要依据。公司资产状况应当进行公示。3.信用信息。公司的违约情况、诉讼情况等等,也应进行公示。这些信息属于公司信用信息,并非商业秘密。4.其他信息。我国公司法对不同公司公示信息的范围,并不明确,此点须予以修正。公司的资产信息、信用信息等,可由将来设立的“信用局”等机构收集和管理,第三人可进行查询。
  (二)公司主动信息披露
  债权人获取公司信息的途径有二:公司主动进行信息披露,第三方建设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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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弓没有回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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