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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中外法学》
“专家评审制”应当实行
【副标题】 美中法学刊物编辑过程比较研究
【英文标题】 Say Yes to Referee—Review:A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Law Journals Editing Process in China and America
【作者】 贺欣【作者单位】 香港城市大学法学院
【分类】 法律教育【期刊年份】 2004年
【期号】 5【页码】 584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4087    
  一、问题
  一个学科的主要刊物往往是这个学科研究水平的重要标尺,而这些主要刊物、特别是权威刊物如何筛选和编辑论文又往往是行内相当重要的游戏规则。它之所以重要不仅仅因为能否在这些刊物发表论文是判断一名学者工作绩效的重要标准,而且因为它是一个学科能否辨别学术精品和鼓励其生产的制度保证。
  然而在这个问题上,一直热切地期待同国际接轨的中国法学界似乎并不在意与国际标准的明显差别。众所周知,专家评审(Referee—Review,或称同行评审Peer—Review)制是国际学术刊物稿件筛选的通行规则。但这一体制迥异于目前美国由学生编辑的法律评论和我国法学刊物的做法。在我国,一般由刊物编辑审阅后直接决定是否采用。也许有人认为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必要同国际接轨:各种稿件选拔制度必定有其优点和缺点,古往今来,天下刊物就没有统一的筛选制度;明显的例子是,在目前法学最为发达的美国,绝大多数法律评论都是由法学院的学生编辑决定是否采用;再者,著名篇章如《共产党宣言》和《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从来就不是由什么专家评审后才发表的。
  虽然这些理由有一定的道理,但也存在相当明显的问题。首先,历史上的一些名篇诚然不是由专家评审刊物、甚至不是由什么像样的刊物发表的,但这些篇章往往需要长时间的检验才脱颖而出。长期看来,只有时间才是检验一个作品学术价值的最准确的标尺:经典文献之所以成为经典,就是因为它经得起读者和社会发展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考验。但是,在学术成为一个产业和知识爆炸的今天,我们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去阅读和辨别所有刊物的所有论文呢?权威刊物存在的重要原因就在于它们能够尽快地将行内最新最重要的成果挑选出来,以帮助一般读者判断作品优劣,减少读者的时间和其它评判成本。再者,平心而论,我们当中绝大多数人的绝大多数产品都注定不可能成为《共产党宣言》那样的经典文献。我们的努力注定只是研究某个具体的问题、某个原则原理在某个环节的应用、某个小问题的实证考察、某个制度“微不足道”的并且可能是“毫无成效”的改良建议,就像这篇文章目前所做的努力一样。[1]显然,不能仅仅因为历史上的经典不是由权威刊物发表而否认权威刊物的存在必要和不讨论刊物如何筛选文稿的问题。其次,古今中外各国各学科的编辑过程诚然不尽相同,但一个编辑过程的优劣必须放在它所处的学术和社会环境中考察,并以它的成效来衡量。美国的法律评论由学生编辑运作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并得到特殊利益阶层和相对保守的美国法律界的支持。近几十年来,当美国法学逐渐走向开放、大量地从其它学科汲取知识后,学生编辑法律评论已经受到强烈的批评,而专家评审刊物的地位在法学、特别是法学交叉学科中日益上升。
  本文将首先考察美国法律评论以及专家评审刊物编辑过程的利弊。然后从中透视我国法学刊物编辑过程的一些问题。我将论证,学生编辑的法律评论过程充满弊病,它其实没有太多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但特殊的历史和社会环境使它成为一个很难改变的事实。相反,由于专家评审制可以有效地解决我国法学刊物关系稿、人情稿泛滥和法学研究缺乏自由真诚的批评等问题,我们应当加以借鉴。
  二、美国法律评论由学生编辑的利弊
  美国法律评论的编辑过程无疑是这个学术大国的一大特色:而特中之特就是这类名为某某大学法律评论(Law Review)的刊物绝大部分都是由学生运作的:从发表决定、引文核对、文字风格、引证格式、到交付出版和发行基本上都不会有教授参与。这种由学生决定教授的学术生命、“儿子管老子’’的做法也许是天下最奇特的编辑制度。学生是否适合做评论的编辑多年来一直是美国法学界争论的焦点。下文将从学生编辑这些评论的过程来展示这种制度的利弊。
  方流芳先生曾认真扎实地考察过《哈佛法律评论》的编辑过程。[2]这对我们了解美国法律评论的编辑过程有一定的帮助。但方先生的文章没有提到两个关键因素——一稿多投和论文修改,而这两个因素深刻地影响了这个编辑过程和发表论文的质量。
  允许一稿多投是美国法律评论通行的做法。当某个法律评论决定接受某个稿件时,这个评论就会给作者发出发表要约,并要求作者在一定的时间内给予答复。作者在得到这个要约后,一般并不轻易接受,除非这个要约来自最好的评论。通常的做法是作者会立即给更好的评论发出“快速审稿”(Expedite Review)的要求,看是不是能得到更好的出版要约,然后再作决定。
  而由于允许一稿多投的存在,作者将其稿件寄给多个法律评论的成本是微不足道的,特别是在可以用电子邮件投稿的今天。这样一来,作者一般会将稿件发到值得一试的所有法律评论去,其结果必然是稿件泛滥。[3]各个评论每年获得的稿件的具体数目自然各异,但以下的数目也许可以作一些参考。《哥大法律评论》(Columbia Law Review)在2004年给它的投稿人的统一的电子退稿信这样写道“我们每年收到超过3,000份稿件……”,而它每年发表的论文不过50—60篇。[4]《斯坦福国际法律期刊》(Stanford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Law)——一个国际法律方面的专门刊物——每年大致收到400至500篇稿件,[5]而这个刊物只出两期,一般总共发表论文5—6篇。这样,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学生编辑如何从这几千篇稿件中筛选出几十篇或者几篇来发表。
  正如方流芳先生的文章所称,《哈佛法律评论》稿件的筛选过程是由学生编辑阅读、然后投票决定。[6]但哈佛的标准不一定就为其它评论采用并严格实行。实际上,各个不同的评论采用的具体程序可能有极大的差别。[7]有证据表明,在一些法律评论中,基本上是法学院一两个三年级的学生与几个二年级的学生决定发表哪篇文章。[8]再者,面对这样大量的稿件,学生编辑在多大的程度上能够认真阅读每一篇稿件让人生疑。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解释就是学生可能随机地选择一些稿件来进行审读。如果认为这些稿件具有一定的水平,则决定发表。而一旦稿件筛选的任务完成,本年度内就不会再接受其它稿件。如果此后再收到稿件,编辑就会“礼貌’’地请作者来年再投稿,而不是自动地将稿件纳入下一年的考虑对象。毕竟,由于有决定权的三年级编辑毕业离校,编辑班子每年必须换班,本年的编辑对下一年的事务没有太多的发言权。当然,在众多的法律评论中,各个评论把关的标准自然不同。比如,《哈佛法律评论》就声称它会认真评审每一篇来稿。但同时它又声称,“不会给退稿做出任何解释。”[9]
  此外,学生编辑辨别稿件质量的能力也遭到质疑。由于法学逐步走向开放,今天法律评论中出现的论文已经绝不仅仅是传统意义上可称为法律——法条主义的演绎或者案件评论——的论文,而是一个被称为万花筒般的学术变异群。[10]随便翻开一期法律评论,我们可以看到批判理论、经济分析、回归方程、社会建构和解构、心理学、文学、女权主义、博弈论、乃至口述史。虽然我们相信美国法学院集中了相当一部分学生精英,但学生毕竟不是专家,以一年级的考试成绩作为录取条件的学生编辑具备多少对这些纷繁复杂的学科品头论足的能力同样让人生疑。另外一些口述相传的经历则认为,如果碰到不熟悉的作者,学生编辑在拿到文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Lexis或者Westlaw上面去以作者的名字进行搜索,如果得到的论文目录没有给编辑们留下较深的印象,那么这篇稿件的命运基本上已经被决定了。[11]虽然当学生编辑碰到没有能力评判的稿件时,可能会咨询本学院相关领域内的教授,但这种咨询意见在决定是否发稿上并不起必然的作用。[12]有时,一些相对较好的评论只是会从相对较差的评论那里“掠夺”稿件。平时正常收到的稿件基本上不会被认真审阅,只有在作者提出“快速审稿”的要求后才会得到重视。这种做法自然给学生编辑省力:已经被其它评论接受的文章应当有一定的份量。但这样的运作方式到底有多流行、以及它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学生编辑筛选最佳质量的稿件发表,就不得而知了。
  同时,学生编辑在多大的程度上能抵制本学院教授的发稿要求也同样令人生疑。[13]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各大法学院法律评论中本学院教授的文章明显多于其它法学院教授。毕竟,本学院教授掌握着学生的成绩,而在美国,学生的成绩基本上决定了学生的工作机会。而对于那些立志成为法官助理和法学教授的学生编辑而言,教授或许还掌握他们的推荐信。试想,有几个学生编辑有胆量一边请教授写推荐信,一边告诉他或她的教授:“您那篇将决定您是否获得终身教席的文章不能在本刊发表!”
  此外,每个法律评论一般都会发表关于某些主题的特刊。这些特刊中的文章一般来自某次会议或者笔谈的约稿。这种约稿一般不会经过正常的筛选程序。同时,每个法律评论会发表学生编辑创作的评注短文(Note)。这些短评其实完全是具有同样篇幅的论文,但这些短评的发表同样也不需经过正常的筛选程序。虽然这些短评大多不署名,但很多学生编辑还是把它们放到了自己简历的显著位置。很难说这些学生短评的质量必然低于其它正式发表的论文,但它们中的大部分都是对最高法院的宪法问题或者其它重要问题加以评论。这些刚人行甚至尚未完全人行的新手对本行业最重要问题的评论当然不会有什么读者。[14]
  另外一个影响评论编辑的重要因素是这些评论的修改过程。由于稿件数量太多,法律评论对来稿一般只作两种答复——接受或者拒绝,而没有一般专家评审刊物最为重要的“邀请修改”。当学生编辑决定发表某一篇文章,他们同时也会要求作者按他们的要求做修改。这种要求可能非常细致,比如,文字应当如何组织、某一部分应当做一定的增删等等。但由于文章已经被接受,作者一般不会有太多的动力做实质性的改动。实际上,虽然这些学生编辑写作的基本功很好,但他们很少能提出对文章的主题、论证方式、含义扩展等能直接提升文章档次和有实质意义的改动意见。在这里,我们再次看到了由学生评审编辑专家论文的局限。更有甚者,学生编辑可能会提出一些在作者看来不着边际的修改意见。这时,作者就很难对付这些学生编辑的要求。无论如何,在作者完成修改以后,定稿权就交给了学生编辑。这些在法学院一年级夺取最高分的白人男生(自60、70年代以来逐渐有一些女生和有色人种)就开始按他们自己的意愿对文稿大刀阔斧地修改定稿。一位法学史家对他们的工作这样评价道:“典型的做法是,这些编辑他们教授作品的学生,往往带着报复心理,要求教授提供确切的注释、砍头切尾、颠前倒后、东穿西插、甚至重写、把整个文章翻转过来,以至可怜无助的教授几乎无法认出这居然是自己的作品来。”[15]由于学生编辑的法律评论中存在这些问题,美国法律界开始对这种编辑方式进行反思。但也有支持者认为这种方式最大的好处是学生可以在编辑和管理评论的过程中,从咀嚼修改教授的论文中学到许多东西,为他们日后在行内成功奠定重要基础,因而事实上学生编辑法律评论成为美国法学教育、特别是精英教育的内在组成部分。[16]然而,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这种编辑方式,辩论双方大致同意这种格局在短期无法改变。[17]要知道,自1887年《哈佛法律评论》问世以来,这种学生编辑体制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已经形成强大的历史惯性。它其实是一个制度发展过程路径依赖的生动例子:最初在还没有专家评审刊物的时候,以《哈佛法律评论》为首,学生编辑的法律评论已经在法律学术和应用市场捷足先登,在相对其它学科而言十分封闭的法律界占据了有利的位置。由于之后越来越多的利益支撑这种体制,使得根本性的改革如果不是完全不可能、也必然面临重重困难。目前,在美国法律界当权的法官、律师、和法学教授绝大部分都做过学生编辑,在法律评论上发表过文章,是这个体制的过来人,也是这个体制的得益者,他们没有太多的理由否定自己的过去。而由于是否成为学生编辑始终是相对封闭的法律界判断学生是否优秀的重要标准,没有哪一个学生编辑愿意将这种既得利益拱手让出。由于编辑班子每年换一半,极不稳定,即使有了改革方案,也不会有人去实施。[18]相反,这种力量只会不断地扩张。只要回顾一下这些法律评论的数目就可以对这种力量的强度略知一二:1900美国全国约有7份这种法律评论,1950年代则有70份,1985年超过300份,到了1988年,950份。[19]单是哈佛一家就至少有9份。这些评论不仅覆盖一般的法学领域,还变得越来越专门化。国际法、比较法、环境法、政策问题、种族问题…无一不存在大量的法律评论。以下原因解释了为什么法律评论会在美国疯长。学生自己可以组织创办评论,评论本身也没有太多的财政负担——学生编辑的职位是不付工资但学生们也趋之若鹜的肥差!学生编辑可以在评论中发表短评,而成为学生编辑本身往往又被视为法学院最优秀的学生,在找工作时具有优势,更不用说学生编辑的经历往往是日后进入法官和法学教授这种令人尊敬的职业的敲门砖。在美国这块言论结社自由的乐土,的确很难找到防止过多法律评论诞生的避孕药。有哪个学生不想在自己的简历加上某某法律评论编辑(甚至是创刊编辑)这样带着光环的字眼呢?这样下来,“法学”内便存在一个其它人文社会科学和管理学无法想象的现象——这个“学科”内存在近千个刊物!以这些美国法律评论中的中国法研究为例,在1960、70年代时这方面的文章寥若辰星,而到了这个世纪初,一些专家已经开始抱怨许多根本不懂中国法的学生稿充斥于这些“国际”或者“比较”法律评论中。[20]
  部分地由于上述原因,同时也是因为其它学科向法律教育这块封闭但又缺乏学术含量的王国大举入侵,[21]法学教授开始同其它学科的教授一起组织编辑专家评审刊物。[22]下一节将考察这些专家评审刊物的编辑过程。
  三、专家评审刊物的编辑
  顾名思义,专家评审刊物就是由行内的专家对稿件进行实质性审查。由于审查的过程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所以这些刊物一般不允许一稿多投,即一旦刊物接受某个稿件时,便与作者形成发表合同的承诺,不允许作者另投其它刊物。这些刊物有的由一些学会组织,如美国法与社会协会主办的《法与社会评论》(Law & Society Review),有的由某些法学院的教授领衔编辑,如著名的《法和经济学期刊》(Journal of Law & Economics)主要由芝加哥大学法学院的教授领衔编辑。它们通常有一名编辑(Editor)和几名副编辑(Associate Editors),并有一个编辑委员会(Editorial Board),由这个学科内的专家组成。收到作者的稿件后,编辑会进行初审;初审合格后编辑会联系稿件所在专业两位以上专家进行双盲评审——删掉所有可能让评论人识别作者身份的内容,同时也不让作者知道谁是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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