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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学家》
关于贿赂的比较研究
【英文标题】 Comparative Study on Bribery【作者】 陈兴良
【作者单位】 中国人民大学【分类】 犯罪学
【期刊年份】 1993年【期号】 5
【页码】 33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22161    

一、贿赂的立法比较

自从有了贿赂罪的立法,就有了关于贿赂的规定。从纵向与横向两个方面考察贿赂的立法规定,对于确定我国刑法中的贿赂具有重要意义。

我国古代法律明确规定贿赂为财物。从字面上解释,贿者,财也;赂者,遗也。贿赂,用作名词,就是指用以行请托的财物。例如:《汉书·刑法志》载:“吏坐多赇枉法”,《说文》解:“赇,以财物枉法相谢也。”在《唐律》中,对贿赂罪实行“计赃论罪”,这里的赃指的就是财物。例如《唐律》中规定的“请监临主司受财而枉法”,“诸受人财而为请”等,都明确将贿赂限定为财物。

各国刑法对贿赂的法律规定,大体上有以下几种情况:第一,对贿赂的形式没有任何限制。例如《苏俄刑法典》第173条规定:“公职人员为了行贿人的利益执行或者不执行因自己职位始能实施或应当实施的某种行为,接受任何种类的贿赂的”是受贿罪。《阿尔巴尼亚刑法典》规定:“公职人员为了执行或不执行某种同他的职位有关的行为或者在执行或不执行上述行为以后,以任何形式收受贿赂的”是受贿罪。在以上规定中,表述为“任何种的贿赂”或者“以任何形式收受贿赂”,表明从立法上对贿赂未加限制,这就为贿赂的解释提供了广阔的余地。第二,规定为贿赂但对贿赂的内容未加限定。例如《捷克斯洛伐克刑法典》第181条“因对于有任何社会意义的事件做出决定或因执行这种规定,而收受贿赂或同意收受贿赂的”是受贿罪。又如《日本刑法》第197条规定:“公务员或仲裁人关于职务上的事情,收受、要求或约定贿赂的”,是受贿罪。在此,法律只提贿赂,未规定贿赂的具体内容,也给解释提供了余地。例如,日本的判例就认为贿赂包括一切有形的或无形的利益,除金钱、财物外,还有提供担保,介绍就业,介绍有利职务、宴请、艺妓演艺、嫖妓等。第三,规定为利益或报酬。例如《西德刑法》第331条规定:“公务员或从事公务之人员对现在或者将来职务上之行为要求,期约或收受利益”的是受贿罪。又如,新加坡《反贪污法》规定为报酬,并详细列举报酬的内容,包括:(A)金钱、礼品、贷款、赏金、奖金、酬金、高额保证金,其他财产和各种动产、不动产的利息。(B)提供官职、职业机会或承全契约。(C)交付款项,让与财产,全部或部分地免除或解除某种债务、责任和其它诸如此类的义务。(D)给予其他帮助,袒护和各种好处,包括使某人免遭处罚,免于逮捕,免受处分,免于起诉,还包括行使、延缓行使某种权利,职权和义务。第四,规定为财物或其它利益。例如《意大利刑法》第319条规定:“公务员对其不执行职务或迟延执行或违背职务之行为,而为自己或第三人收受期约金钱或其他利益”的是受贿罪。此外,《泰国刑法》规定为“财物或其他利益。”《加拿大刑法典》规定为“金钱、对价财物、职务、住所或雇佣。”第五,明确规定为财物。例如《西班牙刑法》第七集第九章规定为“赠品或礼品”。《南斯拉夫刑法》规定为“礼物及其他财物”。

值的注意的是,台湾刑法将受贿罪的行为客体规定为“贿赂或其他不正当利益。”根据刑法理论的解释,称“贿赂”系指金钱或其他可以金钱折算之财物,“其他不正当利益”则指贿赂以外之一切足以供人需要或满足欲望之有形或无形的不正当利益而言,包括物质上之利益与非物质利益,前者如设定债权,免除债务,给予无息或低利贷款,后者如给予地位、允与性交或其他性行为等。[1]此外,香港《防止贿赂条例》规定为“利益”,并将利益解释为:(A)礼物、贷款、费用、报酬或佣金,其形式包括金钱、有价证券、其他财物或任何财产之权益。(B)任何职位、雇佣或契约。(C)支付、免除、清还或清理任何贷款、责任或其他负责之全部或部分。(D)任何其它服务或优惠(款待除外),包括加以维护,以使免受任何刑罚或褫夺资格或免除此等忧虑,或维护以使免受任何纪律,民事或刑事性质之诉讼或控告,无论该等诉讼或控告已进行或尚未进行者。(E)执行或不执行任何权利、权力或职责。同时,香港政府在《铨叙科一九八一年第二号通告》中,对公务员接受利益及款待,制订了严格而详细的细则,作为刑法意义上的贿赂的认定依据。《铨叙规则》对款待作了明确规定。款待是指“供应食物或饮品以供该场合内即时饮食之用,以及其它附带或同时供应之款待。”规定公务员接受款待的限制有两条。一条是凡款待过于优厚或由于接受者与提供者之关系或提供者品德之故而致有可能(1)使该公务员在执行职务时感到尴尬;(2)使该公务员或全体政府人员声名狼籍者,则公务员于未得所属机关首长批准前,不得从任何人士接受此种款待。另一条限制是机关首长根据本机关工作性质,经铨叙司的批准,可以对本机关内任何人员发出训示,禁止事先未经批准而接受原来可以接受的款待,公务员如违反这种训示,也作为铨叙规例,有可能受到起诉。

我国建国前后有关刑事法律都把贿赂视为贪污,把贿赂规定为财物。例如1942年《晋察冀边区惩治贪污条例》第2条第9款规定“勒索敲诈受贿赂者”以贪污罪论处。195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贪污条例》第2条规定:国家工作人员强索他人财物,收受贿赂之行为,均属贪污。第6条关于行贿和介绍贿赂罪的规定中,明确指出贿赂即为财物。现行刑法第185条关于贿赂罪的规定只言贿赂未称财物,但1988年《补充规定》又明确把贿赂规定为财物。

从以上各国及我国关于贿赂的立法规定可以看出,贿赂的含义及范围,大不相同。我们认为,这主要取决于以下几个因素:

(一)传统。一个国家的法律无疑具有继承性,关于贿赂的立法也是如此。中国自《唐律》以来,一直将贿赂解释为财物,因而这种传统观念对于我国刑法关于贿赂的规定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即使台湾刑法虽然受贿罪的行为客体包括“不正当利益”,但把它与贿赂相提并论,说明贿赂这个概念并不包含“不正当利益”的内容。

(二)文化。文化的蕴含是十分宽泛的,它与法律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显然,无论是法律的判定还是法律的实施都受到一定社会的文化气氛的影响。贿赂解释的宽与窄,也与社会文化有着很大关系。贿赂罪涉及的是国家公职人员与一般公民的关系问题。而在一个传统文化意识比较浓厚的国家,社会礼节认可请客送礼这一套,并且是表示互相之间亲密关系的重要形式这一。如果予以拒绝,就被认为不懂礼节,因而有损于互相之间的友情。即使是国家公职人员与一般公民的往来或者国家公职人员互相之间的往来上,也免不了受这种习俗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贿赂的范围肯定是比较窄的,否则就会把正当的礼尚往来行为归之于犯罪,从而与社会文化相冲突。而在一个现代意识较浓的国家,礼仪比较简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比较淡漠,因而对国家公职人员的要求也就比较严格,贿赂的范围较为宽泛也就是十分自然的了。总之,文化因素对于各个国家贿赂范围的界定具有重要影响。

(三)国情。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国情,一个国家的法律只能适合于一个国家的国情才能得以正确地实施。对于贿赂范围的界定来说,国情也是一个影响因素。从我国的国情来看,当前贿赂犯罪蔓延面广,涉及到经济体制的转轨,国家公职人员构成的庞杂等方面的复杂原因。但从司法上来说,也还存在一个承受能力的问题。如果贿赂的范围界定得过于宽泛,打击面扩大了,司法体制却跟不上去,从而导致立法与司法的脱节。当然,一个国家的国情也是不断变化的,因而贿赂的范围也存在一个逐步扩张的问题。

二、贿赂的理论聚讼

关于贿赂的范围,不仅各国在立法上各有所别;而且在刑法理论上也是观点聚讼,莫衷一是。显然,从理论上科学地界定贿赂的范围是十分必要的。

在外国刑法理论中,关于贿赂的界定,大体上存在以下三种学说:一是有形利益说,即把贿赂看成有形的或者物质上的利益。所谓有形的或物质上的利益是广义的,不要求这种利益用金钱来估价。二是金钱估价说,这种学说从量刑角度出发,把贿赂的目的物仅限于能够用金钱来估价的物质利益。三是需要说。把凡是能够满足人的需要的一切有形的或无形的利益,都看作是贿赂的目的物。在日本刑法理论中,较为通行的是需要说。例如《日本刑法典》认为贿赂之所得,不一定限定为金钱、物品和其他财产利益,不论有形、无形、以能满足人的需要、欲望的一切利益为范围。例如,艺妓的表演艺术、男女间不正当的性行为、公私职务的其他有利地位等也都视为贿赂。[2]由此可见,外国刑法理论基本上倾向于对贿赂作较为宽泛的解释。应该说,这与外国刑事立法的倾向基本是一致的。

在我国刑法学界,关于贿赂的概念,存在以下三种观点:第一种观点以为,贿赂即财物,而不包括其他不正当利益。主要理由在于:(1)从文字上说,贿赂的词义就是指财物,是指用财物来买通别人,或者说用来买通别人的财物。(2)从历史上看,唐律规定的贿赂罪,是采取“计赃定罪”的原则,财物数额与经济价值是定罪量刑的主要依据。(3)从刑事立法来看,我国刑法第185条规定,“收受贿赂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赃款、赃物没收,公款、公物追还。”其含意也是指的财物,才能没收与追还。《关于惩治贪污罪贿赂罪的补充规定》更明确规定受贿是索取他人财物,或者非法收受他人财物。(4)从司法解释来看,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当前办理经济犯罪案件中具体应用法律的若干问题的解答(试行)》中对贿赂的解释也是指财物。因此,持这种观点的同志认为,刑事立法规定贿赂内容指财物,明确具体,便于执行。如把贿赂内容解释为包括不正当利益则笼统抽象,会给守法、执法带来困难,进而会混淆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的界限,不可避免会产生扩大化的错误。[3]第二种观点认为,贿赂包括财物和其他物质性利益,但不包括其他非物质性利益。这种观点不太明确,有人表面上也赞同贿赂即财物,但对财物的解释中又包含财物性利益。例如,有人指出:贿赂就其本意来说是仅指财物而言。财物首先是金钱,金钱是贿赂的一种主要形式,其中大量的是现金,也可以是有价证券、货币票据,如支票、汇票、股票等。其次,贿赂还包括物品。物品作为贿赂的物质手段必须具有经济价值,即具有价值和使用价值。司法实践中常见的有电视机、收录机、电冰箱等高档物品,也有食品、家具、服装等日常生活用品。再次,贿赂还包括其他财产性的利益,如债权的设立、债务的免除、酒席招待、免费旅游等等,这些利益之所以能成为贿赂是因为它与财物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受贿人得到的和行贿之交付的实际上是财物。与财物无关的非物质利益,如升学就业、招工指标、提升职务、迁移户口、提供女色等等,不能成为贿赂。[4]还有些人则把财产性利益与财物相并列,认为都属于贿赂。例如有人指出:贿赂通常是指金钱和物品,物品包括动产和不动产。但在某些特定场合,贿赂也可以是财产性的利益,如债权、劳务等。[5]这种观点与第一种观点的区别就在于:财产性利益是否包括在贿赂概念之中?第一种观点对此予以否定,第二种观点则予以肯定。第三种观点认为,贿赂不仅指财物,而且还应包括财产性的或非财产性的不正当利益。其主要理由是:(1)从文字上说明贿赂的含义,不是固定不变的,亦可根据新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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