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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学论坛》
论惩罚性赔偿责任的性质
【作者】 金福海【作者单位】 烟台大学法学院
【分类】 侵权法
【中文关键词】 惩罚性赔偿;公法责任;私法责任;民事责任;经济法责任
【文章编码】 1009—8003(2004)03—0059—05【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04年【期号】 3
【页码】 59
【摘要】

惩罚性赔偿责任的性质,在国外存在极大争议,大陆法系国家视其为公法责任,英美法系国家则将其视为一种特殊民事责任即民事制裁或私人罚款。我国理论和实务上多将其视为民事责任。本文指出,民事责任说与民法基本理论存在矛盾,不利于惩罚性赔偿责任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惩罚性赔偿责任在性质上应属于经济法责任,这不仅与经济法理论完全相符,而且可以使其作用得以充分发挥。惩罚性赔偿责任应为经济法的基本责任形式。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1956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49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费用的一倍。”该条规定系我国立法中首次明确规定惩罚性赔偿责任,也是迄今为止我国立法中惟一有关惩罚性赔偿责任的规定。该条规定的惩罚性赔偿责任,其性质如何,理论和实务上多将其视为民事责任,并按民事责任的理论加以解释运用。笔者认为,惩罚性赔偿责任的性质应为经济法责任,有关惩罚性赔偿责任的规定,应当依据经济法的理论对其加以解释和运用。
  一、国外对于惩罚性赔偿责任性质的不同认识
  惩罚性赔偿制度本系英美法中所特有的一项制度。在英美法中,惩罚性赔偿(punitive damages)也称报复性赔偿(vindictive damages)或示范性赔偿(exemplary damages),按《美国侵权行为法重述(第二版)》,指“不同于补偿性损害赔偿(compensatory damages)和象征性损害赔偿(nominal damages),是为惩罚被告人邪恶行为(outrageous conduct)以及防止其本人和其他人再发生类似行为判决其承担的赔偿金。”《惩罚性赔偿示范法》则将其表述为,“判给原告的一笔金钱赔偿,目的只是为惩罚和遏制被告的不法行为。”{1}简言之,惩罚性赔偿即是为惩罚被告的严重不法行为,并预防其本人或者其他人发生类似行为,而判其向受害人额外承担的赔偿金。惩罚性赔偿的目的,在美国大多数司法区中,被认为是通过对严重不法行为的惩罚和遏制,维护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而不是对私人受害者的救济。惩罚性赔偿金是一种社会示范性的“赔偿”,而不是纯私人补偿性的赔偿。它主要适用于针对社会不特定的多数人所实施的“公共不法行为”(public wrongs),例如欺诈行为,这种行为由于目标在于社会大众而非单纯针对个体的行为且具有道德上高度可责难性,因此,需要通过惩罚性赔偿金惩罚和制裁其行为,以保护社会公众不受该行为的侵害。作为具体的受害人所获得的惩罚性赔偿金,并不是对其本身所受损害的赔偿,实际上是对其服务社会公共利益的一种报偿。{2}
  对于英美法中惩罚性赔偿责任的性质,国外存在两种不同的认识。一是认为惩罚性赔偿系一种公法责任(刑事或行政责任),并对惩罚性赔偿制度持否定的态度。二是认为惩罚性赔偿制度是一种不同于一般民事责任的特殊民事责任,即民事制裁(civil penalty),并对惩罚性赔偿制度持赞同态度。
  (一)公法责任说
  以大陆法系国家为典型代表,在英美法中也有相当的支持者。迄今为止,大陆法系国家民事立法、司法普遍没有采纳惩罚性赔偿责任制度。在英美法系国家中,虽然大都有惩罚性赔偿责任的法律规定,但是除了美国较为普遍采用此项制度外(在美国也有四个州不承认惩罚性赔偿制度),在其它国家例如英国、加拿大等实践中很少运用此项制度。大陆法系国家之所以普遍不采纳此项制度,最主要的原因系认为惩罚性赔偿实质上是一种公法上的责任而非私法上的责任(民事责任),将其作为民事责任纳入私法体系中,与公、私法划分观念及私法的基本原则不相符。
  大陆法系国家法律严格区分公法与私法,并强调公法与私法具有不同的职能。大陆法系国家的法律观念是:惩罚犯罪和不法行为,维护社会公共利益是刑法、行政法等公法上的任务和国家的职能,私法的任务和职能在于协调私人之间的利益纷争,对受害人所受损害进行补偿和救济,维护个体之间的利益平衡。因此,在大陆法系国家,对违法行为的惩罚、制裁和对受害人的赔偿是严格加以区分的,惩罚和制裁不法行为是公法的职能,对受害人进行补偿和救济是私法的职能。私法上的责任,即民事责任是完全补偿性,不具有惩罚性,“损害赔偿之最高指导原则在于赔偿被害人所受之损害,俾于赔偿之结果,有如损害事故未曾发生。”{3}“私法上的惩罚是不可接受的,不能因为过错特别严重而判决更大的赔偿额。这是因为民事责任不具有惩罚功能,因此过错的严重性不能证明判决一个比损害之实际价值更大的赔偿是正当的。”{4}英美法上的惩罚性赔偿责任,由于其主要目的在于惩罚和制裁被告人的行为,并非对受害人所受损害的赔偿,因此,按大陆法系观念,此种责任完全应属于公法上的责任,而非私法上的责任,将其作为私法责任,混淆了公私法之间的划分,因而是不适当的。因此,在大陆法系国家的立法和司法中,普遍排斥英美法中的惩罚性赔偿责任制度。
  不仅大陆法系国家如此,在英美法系国家,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惩罚性赔偿制度完全是民刑不分的产物,是一项不合理的制度。惩罚性赔偿在英美法中已有200多年的历史,它自产生以来,支持与反对就一直相互交织,争执不断,成为至今英美法中最有争议的一项制度。{5}早在1873年美国新罕布尔州高等法院法官福斯特(Foster)即明言:“(惩罚性赔偿)这个想法是一个错误,是一种异端邪说,它就像一个丑陋的恶性肿瘤正侵蚀法律匀称的肌体。”福斯特法官所谓的匀称的法律肌体是指侵权法应当是完全补偿性的,刑事法则应完全是惩罚性的,即我们通常所说的民刑分离。时至今日,持类似福斯特法官这样观点的人在美国仍然大有人在。
  (二)民事责任说
  此种观点主要为英美法国家学者和司法实践采用的观点。持此观点的学者,虽然并不否认惩罚性赔偿与刑事责任在目的和功能上有其相同之处,但是,仍认为惩罚性赔偿责任属于民事责任而非刑事责任。其理由主要是,立法上将其与刑事责任区分规定,刑事责任由国家追究,程序上适用刑事诉讼程序规定,而惩罚性赔偿系作为民事责任加以规定,由私人提起诉讼,适用民事诉讼程序规定,因而,惩罚性赔偿属于民事责任。惩罚性虽属民事责任,但不同于普通民事责任,即不同于补偿性民事责任,其非以补偿受害人所受到的损失为目的,而主要是为了对严重不法行为进行惩罚和制裁,实际上属于民事制裁或私人罚款。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惩罚性赔偿作为民事责任,有利于发挥私人执法的作用,可以弥补国家执法的不足。法小宝
  以上两种观点对于惩罚性赔偿责任的性质认识虽有较大的差别,但也存在相同之处。其相同之处在于,两种观点事实上都承认,惩罚性赔偿既非纯粹的公法责任,也非纯粹的私法责任,而是兼有公法责任和私法责任双重属性的特殊责任形式,或者说惩罚性赔偿责任是一种本质上为公法责任,形式上采私法形式的特殊责任形式。大陆法系国家认为,惩罚性赔偿责任本质上为公法责任,采取私法形式并不妥当,因而拒绝采取这种公私法不分的责任,而英美法在本质上也认同惩罚性赔偿为公法责任,但认为将其纳入私法制度并采私法形式并无不当,反而可以更好地达到法律之目的,因此两大法系对于惩罚性赔偿责任性质的认识,应当说在本质上并无不同。根本的区别在于是否有必要建立这种制度以及这种制度是否能够与已有的法律观念和法律传统相融合。
  二、惩罚性赔偿作为民事责任不具有妥当性
  在我国,无论是理论界还是实务上多将惩罚性赔偿责任理解为民事责任。何以将其视为民事责任,笔者并未见专门的探讨。以笔者的观察,主要原因是,在我国法律责任一般分为民事责任、刑事责任和行政责任三种类型。惩罚性赔偿虽然在本质上更类似于行政或刑事责任,但是,在形式上却最接近民事责任。惩罚性赔偿责任是由受害人追究的责任,且惩罚性赔偿金归于受害人,程序上适用民事诉讼法的规定,与普通民事损害赔偿在形式上并无区别;而惩罚性赔偿虽然与行政罚款、刑事罚金等在本质上相类似,主要目的都是对违法行为进行制裁,但是,罚款和罚金作为法律责任,均由国家追究,所得罚款和罚金也均归国家,其程序分别适用行政程序和刑事程序,因而惩罚性赔偿从形式上无法将其归入行政责任或刑事责任,只能将其视为民事责任。但是,将惩罚性赔偿责任作为民事责任,笔者认为并不妥当。
  首先,惩罚性赔偿责任与民法基本理论存在矛盾。我国民法理论基本上接受的是大陆法系的法律理论。大陆法系国家民事责任的基本原则是,民事责任只有补偿性而没有惩罚性。民事责任以对受害人所受损害的回复和救济为其惟一目的,对违法行为的惩罚和制裁,是公法而非私法的任务。惩罚性赔偿因其主要的目的是对违法行为的制裁和惩罚,因而将其纳入民法必然与民法这种基本理论产生矛盾。对于此种矛盾,大陆法系从维持其法律体系的一致性考虑,采取了拒绝将惩罚性赔偿纳入其法律制度的做法。在英美法系国家,虽然从其实用主义哲学的传统出发,将惩罚性赔偿纳入民事责任制度的范畴,作为一种特殊的民事责任加以看待,但是,惩罚性赔偿制度与民事责任理论的基本矛盾仍然没有从理论上加以解决,对于惩罚性赔偿制度的批评之声仍然不绝于耳。我国虽然也可以采用英美法的做法,但是,由于我国更多地接受大陆法系法学理论,将惩罚性赔偿责任视为民事责任,可能面临比英美法国家更多理论上的问题。我国有相当一部分人对《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49条的规定持否定态度,其主要理由之一,即认为该条规定缺乏充足的法理基础。认为民事责任不具有惩罚功能,惩罚权是一种公法权力,只能由国家而不宜交由私法主体行使。{6}
  其次,将惩罚性赔偿作为民事责任,难以充分发挥该项制度的主要功能。惩罚性赔偿制度的主要功能是惩罚和制裁严重的不法行为,维护社会公共利益。而民事责任的目的主要是保护受害人的个体利益,它的基本功能是补偿功能。因此,惩罚性赔偿责任与民事责任设置的目的和基本功能本身是矛盾的。将惩罚性赔偿责任作为民事责任,尽管可以将其视为不同于补偿性赔偿等普通民事责任的一种特殊民事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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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参考文献】

{1}model punitive damages act,http://www.law.upenn.edu/library/ulc.htm.

{2}American jurisprudence2d,734.

{3}曾世雄.损害赔偿法原理(M).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1.16.

{4}克雷斯蒂安·冯·巴尔.欧洲比较侵权行为法(M).张新宝,译.北京:法律出版社,2001.12.

{5}王立峰.论惩罚性损害赔偿(A).民商法论丛(第15卷)(C).北京:法律出版社,1991.83.

{6}张严方.消费者保护法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3.512—513.都拉黑名单了,还接个P

{7}丹宗昭信,厚谷襄儿.现代经济法入门(M).北京:群众出版社,1985.48.

{8}王全兴.经济法基础理论专题研究(M).北京:中国检察出版社,2002.85—86.

{9}韩志红.中国经济法法律责任的实然分析与应然设计(A).经济法理论研讨会论文集(C).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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