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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山东警察学院学报》
论抢劫杀人案件中故意杀人罪的独立性
【作者】 金泽刚【作者单位】 同济大学法学院
【分类】 刑法分则【中文关键词】 抢劫加重犯;故意杀人罪;独立性
【文章编码】 1673-1565(2014)04-0068-05【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4年【期号】 4
【页码】 68
【摘要】

在理论上,抢劫加重犯可以包容故意杀人行为,但是,除抢劫之后的“杀人灭口”外,其他抢劫杀人行为并非都只能归为一个抢劫罪的结果加重犯^在抢劫致人死亡的案件中,有的杀人行为已经“溢出”了抢劫加重犯的犯罪构成,应该以独立的故意杀人罪定性。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93333    
  
  在刑法理论中,抢劫致人重伤、死亡一直是被当作结果加重犯的典型实例。自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作出《关于抢劫过程中故意杀人案件如何定罪问题的批复》[1]之后,对于抢劫过程中为劫取财物而故意杀人致人死亡的行为,实践中以抢劫罪(致人死亡的结果加重犯)定性几乎不再有争论。然而,由于犯罪目的和手段的复杂性,抢劫过程中实施故意杀人的行为可能表现出多种样态,而抢劫加重犯显然并不等于抢劫罪与故意杀人或者过失致人死亡罪的简单相加。有的故意杀人行为是否能被抢劫罪或者抢劫罪的结果加重犯所包容,这看似一个老问题,其实在今天仍然值得具体而深入的研究。
  一、抢劫致人死亡的结果加重犯与故意杀人行为的关系之争
  在抢劫杀人的案件中,要辨析故意杀人与抢劫致人死亡的结果加重犯的关系,是因为二者都存在致使被害人死亡的结果,行为人承担什么样的刑事责任,疑难主要就是对于该结果的罪责问题。
  由于犯罪构成理论体系的差异,在大陆法系刑法中,“有责性”具有独立的构成地位,归责理论遂成为结果加重犯的核心问题。大陆刑法史上的结果加重犯的归责经历了自陷禁区理论、[2]间接故意理论、故意与过失组合理论(即今日的故意+过失的结果加重犯理论的前身)以及直接关联和过失要件等理论。许玉秀还认为要承认过失作为+故意不作为的结果加重犯。{1}还有观点主张,加重结果犯的主观结构,绝非如现在学理及实务所认定的是双主观要件的形式,而是单一的主观要件,亦即“危险故意”。加重结果犯的行为并不能以基本犯的主观要件看待之,而应直接以加重结果的危险故意视之,从而加重结果犯系一种危险犯的实害实现类型。加重结果犯的结构,系属本然的情况,并非法律创设的产物。{2}与此相对应,我们的犯罪构成四要件理论决定了主观罪过是研究结果加重犯的重点。在结果加重犯中,行为人对于加重结果的主观心理态度也存在不同认识。有的观点认为,对结果加重犯的重结果,只能是出于过失,这也是早期的观点,现在很少有人主张。有的观点认为,结果加重犯的行为人应对加重结果的发生具备罪过心理,至少要有过失心理。{3}对加重结果以能预见为限或有过失为限,具有同等意义。{4}第三种观点认为,行为人对重结果的罪过形式通常是过失,但不排除故意。这是我国刑法理论的通说。笔者亦赞同这种主张,不过,抢劫罪的结果加重犯的这个特性确有其特殊之处,对此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加以分析。
  其一,行为人对于一般加重犯的加重结果的发生承担责任应以“至少过失”为限,这是责任主义的要求。自19世纪的费尔巴哈提出“故意所生过失”的见解后,多国刑法陆续出现对于加重结果主观上加以限定的立法,如1975年的《奥地利刑法典》第7条第2款规定:“犯罪行为有结果加重之规定者,以行为人至少对此结果有过失时,始予以加重处罚。”{5}。1953年的《联邦德国刑法典》第56条规定,行为人对加重结果至少应当有过失才能被要求承担刑事责任。现行《德国刑法典》第18条规定,法律就犯罪之特别结果加重其刑者,此加重规定对于正犯或者共犯,对加重结果至少有过失,始适用。我国台湾地区刑法第17条规定,行为人承担加重结果的责任以行为人“能预见”为限。结果加重犯从其历史发展来看,是一个缩小处罚的过程,是从主观上限定行为人对加重结果承担刑事责任的范围。{6}
  其二,从探寻立法意旨来看,“抢劫致人死亡”的涵义不仅限于过失。我国刑法中的“致人死亡”只是表明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而不能直接表明行为人的罪过形式。而且,我国刑法第16条规定,行为在客观上虽然造成了损害结果,但是不是出于故意或者过失,而是由于不能抗拒或者不能预见的原因所引起的,不是犯罪。这作为总则里的一项原则性规定,也能制约我国刑法中致人死亡的罪过形式应当至少是过失,包括结果加重犯的情况。“至少有过失”意味着存在故意的余地。而且,由于危害行为的实施与加重结果之间的关系(或者距离)不如基本罪的行为和结果之间密切,加重结果的发生过程更加复杂,行为人对加重结果所持心理态度具有复杂性,甚至处于变动状态,如果将其主观过错仅限于过失,就可能发生新的罪数之争,导致问题更加难解,甚而出现不可知论。
  其三,结果加重犯中对加重结果的“故意”一般是指行为人实施基本危害行为时对于“重结果”就可能预见,如果是前罪实施后,再故意杀人并“致人死亡”的,是否成立前罪的“结果加重犯”却有疑问。如不能把强奸后杀死被害人的行为理解为强奸罪的结果加重犯,对这些前罪完成后再实施后罪的行为原则上应该数罪并罚。有时不排除故意杀人行为与基本罪同时实施,结果致人死亡的情况,如把被害人锁在家里实施放火罪,致使被害人被烧死以及楼房被烧毁,此时定单一个加重的放火罪,不必另定故意杀人罪。在这里,既要考虑司法操作层面的因素,避免司法处理过于复杂化,还要考虑“刑以制罪”的原理,定一个结果加重犯能够在刑罚上足以惩罚危害行为及其主观恶性,实现罪刑相适应。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抢劫罪有其特殊性,抢劫是直接故意实施的暴力型犯罪,而杀人也是一种暴力,那么,是否可以一律将实施抢劫时故意杀人的行为包含在“抢劫致人死亡”的结果加重犯中呢?
  根据上述对结果加重犯罪过形式的分析,刑法第263条规定的“抢劫致人重伤、死亡”,行为人对于“致人死亡”的结果,主观罪过一般也应该是过失。只是由于抢劫行为经常伴随有暴力方式,过失往往被暴力所掩饰。在刑法理论上,并非一有暴力就意味着成立故意犯罪。正是因为抢劫罪的暴力属性,抢劫的暴力有被扩大化的倾向,在抢劫案中,杀人劫财的现象很严重,根据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关于抢劫过程中故意杀人案件如何定罪问题的批复》(下称2001年《批复》)规定,“行为人为劫取财物而预谋故意杀人,或者在劫取财物过程中,为制服被害人反抗而故意杀人的,以抢劫罪定罪处罚。”“行为人实施抢劫后,为灭口而故意杀人的,以抢劫罪和故意杀人罪定罪,实行数罪并罚。”该《批复》显然是区分手段和目的来进行定性的,以杀人为劫财的手段致人死亡的,此时致人死亡应当包括故意杀人,只构成抢劫罪一罪。而以杀人为目的致人死亡的,其致人死亡就不能包含故意杀人在内,即2001年《批复》中所说的“杀人灭口”,应当以普通抢劫罪和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据此,该《批复》把抢劫前预谋的故意杀人和抢劫过程中的故意杀人直接规定为“抢劫致人死亡”的结果加重犯了。从此,我国权威教材的观点均一边倒地主张,抢劫致人死亡包括了以杀人作为非法占有财物的手段而实施抢劫的情形。笔者认为,这只不过是一种非典型的“致人死亡”的结果加重犯,与我国刑法规定的绑架罪中的故意杀人性质类似,只是由于刑法或者司法解释做出了专门规定,才作为结果加重犯来对待的。应该说这只是结果加重犯的一种特别立法例。[3]在法理上,它更似一种数罪情形作一罪看待的罪数形态,反映了抢劫致人死亡与故意杀人之间复杂的理论关系。但是,即便最高人民法院已经做出了上述解释,但在实践中如何正确适用仍很有研究的余地。
  二、抢劫杀人案件不能一概排除故意杀人罪的独立存在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在抢劫过程中有实施故意杀人行为的,抢劫与故意杀人的关系,即二者是否共同构成抢劫罪的结果加重犯,在1997年刑法修订前就有很大争论,刑法修订后并未平息。
  先看否定结果加重犯的观点。在1979年刑法施行期间,就有人对此加以论证,其理由是:1.实施杀人又进行抢劫的,明显构成故意杀人罪和抢劫罪;2.不能把杀人作为手段,把抢劫作为目的,它们是两种目的的犯罪;3.不能把杀人和致人死亡等同起来,致人死亡中不包括杀人在内;4.不能因为故意杀人罪和抢劫罪最高法定刑都是死刑,为了省事就以抢劫罪判罪处刑;5.在既杀人又抢劫的犯罪中,杀人不是抢劫的牵连犯,也不属于结合犯。{7}有的理由是:1.按照结果加重犯的原理,抢劫致人死亡不能包括抢劫杀人;2.结果加重犯要立法机关规定,其他任何机关、个人无权认定或者解释;3.抢劫致人死亡包括抢劫杀人可能轻纵罪犯;4.放火致人死亡也不包括故意杀人;5.没规定抢劫杀人为结合犯,不等于抢劫杀人是结果加重犯;6.从来龙看去脉,抢劫致人死亡不能包括故意杀人。抢劫杀人应该是抢劫和杀人两个罪。{8}1997年刑法施行后,也有学者提出,“以不包括故意杀人为宜”。{9}
  还有学者认为抢劫杀人的应定故意杀人罪,并对此展开了较为详细的论证。首先,这违背了罪刑法定和罪刑相适应原则。其次,将抢劫过程中的故意杀人行为评价为抢劫罪,没有反映犯罪的本质,无助于满足报应的要求和一般预防与特殊预防的功利目的的实现。再次,将抢劫过程中的故意杀人评价为抢劫罪,无助于减少抢劫罪作为财产罪的死刑的适用。又次,将抢劫过程中的故意杀人行为以故意杀人罪论处,有助于减少结果加重犯的成立范围。最后,将抢劫过程中的故意杀人行为评价为故意杀人罪,有利于结果加重犯未遂的处理。此外,杀死被害人后取走被害人财物的,还成立侵占罪。{10}
  再看肯定论的观点。在1997年刑法修订前,也有一些学者就持该主张,但直到最高人民法院2001年《批复》明确肯定了肯定说的观点后,该主张遂为通说。高铭暄教授在解释1979年刑法中的抢劫罪“致人死亡”是否包括故意杀人时认为,应当包括抢劫财物当场使用暴力把人杀死或者用毒药把人毒死的情况,因为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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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参考文献】

{1}许玉秀.主观与客观之间——主观理论与客观规则[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8.321-324.

{2}柯耀程.论加重结果犯[A].罪与刑[C].台北:台湾五南图书出版公司,1998.147.152.

{3}姜伟.犯罪形态通论[M].北京:法律出版社,1994.371.

{4}吴振兴.罪数形态论[M].北京:中国检察出版社,1996.95.

{5}高铭暄,马克昌.刑法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202.

{6}卢宇蓉.加重构成犯罪研究[M].北京: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4.169-170.

{7}朱娱斋.谈既杀人又抢劫的案件如何定罪问题[J].法学,1982,(10).

{8}肖开权.也论抢劫中故意杀人的定罪问题[J].法学研究,1988,(3).

{9}王作富.认定抢劫罪的若干问题[J].刑事司法指南,2000,(1).爬数据可耻

{10}陈洪兵.抢劫杀人的应定故意杀人罪[J].法律适用,2007,(8).

{11}高铭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孕育和诞生[M].北京:法律出版社,1981.206.

{12}张明楷.刑法学[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1.863.

{13}刘明祥.财产罪比较研究[M].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1.111.

{14}赵秉志.侵犯财产罪[M].北京: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200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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