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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政治与法律》
债权让与中的若干争议问题
【副标题】 债务人与债权受让人之间的利益冲突与整合【英文标题】 Disputes in Assignment of Credit
【作者】 李永锋【作者单位】 清华大学法学院
【分类】 合同法
【中文关键词】 债权让与;善意受让人;善意取得;不当得利
【文章编码】 1005—9512(2006)02—0067—08【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06年【期号】 2
【页码】 67
【摘要】

在比较法上,各立法例对禁止债权转让的特约的效力予以了诸多限制。对我国《合同法》和《担保法》的相关规定应当进行限缩性解释,特约在外部效力上不能对抗善意受让人,但应当完全承认其内部效力。普通债权不应适用善意取得,但一些立法例上的制度发挥了类似于善意取得的功能。债权让与无效时债务人请求返还清偿的对象是债权的受让人;被让与的债权不存在时,债务人只能基于不当得利请求出让人返还。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32628    
  禁止转让约定的效力、债权让与能否适用善意取得、债务人请求返还清偿的对象,这些债权让与中的争议问题,在比较法上有很大的差异,各立法例在这些问题上截然不同的态度,反映出立法者在债权让与中的不同价值取向,体现了立法者在整合个别创设的具体性、特殊性的债权与交易安全性二元矛盾中的不同态度。对于这些制度中存在的诸多理论争议和模糊认识,确实有进一步探讨的必要。
  一、禁止债权转让的约定的效力
  禁止债权转让的约定,通常指债权人与债务人以协议的方式禁止或者限制该债权的转让,简称为禁止转让的特约。该特约可以在原合同中约定,也可以在原合同订立后另行约定,但必须在债权让与之前作出约定,债权让与之后债权出让人和债务人的约定不影响债权的让与。该约定可以积极或者消极地限制受让人的范围,例如双方约定对于特定人允许受让,对于特定人不允许受让,只要该约定不违反公序良俗原则,原则上就应当有效。当然,如果该约定属于格式条款,其解释应当适用格式条款的解释规则。除了债务人与债权人之间的约定外,债权的出让人与受让人也可能会约定,受让人不得再将债权让与给他人,这一约定也属于禁止转让的特约,虽然这种情形在实践中与前者相比较为少见。
  有学者在解释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294条“不得让与之特约”时指出,“本款之规定,系以当事人双方约定不得让与之情形为限,若仅为当事人一方之意思表示(单独行为)禁止转让者,则不在此限。盖我民法本款之规定,与日民第466条第二项之规定不同,日民规定当事人有反对之意思表示者,即不得让与,意思表示可由双方为之,亦可由一方为之,故在日民除当事人之特约外,其仅由一方之意思表示禁止让与者,亦生效力,但在我民法则非有当事人之特约不可。”[1]我国大陆《合同法》的表述为“按照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从文义解释的角度而言,不应当包括一方当事人的单独意思表示。限制债权的让与虽有利于保护债务人的利益,但其严重影响了交易的安全,对第三人利益影响较大,如果允许债务人以单方意思表示就否定债权的可让与性,对债权受让人有失公平。因此,在我国合同法上也不应当允许依单方意思来否定债权的可转让性,故下文表述为“禁止转让的约定”而不是“禁止转让的意思表示”。
  债务人与债权人订立禁止转让的约定,通常是为了照顾债务人的利益。“首先,受让人可以比出让人更苛刻,债务人不希望与陌生的债权人打交道;其次,在债权让与中,债务人有可能没看到让与通知而继续向原债权人给付,这时他仍有义务向受让人清偿,债务人希望避免这种风险;第三,与出让人有持续交易关系的债务人希望保留抵消权;第四,受让人住所地的法律或税收制度可能对债务人的清偿不太有利。”[2]但是,如果完全承认禁止转让约定的效力,则会妨碍债权的流通和交易,且对债权的受让人有失公平。“然未免妨碍债权之流通,与债权得让与之本质不合,尤其对于受让人之交易安全性大有威胁,严格言之,承认此种特约之效力,不为妥当,故吾人对之应从严解释之。”[3]
  (一)比较法上的不同立场
  禁止转让约定的效力可以分为对内效力和对外效力,对内效力指其在债权出让人和债务人之间的效力,对外效力指该约定对于受让人有效取得债权的影响。在比较法上,禁止转让约定的效力,特别是其外部效力,在立法例上差别相当大,反映出立法者在平衡债权受让人与债务人之间利益冲突时的不同价值取向。
  在德国普通法时代,虽然存有不同意见,但有效说占据主导地位。德国民法第一草案第295条第2款,否认这种约定的效力。而德国民法典则完全承认了这种约定的效力,不仅承认其对内的效力,而且认为其对受让人也有效,这样,债权受让人受让债权的行为无效。“让与也可以通过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协议排除。此种协议不只是产生不为让与的义务,以至于在发生损害时,转让人必须向债务人赔偿因违背行为而发生的损害。而且与第137条第1句不同,约定的禁止让与使处分(即让与)不生效力(例外情形为第405条第2项)。”[4]
  德国民法典完全承认这种约定的效力的做法,引起了学者的批评,“德国法院总是认为,违反合同中的禁止条款的让与是无效的,其无效不仅仅是在当事人之间,而且是普遍的,其结果有些令人困惑。合同中的禁止条款一般不是由债务人来援引,而是由让与人的债权人援引,他们希望确定优先于受让人的债权。假设债务人已支付完毕债务,并与该债务关系无关了,所以与其中的优先权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了,那么,让与人的债权人为什么还能通过宣布该让与无效而获得利益呢?更糟的是,为什么简单地通过认可或拒绝认可该无效的让与,正如债务人所请求的,而把是否给予受让人优先权的决定权交给债务人?评论家们通常不赞成合同中对让与的限制。”[5]需要注意的是,由于完全承认这种约定的效力在实践中阻碍了保理业务和应收款转让业务的正常开展,妨碍了通过债权的让与担保来融资,因此德国商法典于1994年修改时在第354条规定,如果债权出自双方商行为或债务人为公共机关,则约定的禁止让与以自己的方式相对无效。这样,德国民法典上述规定的意义已经大为减弱。
  而更多的立法则坚持禁止转让的特约有效,但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即根据受让人的主观状态来决定特约的外部效力。意大利民法典第1260条规定:“双方当事人得排除债权的转让;但是,如果不能证明受让人在受让时知道该排除的,则该协议不得对抗受让人。”日本民法典第466条规定:“前款规定,不适用于当事人有反对意思表示的情形。但是,不得以其意思表示对抗善意第三人。”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 294条第2款也规定,“前项第二款不得让与之特约,不得以之对抗善意第三人。”依据这种立法例,禁止转让的特约在内部完全有效,在外部是否有效,则要视债权受让人的主观状态而定:受让人如果为恶意,则债权让与无效;受让人若为善意,债权让与有效。
  在这种立法例中,该约定的效力究竟是物权性质还是债权性质,在学说上存在着争论。“债权效力说”认为该约定仅仅在当事人之间产生债权债务关系,债权人负有不得将该债权转让的义务,对于知道该约定的第三人,债务人可以主张恶意的抗辩,从而主张债权让与不生效;“物权效力说”则认为由于存在禁止债权让与的约定,该债权失去了让与性,债权的让与无效,但是无让与性不得对抗善意的第三人。关于两者的差别,“依据物权效力说,在解释上宜认为债务人负有证明特约存在的举证责任,而受让人要对其善意无重过失负举证责任;依据债权效力说,则应当认为债务人对于特约的存在以及受让人的恶意(或者重过失)负举证责任。”[6]在债权连续让与的场合,如果第一受让人为善意,后续的受让人即使为恶意,后续受让人也能够有效地取得债权;如果第一受让人为恶意,后续的受让人为善意,后续的受让人也能够有效地受让该债权。
  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制定的《国际商事合同通则》除规定受让人对禁止让与特约不知情时让与有效外,并规定 “即使转让人与债务人之间有限制或禁止转让的协议,对金钱债权的转让仍然有效”。[7]这一点是考虑到融资的需要。而与此稍有不同的是,《欧洲合同法法小宝原则》第11—301条第1款规定:“产生被转让的请求权的合同禁止或者限制转让的,该转让无效,除非(a)债务人同意转让;(b)受让人不知道也不应知道该约定;(c)转让请求支付金钱的未来权利”。“支付金钱的未来权利不同于根据现有合同而在将来有权请求支付金钱的权利。之所以设定该例外,是因为该转让涉及到一系列将来债权,例如根据保理合同转让给保理商的权利。在这种情况下,显然不可能期望保理商审查成百上千的合同中有无禁止转让条款。即使是不含有禁止转让条款的格式合同,受让人也无法保证出让人不通过其他形式改变合同的内容。”[8]
  在法国,为了防止对财产流转的限制,法院通常不承认禁止转让特约的外部效力。“2000年11月21日,法国最高法院作出的一个重要判例认为,由于受让人不是禁止转让特约的当事人,受让人不受该特约的约束,并有权向债务人请求给付。卢森堡法对于该问题没有明确的规定,但该国法院的态度与法国法院非常类似。”[9]
  在英国法上,该约定是否具有外部效力,即能否使转让无效,存在着截然不同的认识。“近期,有一宗涉及声称转让租赁人根据租赁——— 购买合同的权益案件,英国上诉院发表了相斥的附带意见。……学术界的意见倾向于在转让人与受让人之间,转让的有效性不受在基础合同内的任何禁止条款所影响的观点。”[10]“英国的上议院驳回了禁止转让条款违反公共政策的主张,虽然该判决仅仅涉及到受让人与债务人的关系。”[11]
  在美国,根据普通法,合同中禁止转让合同权利的条款通常是有效的,这种效力不仅约束着合同双方,而且约束着知情的受让人。《第二次合同法重述》虽然保留了普通法承认禁止转让特约效力的做法,但是其对禁止转让特约的解释规则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约定的效力。《第二次合同法重述》规定,如果约定禁止转让合同权利,则对该条款作如下解释:(一)该条款并不禁止转让就违反整个合同而获得赔偿的权利,或者,并不禁止转让产生于转让人对其全部义务的适当履行的权利。(二)该条款的目的是,当合同禁止的转让发生时,赋予债务人获得损害赔偿的权利,而不是使这一转让归于无效。(三)该条款旨在维护债务人的利益,而不是阻止受让人获得对抗转让人的权利,也不是旨在阻止债务人解除其义务。可见,根据《第二次合同法重述》,如果这种条款禁止转让“该合同”,则应把这种条款解释为仅仅禁止债权人转托其义务和合同条件。“若合同包括禁止一方当事人让与合同的明示文句,通常不只打算使他不得以转让其义务给他人而拒绝履行并逃避责任;它还意味着他的义务是不可委托他人替代履行的义务。这样的条款使当事人取得报酬的对待权利依存于他自己亲自履行约定交换并以此为条件;但它并不使其取得报酬权在条件成就之前或之后不可让与。”[12]
  美国 《统一商法典》第9—318(4)条更是明确规定,账债债务人与转让人之间的合同中的某一条款,如果禁止转让一项账债,就是无效的。由此可见,美国法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否定了特约的外部效力,禁止转让的约定通常并不影响让与的效力。
  《国际保理公约》原则上否认了特约的对外效力,且不论受让人的善意恶意,“尽管供应商与债务人间订立有禁止让与应收款的任何协议,供应商向保理人让与的应收款仍应有效”(第6条第一款),但是缔约国可以对这一点予以保留(第18条)。[13]
  应该说,对特约的内外效力予以最大程度否定的是《联合国国际贸易应收款转让公约》。该公约完全否定了特约的对外效力,“初始让与人或任何后续让与人和债务人和任何后续受让人之间以任何形式限制让与人转让权的任何协议,都不影响应收款转让的有效性 (第9条第1款)。”[14]该公约不区分受让人的主观状态,即使受让人为恶意也如此,“非协议当事人的任何人不得仅因知悉该协议而承担责任(第9条第2款)”。与《国际保理公约》有所不同的是,该规定不允许缔约国予以保留。在特约的内部效力上,《联合国国际贸易应收款转让公约》也予以了限制,“本条不影响让与人因违反上述协议所应承担的任何义务或责任,但该协议的另一方不得仅以此种违反为理由而解除原合同或转让合同(第9条第2款)。”即在内部效力方面,剥夺了当事人以对方违反特约为由解除合同的权利。
  (二)中国法的解释与适用
  从上述比较法的考察中我们可以发现,当前比较法上普遍的趋势是尽量否定禁止转让特约的外部效力,以维护债权受让人的利益,保障债权的可转让性和交易的安全。一些立法,特别是一些国际公约更是不区分受让人的主观状态,完全否定特约的外部效力,使债权让与不因特约而无效,但这种规则主要适用于保理业务、国际应收款转让业务和金融机构的让与担保领域,在这些特殊的领域,更有必要注重债权的流通性和交易性,甚至不惜以牺牲债务人的利益为代价。
  而完全肯定禁止转让特约外部效力的做法,则似乎完全站在了债务人的一方,忽视了债权交易和流通的需求,十分不利于保障动态的交易安全,且与当前立法最新的发展趋势相背。至于一些国际示范性文件,例如《欧洲合同法原则》和《国际商事合同通则》将金钱债权特殊对待,也是考虑到实践中保理业务和应收款业务的需要,对于普通的债权让与规则而言,似乎没有必要设定这种例外。
  1995年合同法试拟稿曾规定,“下列债权不得让与:(一)当事人约定不得让与的债权……第一项的约定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合同法79条规定,“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二)按照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与试拟稿相比,现行合同法条文中没有保留 “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的规定。在禁止转让特约的外部效力上,区分债权受让人的善意恶意,对其效力作不同的处理,则既照顾到了债权受让人的利益,维护了交易的动态安全,又可以适当保护债务人的权益,能够合理平衡债务人和债权受让人的利益,与民法的诚实信用原则也相吻合。因此,有必要对我国合同法的现行规定采取目的性限制的解释方法,当事人约定债权禁止转让的,债权让与无效

  ······
都拉黑名单了,还接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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