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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南京大学法律评论》
刑事政策观念解析
【作者】 王钧【分类】 刑法学
【期刊年份】 2004年【期号】 22(秋季卷)
【总期号】 总第22卷【页码】 138
【摘要】 与刑事法律制度相比,刑事政策具有抽象性、概括性和不确定性的特点。由于实践中对刑事政策的认识和理解不尽相同,使得刑事政策观念在人们头脑中的印象始终是模糊的、变化的。文章从刑事政策的一般性认识出发阐述刑事政策观念的基本内容,通过对刑事政策与刑事法律之间关系的分析,指出建立正确的刑事政策观念,是充分发挥刑事法律惩治和预防犯罪的重要前提,关系到国家预防和控制犯罪目标实现的可能性程度。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72874    
  一、概念的界说与刑事政策观念的确立
  观念,是人们在对客观事物的理解和认识过程中建立起来,反过来对人们社会实践具有指导意义的主观意识;刑事政策观念,是指人们对刑事政策的理解所产生的理性认识,刑事政策观念的形成,是通过对概念界定、特征分析以及感性经验的陈述实现的。
  关于刑事政策的概念,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都存在着不同的观点和解释,归纳起来,无非是从广义和狭义两个方面说明其内容和形式的。在广义上,通常认为刑事政策是国家对犯罪现象所出反应的各种方法的总和。日本学者大谷实认为,刑事政策从广义上说,是国家和公共地方团体,通过预防犯罪、缓解犯罪被害人及社会一般人对犯罪的愤慨,从而实现维持社会秩序目的的一切措施,包括立法、司法、行政等方面的对策。{1}美国学者鲁·卢瑟福在他的《刑事政策转轨》一书中指出,刑事政策从广义上说,是社会整体对犯罪现象所引发的问题的具体反应,内容包括:刑法的界限;在刑事诉讼各阶段与犯罪斗争的措施;为防止任意搜查和逮捕以及确保公平、公正和体面地对待所提供的保护;在执行刑罚时一律平等;被害人地位等内容。{2}我国学者王牧教授认为,刑事政策可以解释为犯罪对策、包括对付犯罪的战略和策略、指导思想、理论原则,也包括制度体系、具体措施和方法手段等,凡一切可以用来对付犯罪的理论和实践都包括在刑事政策之中。{3}所谓狭义的刑事政策,一般是指国家据以对犯罪作斗争的惩罚措施的总和。李斯特在他的刑事政策构架中对狭义的刑事政策作出解释:狭义的刑事政策并不是针对社会关系而是针对个人的,因此它是以个人生活现象所发生的犯罪为对象的,惟此并非达成既定目的之唯一手段,而应以个人之改善教育为任务之全部处置共同发生作用也。法国学者马克·安塞尔认为,刑事政策是由社会实际上也是由立法者和法官,在认定法律所要惩罚的犯罪、保障‘高尚公民’时所作出的选择。{4}我国台湾地区学者林纪东在《刑事政策学》一书中指出,刑事政策在狭义上是探求犯罪原因,批判现行刑法制度及各种有关制度,从而改善或运用现行刑法制度及各种有关制度,以其防止犯罪发生的对策。另一位我国台湾地区学者张甘妹,在1979年出版的《刑事政策》一书中认为,狭义刑事政策,得谓为国家以预防及镇压犯罪为目的,运用刑罚以及具有刑罚类似作用之诸制度,对犯罪人以及有犯罪危险的人所作用之刑事上的诸对策。{5}
  在上述的刑事政策的解释中,含蕴着一种观念上的矛盾。在一般观念中,刑事政策与刑事法律是有区别的,法律是稳定的、具体的,具有强制的约束力;政策则是概括的、原则性的,可以灵活运用,虽然具有一定的规范性,但并不以强制力保证其贯彻施行。两者之间无论从制定的机关、基本内容、表现形式以及对行为的规范和约束力等方面都存在着明显的差别。另一方面,传统观念中的刑事法律对刑事政策具有约束和限制的作用,刑事政策的贯彻和实施不能超越刑事法律的界限,刑事政策只有在刑事法律制度的范围内才能发挥其惩治、预防犯罪的作用。然而,根据刑事政策的概念,刑事法律寓于刑事政策之中,是刑事政策的组成部分,刑事政策作为与犯罪斗争的整体性战略和对策对刑事法律的制定和适用,具有指导性甚至决定性的意义。
  尽管中外学者对刑事政策的理解和表述不尽相同,但从其共性的方面来看,基本上将刑事政策的实质确定为是国家对犯罪现象作出的反应,这种反应直接表现为解决和处理犯罪问题的策略、方法和措施,以及对这些策略、措施具有指导意义的思想、方针和基本原则。从这一意义上,刑事法律作为国家惩罚、预防犯罪的重要手段,是一种特殊的、必要的‘犯罪对策’,是法律化、制度化了的刑事政策。刑事政策广、狭二义的差异性主要表现在:改善和运用刑事法律制度以实现对犯罪的惩罚和预防,虽然是刑事政策的重要内容但并不是它的全部内容,人们不仅要从刑事法律制度范围内理解刑事政策的内容和形式,还要在更广阔的领域领会刑事政策对实现犯罪预防和惩罚指导意义。广、狭二义的刑事政策概念,蕴含着刑事政策与刑事法律之间的辩证关系。
  二、刑事政策观念的基本框架
  根据中外学者对刑事政策的理解,可以对刑事政策的主要特征作出如下描述。
  首先,刑事政策是由国家或者代表国家的公共权力机构、组织确定的。刑事政策是关于国家对犯罪现象所作出的反应及对策,体现一种整体性和权威性。刑事政策在现实中的表现有各种不同的形式,它可以是权力机关制定的原则性文件,也可以是为了预防犯罪而改善社会环境的具体方案;既可以是法律制度中体现出来基本精神和指导思想,也可以物化为法律规范的具体应用以及职能部门或社会组织的具体措施。但是无论刑事政策以何种方式存在于社会活动之中,都应当表现为国家对犯罪现象作出的整体性、权威性的策略和方针,体现为国家的作为或不作为。如果不具有这种属性,就不是刑事政策或者不能成为刑事政策的组成部分。
  其次,刑事政策是以犯罪为对象而采取的政治策略和对策,是为了预防和惩罚犯罪而确定的行动准则。刑事政策作为犯罪对策,其主要内容就是预防犯罪、惩罚犯罪和控制犯罪。但是,不同国家在不同时期,或者同一国家的同一时期的各种具体刑事政策,对犯罪的惩罚和预防会采取不同的策略、对策和分工。建立在“惩罚犯罪、实现社会正义”基础上的刑事政策,认为犯罪对社会造成危害必须得到报应,追求通过惩罚的严厉性来遏制犯罪,相信刑法可以消灭犯罪;以社会防卫理论为基础的刑事政策,将犯罪作为无法消灭的社会现象,从减少犯罪、降低犯罪率的角度阐述犯罪预防的对策和策略,认为将犯罪有效地控制在社会能够容忍的最低限度是惩罚和预防犯罪的直接目标。我国‘严打’刑事政策侧重于“依法从重、从快”地打击社会危害较大、上升速度较快的某类犯罪;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惩办与宽大相结合的刑事政策,则关注从整体和长远的目标上实现对犯罪的控制和预防。因此,刑事政策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建立如何对待犯罪的价值目标,以及如何解决不同时期、不同阶段的犯罪问题。
  再次,刑事政策是一个综合系统,包括原则、方针、计划、规则、方法、措施等各种不同的要素。在这个系统中,作为中心词的“政策”,主要表现为国家从整体上的解决犯罪问题的方针、策略和原则,然而,作为与犯罪斗争的策略和艺术,刑事政策更具有较强的实践性。选择和运用与犯罪斗争最合适的谋略、技巧、时机和方法,实现灵活性的有机结合,与多样性是刑事政策有效解决犯罪问题的一个显著特征。刑事政策不但利用各种不同的方法、从同的角度解决犯罪问题,而且从整体上协调各种方法、措施,使得与犯罪斗争的各种活动在目标和方向上能够统一起来。从广义的刑事政策角度,对犯罪的预防是从整个社会发展和社会治理的方面来说的,是在社会协调发展的基础上思考对犯罪的对策和策略的,从这一意义上,刑事政策并不局限于对刑事法律的绝对服从,而是在一个更大的综合系统中发挥其惩治和预防犯罪作用的。
  再其次,为刑事法律的制定和适用提供方向性、目的性的指导也是刑事政策基本特征之一。刑事法律是刑事政策的组成部分。刑事法律是根据国家对犯罪惩罚和预防整体性战略制定的,是刑事政策的法律化、制度化。在司法实践中,仅有“依法定罪量刑”是不够的,刑法的适用并不是机械地将犯罪事实与法律规定简单的对号入座,作为国家预防和控制犯罪的一种策略,依法定罪量刑,必须同与犯罪斗争的有效性和必要性结合起来。根据刑事政策的需要,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实行‘刑罚的个别化’,使得防止犯罪的再次发生的期待成为一种可能,只有这样才能发挥刑事法律在刑事政策中的重要作用。换言之,司法人员只有在刑事政策的指导下运用法律规范惩治犯罪,才能从整体上实现国家对犯罪预防、惩治和控制的方针和策略。
  最后,现代刑事政策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强调刑罚在解决犯罪的问题上不是主要的、全部的、唯一的手段。{6}这意味着当今的刑事政策更为关注的是:刑事法律运用中的策略和艺术,以及在刑法之外预防、控制犯罪手段和措施的不断加强、扩展,效果愈加显著。刑事政策的主要特征是刑事政策观念建立的重要根据,对刑事政策主要特征有机统一的理解和把握,形成了刑事政策观念的基本构架。
  三、刑事政策观念的基本内容
  刑事政策的任务,是指刑事政策所承担的职责和义务。任务是由它的属性、内容以及决策人的目的决定的。从刑事政策的概念和主要特征来看,刑事政策的首要任务,就是预防、惩治和控制犯罪。预防,是面向未来可能发生的犯罪而言的,是如何将犯罪阻止在发生之前,使法益得到保护而免受犯罪行为的侵害或危险;惩治,是着眼于过去已经发生的犯罪所采取的制裁措施。惩治与预防不同,它是根据犯罪所造成的社会危害对犯罪人的一种惩罚,通过造成犯罪人的痛苦和损害,体现社会的正义和公正,并希望犯罪人因受到打击和挫折而悔悟不再实施犯罪,实现对社会秩序安全的维护。控制,是立足于现实发生的或者已经具有一定规模的犯罪,将其限制在最低的水平或范围内。社会生活中的利益冲突,总会使得有一个与社会发展水平相当的犯罪常量存在,能够将犯罪控制在一个合理的、必要的限度,使守法公民能够享有更大的自由空间,是社会发展的重要条件,也是刑事政策的重要任务。控制犯罪并不是要消灭犯罪,而是有效地限制犯罪的膨胀和犯罪率的上升。
  现代刑事政策是建立在法治主义和保护人权原则基础之上的,除了预防、惩治和控制犯罪之外,刑事政策的任务还包括对犯罪人的人权保障和对犯罪被害人利益的保护问题。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犯罪嫌疑人在未判决有罪之前应当视为无罪,但在诉讼程序上仍然要对他们的基本权利进行限制和剥夺,如刑事拘留、逮捕等。这种对法益的剥夺必须是根据刑事诉讼的需要而依法进行的,保障他们的基本权利在这种场合下不受法外原因的侵害,不仅是法治国家的基本特征,也是刑事政策特别关注的问题。在犯罪人受到刑罚的处罚导致法益被剥夺的场合,保障其基本权利不受非法侵害,不但是规范司法、保证人权的基本要求,同时也是刑事政策的任务之一。例如,在刑事政策的指导下,1996年刑事诉讼法的修订,增加了律师可以在侦查阶段为犯罪嫌疑人提供法律咨询和帮助的规定,1997年刑法修订,确立了罪刑法定原则,废除类推制度等等,表现出刑事政策对于这些问题的关注。刑事政策观念的确立,对于刑事法律的制定、适用,以及刑事诉讼活动的开展具都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自上个世纪60年代起,刑事被害人在各国刑事诉讼中的地位受到了普遍的重视,被称之为“恢复被害人权利”运动在一些国家和地区迅速的展开。导致这一变化的原因主要有三个方面:其一,惩罚犯罪、维护社会秩序虽然是国家的权力,但是减轻刑事被害人的痛苦和损失是社会应负的人道主义责任,否则将会违背社会正义的要求;其二,受西方国家民权运动和被害人权利保障运动的影响。最早要求特别保护的是性犯罪中女性被害人及其支持者,他们强烈要求设立被强奸案件被害人援救中心和咨询机构,修改在审判中使他们陷人困境的证据规则;其三,西方国家‘罪犯矫正’学说的失败。实践证明,各种罪犯矫正学说和措施均未取得预防犯罪的明显效果,人们对‘犯罪矫治’的策略失去了信心,在这种情况下对犯罪被害人的保护就成为解决犯罪问题的一个重要方面。能够得到被害人的原谅、和解,对犯罪被害人的赔偿和补偿,作为有效的刑事制裁措施和犯罪人能够回归社会的一种标志被人们所认可。在这种形势下,各国刑事政策发生改变,由积极的‘矫治罪犯’并使其复归社会的预防策略,转向‘恢复被告人权利’的犯罪对策,各国纷纷通过立法和司法改革来加强刑事诉讼对犯罪被害人的保护,使犯罪被害人的权益保护和诉讼地位得到改善。在刑事政策的指导下,我国刑事制度也在诉讼活动和实体权利上对犯罪被害人的保护予以特别的关注。例如,1996年修订刑事诉讼法,将犯罪受害人的诉讼地位由一般诉讼参与人提高到当事人的地位,扩大受害人的直接起诉权等。
  关于刑事政策的目的,我国学者有不同的理解和表述,有人将维护社会稳定,实现社会正义作为刑事政策的目的;有学者认为,古典刑事政策的目的是对犯罪的惩治和报复,近代刑事政策的核心目的是教育挽救,使犯罪人复归社会,现代综合刑事政策的目的在于预防犯罪,维护社会秩序和实现对犯罪被害人的救济。{7}还有学者认为,刑事政策首先以预防犯罪、减少犯罪、控制犯罪为目的,其次以保护社会为目的,最终以维护秩序为目的。在笔者看来,刑事政策的主要目的是预防犯罪,因为从国家关于犯罪的对策的战略性、整体性立场,社会秩序的维护、被害人权利的保护以及社会正义的实现,都是以预防犯罪目的的实现为前提的;有效地预防犯罪,是减少犯罪、控制犯罪的根本途径,也是维护社会秩序安全的前提条件。将犯罪控制在一个较低的水平,减少犯罪行为对社会利益的侵害,规范人们的行为,从而使社会秩序的稳定和安全得到保证,这就是刑事政策的决策人所追求的最终目标。
  刑事政策的目的在于预防犯罪,维护社会秩序。所谓犯罪预防,是指对未来可能发生犯罪的预测和防范,从预防的对象和手段上,可以分为犯罪的一般预防和特殊预防。犯罪的一般预防,是指采取相应的措施,阻止社会一般公民实施刑法禁止的行为走上犯罪道路;犯罪的特殊预防,是指对已经实施犯罪的人釆取有效地的措施,防止再次实施犯罪重新走上犯罪道路。从目的性的角度来看,刑事政策实际上就是国家针对犯罪的一般预防和特殊预防作出的整体性设计和规划,其中包括方针、策略、原则,也包括一系列的方法、手段和措施。因此,确立确立刑事政策观念就是确立犯罪预防的价值观念,实现这一观念的转换,才能真正领悟刑事政策的作用和意义,并发挥其重要的社会功能。
  四、犯罪一般预防中的刑事政策观念
  刑事政策中的犯罪一般预防与刑法中的一般预防是有区别的。从预防对象上,一般预防主要是针对潜在的、有犯罪倾向的群体以及一般社会成员采取的防范措施,目的是阻止未来可能发生的犯罪。一般预防的对象有时是特定的,有时则不确定。在实践中,为了取得预防的实际效果,通常是针对某种特殊类型犯罪进行一般预防。例如,职务犯罪的一般预防,主要是针对国家工作人员或者其他具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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