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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南京大学法律评论》
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实现机制研究
【作者】 彭冰*【分类】 公司法
【期刊年份】 2004年【期号】 21(春季卷)
【总期号】 总第21卷【页码】 37
【摘要】 任何制度都必须通过一定的机制才能得以实现。我国现行公司资本制度有着与其配套的以工商行政管理机构为核心的实现机制。对该实现机制的研究使我们认识到,该实现机制的内在缺陷决定了现行公司资本制度很难实现其预期目标——保护债权人。由于缺乏相应的利益激励机制,仅仅加强对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执法力度,并不能相应提高对债权人的保护程度,反而可能带来更多的社会成本。
  公司资本制度一度被认为是现代企业制度的核心和灵魂。我国《公司法》中关于公司资本制度的规定占据了条文相当部分。这些规范以强制性为主要特征,对公司的经营活动有诸多限制。最近几年,我国公司法学界对现行的公司资本制度进行了很多研究,但至今学者们对其存废仍然意见不一,一些人甚至认为,应当加强而不是废弃现行公司资本制度。
  任何法律制度都不仅仅是书面条文,必须通过一定的机制才能得以实现。这种实现机制能否顺利运行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该制度的成败。本文即试图研究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实现机制,通过论证该机制很难实现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预定目标,建议废除现行公司资本制度。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72861    
  一、关于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争议
  国内学界在讨论《公司法》修改中,对现行公司资本制度提出了诸多批评,相关的研究文章最近两年逐渐增多。{1}尽管大家都承认,中国现行公司资本制度是国际上最为严格的制度之一,限制了公司经营,造成了效率浪费。但是在如何对待该制度上,学者们并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大多数学者认为,在我国目前信用缺失的状态下,保持甚至加强现有的公司资本制度而非取消,应是最为符合我国实际的选择。这些学者认为,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主要功能在于保护债权人,在目前公司债权人保护制度并不完善的情况下,现行公司资本制度至少起到了帮助建立公司信用的作用;放松对公司资本的控制,可能导致信用状况的进一步恶化。{2}
  这种论述的逻辑是:(1)我国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主要功能是保护债权人;(2)为了保护债权人,公司资本制度带来的严格控制是值得付出的代价;(3)我国目前公司资本制度中存在的种种问题,不是因为现行公司资本制度本身有缺陷,而是因为执行不够,因此应当通过加强执法来达到目的;{3}或者说,虽然现行公司资本制度存在种种缺陷,但是在目前社会信用缺失、相关制度没有建立的状态下,现行制度是次优或者说是一种无奈的选择。{4}
  这种论证逻辑需要进一步思量。一个制度所宣称要达致的目标和其是否在事实上能够完成该目标是两回事。现行公司资本制度虽然宣称自己的功能在于保护债权人,{5}但其能否达成这个目标,恐怕需要论证。从实践来看,我国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实际效果不佳,但这种不佳是因为执行不力,还是因为现行制度根本就无法完成预设目标,仍然值得研究。
  任何一个法律制度都不仅仅是纸面上的条文,而必须通过一定的机制得以实现。这些实现机制在立法的预设目标和现实效果之间构建起桥梁,如果“此路不通”或者“障碍重重”,则该法律制度是否值得构建也就值得怀疑了。本文即试图通过研究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实现机制,以发现其能否实现立法上对该制度的预设目标。
  二、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实际效果
  《公司法》中用相当多的条文规定了现行公司资本制度,该制度以实缴资本制为核心,通过对出资、验资、限制公司处置资产的能力等制度,实行了严格的资本确定、维持、不变三原则。{6}
  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主要目的在于保护债权人,打击虚假出资和抽逃资本的行为,并且该制度的主要目的并非仅仅在于通过事后对虚假出资行为和抽逃资本行为的处罚来保护债权人,而在于通过严格限制公司出资和处置资产的能力来实现事先预防。{7}
  但是,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效果到底如何?
  虽然一些学者在研究中承认目前注册资本不实的情况比较严重。{8}但却无确切的数据来证实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效果。
  目前能够收集到的一些实证研究都比较陈旧。在1995年对一个县56家企业的注册资本进行调查之后发现,这56家企业的注册资本总额达2576万元,但实际到位资本只有1365万元,仅占53%,在这些实际到位的资本中还有26%的资本金由负债构成。{9}
  北京市工商局1996年对北京市1995年12月31日前核准注册的173户法人参股的有限公司、股份公司的注册资本到位情况进行了抽查,抽查率为5.6%,注册资本总额为21.2亿元。其中,抽查出问题公司80户,占46%,当年公司的问题率比上年降低约36个百分点。其中,资本不到位约占问题的23.8%,较上年同类问题降低48个百分点;抽逃注册资本约占问题的49%,较上年同类问题增长19个百分点;虚假出资约占问题的11%,较上年同类问题增长8个百分点。{10}在工商登记机关采取年检验证注册资本、要求设立出资银行专户等手段下,公司虚假注册资本的情况有所改善,资本不到位的情况大幅度降低,但是虚假出资和抽逃出资的现象则有所上升。
  自1996年此项调查已经7个年头过去了,现在公司注册资本的状况如何?虽然没有确切的数据,但从一些文件中也许可以窥视端倪。2001年12月31日,国家工商总局和公安部联合发文,文中称:“当前少数不法公司及不法分子置国家法律于不顾,虚报注册资本、虚假出资和抽逃出资的现象屡禁不止,手段更加隐蔽多变,……严重扰乱和破坏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对社会稳定造成了一定的危害”,因此,决定:“2002年上半年结合公司企业年度检验工作,在全国范围内联合开展整顿公司出资行为的专项行动,严厉打击虚报注册资本、虚假出资和抽逃出资的行为。”{11}由此可见,至少截至2001年年底,虚假出资和抽逃出资的现象仍然很严重,需要通过专项行动来严厉打击。
  在这次专项活动中,截至2002年11月底,各地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共查处虚报出资、虚假出资、抽逃出资等案件1.67万件。{12}一篇文章虽然没有引用数据,但认为:“随着整顿和规范市场经济秩序工作的深入开展,工商部门对虚报注册资本、虚假出资、抽逃出资等违法行为的查处力度越来越大,取得了一定成绩,但实际效果仍不够理想……”{13}
  这些都验证了许多学者虽然没有确切数据支持,但根据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得出的直观认识:现行严格的公司资本制度,并不能有效抑制虚假及抽逃出资现象。
  虽然实行效果不佳,但这并不能直接构成否定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理由。效果不佳,既可能是现行制度本身存在缺陷,不能达到预期效果;也可能是因为对现行制度执行不力。不同的原因可能导致截然不同的结论:如果是前者,那么就必须取消或者修改现行制度;如果是后者,则需要加强现行制度。国家工商总局显然采取了第二种态度,强调通过专项行动,加强执法力度。而许多学者也基于各种原因,采取了第二种态度。{14}
  本文试图证明的是,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实现机制,已经决定了该制度无法有效达到其遏制虚假出资和抽逃出资、保护债权人的目标。
  三、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实现机制
  我国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基本特征是采用强行法形式规定了极为严格的资本制度,即所谓的法定资本制,这实质上是一种事先预防的方法,“公司法通过法定资本制度预先建立了一套保护债权人利益的信用机制”。{15}这套强制性规定主要的实现机制,是以强制验资和工商行政管理机关通过登记和年检制度对注册资本的审查来确保公司资本制度的事先实现,然后通过司法机关的责任追究来实现事后的惩罚。这套实现机制以公司登记机关的行政审核作为主要手段,因此,作为公司登记机关的工商行政管理机构处于执法的核心地位。
  需要注意的是,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实现机制并非可以任意选择,我国现行公司资本制度的事先预防性质决定了该实现机制是一个必然的选择。
  1.验资程序
  现行《公司法》中明确规定了验资为股东出资的法定程序,验资证明为申请办理公司登记的必备文件(26条、第27条、第91条、第94条)。
  验资制度在我国最初作为评估的替代机制而出现,后来借助于‘法定资本制’学说,不断扩张其适用领域。但随着评估制度的建立和“法定资本制度”学说的没落,验资制度已经丧失其存在的合理性。它之所以能存续到现在,“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的是一种制度惯性”。{16}
  从理论上来说,验资制度的目的在于通过增设一个第三者——验资机构来防范股东虚假出资,起到保护股东和债权人的作用。但是,验资机构是依据审计准则,依靠评估结论等“二手资料”作出结论,虽然提高了出资信息的可靠性,但并非对出资事实的绝对保证;同时,利益冲突等情况的存在,也使得验资机构很难坚持独立性。{17}虽然最高法院通过一系列司法解释确立了债权人对验资机构虚假验资的赔偿请求权,但是因为验资制度并非债权人利益保护真实需要的产物,因此,验资机构的信誉机制无法发挥作用,从而形成了信誉好的验资机构被信誉差的验资机构驱逐出市场的恶性循环。{18}
  这一切都说明,验资制度所起的作用极为有限,它所提供的安全感在很大程度上是虚幻的;在市场约束机制无法发挥作用的情况下,纵然法律责任规则异常严格,也无法遏制虚假验资的泛滥,{19}反而极大增加了当事人的成本。
  2.工商行政管理机构的行政审核
  虽然《公司法》没有明确规定任何行政机关作为公司法的执行机构,但是,在实践中,工商行政管理机关以企业登记为核心,以注册资本制度为内容,发展出了一套对公司和企业的监督机制。
  (1)公司登记中的审查
  国务院1994年发布《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确认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是公司的登记机关。《公司登记管理条例》中并未明确授予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对登记事项的实质审查权力,对注册资本仅仅规定了验资报告为登记需要提交的文件之一。但是,在“法律责任”章,《公司登记管理条例》将《公司法》中所规定的对于虚报注册资本(206条)、虚假出资(第208条)、抽逃出资(第209条)等行政责任的追究者规定为公司登记机关,从而赋予了工商管理机关审查公司注册资本事项的权力。
  1995年,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专门发布《公司注册资本登记管理暂行规定》(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令第44号),要求工商管理机构必须审查公司注册资本,对于符合法律、行政法规、规章的,才予以核准。2004年,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颁布《公司注册资本登记管理规定》(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令第11号),取代上述暂行规定,但仍然坚持了暂行规定中对于注册资本登记的出资数额、出资方式和评估、验资的要求。
  从实践来看,为了加强注册资本的真实性,工商行政机关除了按照法律规定要求提交评估报告和验资报告之外,还会主动对非货币出资的真实性进行检查。例如,某地工商局就采取了所谓场地调查程序,要求工商局登记人员到企业现场,查看实物出资是否到位,是否与评估值相符,是否与章程规定一致等。{20}
  (2)年度检验制度
  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对登记公司进行年度检验的制度并非来自公司法的规定,而是来自国务院发布的《公司登记管理条例》。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并且于1996年发布了《企业年度检验办法》(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令第61号发布,1998年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令第86号修订),具体规定了企业年度检验的范围和程序。
  年检的范围包括:“(1)企业登记事项执行和变动情况;(2)股东或者出资人的出资或提供合作条件的情况;(3)企业对外投资情况;(4)企业设立分支机构情况;(5)企业生产经营情况”(第6条)。
  在登记主管机关年检审查的主要内容中注册资本占据比较核心的地位,包括:公司的实收资本与注册资本是否一致、企业设立之后股东是否有抽逃出资行为等。{21}而对于企业实收资本未达到法定最低限额的或者虽达到最低出资限额但与注册资本相差悬殊的,登记机关不予通过年检。{22}
  正因为年检通过对公司相关资料的检查更可能发现企业注册资本的真实性,所以,实践中,有关机关也特别重视通过年检来发现企业虚假出资等问题。例如,上述国家工商管理总局和公安部在全国范围内联合开展的整顿公司出资行为的专项行动,就是结合2002年的年检工作进行的。{23}该专项活动力求严厉打击虚报注册资本、虚假出资和抽逃出资的行为。
  但问题是,年检的效果如何?以抽逃出资为例,“据不完全统计,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对股份有限公司发起人或股东抽逃出资案件的查处几乎为零,对外资有限责任公司抽逃出资案件的查处少之又少,对内资有限责任公司抽逃出资案件的查处也存在诸多难点”。{24}通过所谓的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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