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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人民司法(应用)》
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的区分
【副标题】 以人民陪审员制度改革为出发点
【英文标题】 Differentiation of Factual Issue and Legal Issue
【作者】 韩红俊【作者单位】 西北政法大学
【分类】 法院【期刊年份】 2017年
【期号】 4【页码】 65
【摘要】

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的区分是人民陪审员制度改革中的关键问题。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如何区分在理论界和司法实践中的认识标准都极为不统一,因此在科学界定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的基础上,准确找到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的分界点,主要通过具体问题与抽象问题、事前还是事后的法律价值以及认定时需要的技能三个要素,运用问题清单的方式对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进行区分。但由于在事实与法律规范间来回穿梭是法律适用的普遍特征,需要法官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通过问题清单方式,在诉讼进行的各阶段对人民陪审员进行认定事实的指引。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22572    
  
  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的区分是人民陪审员制度改革中的核心问题。2015年4月,最高法院、司法部《人民陪审员制度改革试点方案》提出,要逐步探索实行人民陪审员不再审理法律适用问题,只参与审理事实认定问题,充分发挥人民陪审员富有社会阅历、了解社情民意的优势,提高人民法院裁判的社会认可度。之后,笔者对某省辖区7个市27个基层法院进行了调研。从调研情况来看,虽然改革后的陪审率大幅增加,但在合议庭评议记录中,却几乎看不到陪审员对法官的意见提出异议,都表示“同意”。在实行改革试点的法院,虽然开始实施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的区分,但由于缺乏规则指引,法官的认识并不一致,导致适用时标准极不统一,人民陪审员难以有效发挥作用。因此,如何准确地区分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让人民陪审员发挥认定案件事实的优势,将法律适用权留给具有法律专业知识的法官,依然是司法实践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一、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的界限
  英美法系的陪审制中,陪审团享有认定案件事实的权利,法官在陪审团认定事实的基础上适用法律;大陆法系国家在司法裁判中,也要求在认定事实的基础上适用法律,因此有了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的区分,但二者究竟如何区分,界限在哪里,一直是争论不休的问题。
  (一)何为事实问题
  作为三段论推理中的小前提之形成,恩吉施认为,此思维过程由以下三个阶段组成:第一,具体的生活事件,实际上已发生之案件事实的想象。第二,该案件事实确实发生的确认。第三,将案件事实作如下评断:其确实具备法律的构成要素,或者更精确地说,具有大前提第一个构成部分(=法律的构成要件)的构成要素。[1]在《布莱克法律词典》中,对事实问题的解释有四层含义:一是还没有通过法律预先确定和权威回答的问题,例如某个刑事被告人的违法行为是否构成犯罪或者承建人在建造一幢房屋时的拖延行为是否合理。二是在某种意义上不会涉及法律的问题。三是一个有待由陪审团和法官解决的被争议的问题。四是一个能够通过证明来回答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无法证实的问题。[2]因此,从纠纷发生到作出司法裁判的过程中,事实是有不同涵义的。
  1.事实。从哲学意义上而言,本体论认为事实的根本特征是客观存在,是指客观世界中现实存在着的事物、现象及其变化过程等;认识论认为事实是呈现于感官之前的事物或其情况的一种判断,是关于事物及其情况的一种经验知识,是关于客观事物的某种判断的内容,而不是客观事物本身。[3]从法学意义上而言,事实是人们对现象、事物、过程及其特性的感觉和知觉而作为命题的表达,是对事物及其特性的理解、判断和把握。形式上是主观的,是人们对客观现象、事物及其过程的反映;内容是客观的,是以客观存在的实际情况为基础的。[4]事实,是指过去发生或正在进行的行为、事件、客观存在的有形物体或外观,这些具有绝对的真实性,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而非仅仅是一种推测或见解。事实必须是实实在在发生的,绝不是虚构的或伪造的。事实是事情的真实情况,非虚构的和谬误的,发生于一定的时间和空间,只有过去时和现在时,没有未来时,具有既成性。因此,存在查明的可能性。
  2.案件事实。人们在社会生活中交往,如交朋友、租赁房屋、拦路抢劫等,属于生活事实。这些生活事实,有些为法律所规范,有些为道德所规范,有些只是习惯。只有为法律规范的事实才是法律事实,当事人为此法律事实产生争议,进入司法过程,才会有案件事实。生活中的事实被裁减后,才能进入法律的空间。案件事实,是指诉讼纠纷案件的起因、过程、结果等构成的一个整体事实。公诉机关提起公诉的事实是案件事实,被告人辩护的事实也是案件事实;民事案件中,原告主张一个案件事实,被告提出不同的案件事实;法官认定的是案件事实,但是这些案件事实不是一个概念。在案件解决过程中,司法人员要努力认识的是客观事实,但是在每一个具体的诉讼活动中,具有现实意义的是认识事实,即当事人主张的案件事实。
  3.证据事实。案件事实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是不能再现的,因此需要用证据来证明。当事人主张的案件事实,一般都会提供相应的证据材料。在诉讼中,每一份证据材料都蕴涵有能够体现生活事实的信息内容,通过事先的证据调查和收集,大体可以了解到该案涉及的生活事实。在法庭审判时,双方的主要任务便是按照程序和证据规则的要求,运用证据将案件事实转化为证据事实。在此转变过程中,一系列的证据规则,如关联性规则、非法证据排除规则、意见证据规则、传闻证据规则、口供补强规则以及诉讼证明责任的分配、证明标准高低的设置等都将发挥作用,影响乃至决定案件事实能否转化为证据事实。在诉讼中,案件事实向证据事实的转变过程,就是适用诉讼程序和证据规则的过程。诚如西方学者所言:“法律事实并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人为造成的……它们是根据证据法规则、法庭规则、判例汇编传统、辩护技巧、法官雄辩能力以及法律教育成规等诸如此类的事物而构设出来的,总之是社会的产物。”[5]因此证据事实不一定和案件事实相符。
  4.法律事实。事实是实然的,法律是应然的。事实问题需要双方当事人通过各种证据来证明,必要时还要证人及专家证人出面证明,庭审中,各方要积极提出自己的各项证据来证明自己所主张的事实,法官和陪审员就是在这时通过双方当事人的举证及辩论来了解一个案件的事实,然后作出自己内心公正的判断。司法审判的事实认定环节既包括了用证据来证明案件事实的过程,还包括对证据所证明的事实的法律认定过程。证据事实只是解决了曾经发生了什么,而法律事实却是在给这个案件进行定性,两者都属于三段论当中的小前提。一个案件在庭审过程中最理想的状态是能够全面客观地将案件事实在法庭中再现,但由于时间的不可逆转性、全面收集证据的不易性、当事人追求自身利益的趋利性等原因导致案件事实很难在庭审中再现,而证据事实的认定正是法律事实认定的前提,因此,证据事实的认定在一个公正的判决中是极为重要的。近代以来,人们已经不再单纯地强调法官应当依据所谓的客观真实进行裁判,不再机械地强调对客观真相的追求,而是强调案件事实的可接受性。[6]人们已经接受通过法律规定所设置的各种程序法及证据法去帮助法官和陪审员来查明案件事实,而非还原案件真相。法官可以在事实真伪不明的情况下,根据举证责任及内心的法律素养去判断一些事实,也可根据道德标准、社会的朴素价值观排除一些非法证据。虽然在客观事实与法律事实之间存在着无奈的不一致、有意的不一致,但由于法律事实是在法律规范下形成的,人们已经理智地接受了这种法治下的不一致。[7]因此来说,程序法及证据法对于证据事实的认定过程极为重要。而法律事实是建立在证据事实的基础上,法律事实的认定过程就是法官对证据事实与法律规定结合的过程,法律事实是证据事实与法律规范之间的纽带。
  (二)何为法律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事实问题是与法律问题相对应的,指的是针对案件之证据事实,应当适用何种实体法律规范,对其进行评价的问题,也就是法律适用的过程。《布莱克法律词典》中对法律问题的释义也有四种:1.它是一个有待法官决定的关于法律的适用和解释的问题(陪审团不能决定法律问题)。2.它是一个法庭在裁量权的范围内也许不作回答,法律本身就能权威回答的问题(根据量刑指南,对累犯的惩罚就是一个法律问题)。3.它是一个在某种意义上法律是什么的问题,是双方当事人争议的、法庭必须决定的、正确的法律规定是什么的问题(双方当事人上诉的法律问题)。4.尽管这个问题可能会以事实的某一点为转移,但它是留给法庭决定,而不是由陪审团决定的;这个问题绝对在法官的权限内而不是在陪审团的权限内(合同是否存在含糊不明的地方就是一个法律问题)。[8]
  在民事案件中,法律问题就是对双方当事人的行为进行法律评价,判断当事人之间构成何种民事法律关系,应适用何种法律规范。例如,“行为人所作意思表示是否构成要约”,“原告知假买假是否属于消费者”。假设意思表示的内容已通过证据予以证明,知假买假的事实也已确定,则这几个问题的解答主要取决于对作为法律规范的要约、消费者的解释。[9]在刑事陪审中,法律问题包括定罪和量刑两部分,其中定罪主要是指裁判者对案件所涉的及犯罪构成要件符合性的判断。这里所称的“构成要件符合性判断”不同于刑法中定罪所需满足三个要件即构成要件符合性、违法性以及有责性中的部分要件,而是指定罪所需满足的全部要件,包括对违法性和有责性的判断。具体来说,是指裁判者通过案件事实来判断构成要件中的各个要素是否成立。正如卡尔·拉伦茨所说:实际上,法律适用的重心不在于最终的涵摄,毋宁在于:就案件事实的个别部分,判断其是否符合构成要件中的各种要素。法律适用的另一部分为量刑,其是指审判机关在查明犯罪事实,认定犯罪性质的基础上,依法对犯罪人裁量刑罚的审判活动。[10]量刑的内容主要包括对犯罪人是否适用刑罚以及适用何种刑罚两部分,与定罪相比量刑是对案件事实作出的第二次法律评价。除此以外,法律问题不仅包括法定构成要件的解释,还包括通过补充性法律规范使法定构成要件更加完整和精确化的问题。[11]例如,在我国刑法有关危害食品安全的犯罪认定中,相关的法律问题不仅涉及刑法本身有关犯罪构成要件的规定,还时常牵涉我国有关规范食品安全的系列行政法律法规。
  法律事实的认定是将已认定的证据事实通过与实体法相对比转化为法律事实的阶段。法律事实的认定前提是证据事实,只有清楚地确定了证据事实才能定性法律事实,从而正确地适用法律,证据事实也只有与法律规范相结合,才会具有法律上的意义。也就是法律事实是通过法律规范来指引的,法律事实的认定是证据事实与法律规范的结合体。事实是事实,法律事实则是对事实作出的法律分析与评价,是法官需要用法律解释、法律推理等法律思维重述证据事实在法律上的性质,这一过程需要法官的专业法律素养才能完成。比如行为人在盗窃过程中使用了暴力致人身受重伤后果的,是盗窃还是抢劫,陪审员因为缺少专业的法律知识而无从判断,只能确定行为人确实实施了盗窃行为并使用暴力致人受重伤的事实,这时就需要法官运用他的专业知识对这个证据事实结合法律规范进行分析,行为人在盗窃过程中对被害人使用暴力,且程度达到足以压制被害人反抗的程度,不仅侵犯了他人财产权利又侵犯了他人人身权利,符合抢劫罪的构成要件,即定性为抢劫罪,并适用抢劫罪的刑罚。
  (三)两者之间的界限
  1.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区分的困难性。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看似彼此独立,但是两者常常相互交织在一起。例如,知假买假是否属于消费者;某一物品是否属于淫秽物品、行为人是否属于不负刑事责任的精神病人、某一目论是否属于诽谤等问题。这些问题既涉及对相关事实是否存在的认定,又涉及对事实进行法律评价时,对法律的理解与适用,因此很难简单地说是事实问题或者法律问题。英美学者将此类问题称之为“法律与事实的混合问题”,即:“某一过去发生的事实已经得到认可,对有关的法律规定也不存在争议,争议的焦点在于:已经查明的事实是否满足法定的标准。”[12]法律与事实的混合问题之广泛存在,意味着在法律问题与事实问题之间存在很大的模糊地带,对此实现理论上的精确区分非常困难。
  2。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区分的可能性。事实问题就是发生的最原始的客观事实,什么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做了什么事、动机是什么,这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情就是事实;而法律问题就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情在法律上的意义是什么,是对这个事情在法律上的评价。法哲学家拉伦茨认为:“在法律裁判中,虽然会预先考量现实世界的法律判断,判断者通常还是可以先独立于对事件的法律判断之外,依照自然的经验以及日常用语来掌握现实发生事件之实然,并以语言的方式将之反映出来。然而马上就必须对它法律性的判断,后者又会使其他事实问题发生。这些事实问题的发生虽然是法律问题促成的,然而,这一类事实问题的表达方式,却大都可以和法律问题相区别。”[13]在我国司法实践中,法院的判决书正文包括“经依法审理查明”和“本院认为”两部分,前者主要阐明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后者主要是法院对本案适用法律的论证,似乎也体现出法官在形成判决结果时是先认定事实再适用法律的思路。
  3.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的分界点。事实认定与法律适用的区别主要在于裁决的对象是否包含对案件事实进行法律评价的活动,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的分界点在于证据事实和法律事实的区分,证据事实的认定属于事实问题,法律事实的认定属于法律问题。
  在审判中,事实问题应是对证据事实的审查,表现出来的形式就是双方当事人所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证据有无证明力,证明力大小,争议事实的可能性及真实性问题,在双方当事人进行充分的举证、质证后,法官与陪审员有权依据已知事实,根据日常生活中的经验法则或是专业素养进行逻辑上的演绎,从而得出待证事实的真伪性。证据事实在庭审中只是反映最客观、最浅层、最直接的社会关系,比如民事借款纠纷,是否有借条、内容的真实性,是否将借款交付,都属于事实问题。
  法律问题则是在事实认定的基础上进行的法律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反映更深层次的法律关系,也就是直接对案件进行定性。如民事案件中,一方给另外一方交付10000元,但性质上属于借款、赠与还是合伙,涉及法律性质的认定,属于法律适用问题。刑诉中的区分罪与非罪、此罪与彼罪,案件性质,是否有法定从轻、减轻、免除刑罚或从重、加重情节,量刑以及是否违反诉讼程序如非法证据的排除等都属于法律问题,属于法官的权限范围内。
  事实审应当仅仅是对证据事实的审查,不应该包括对法律事实的认定。法律事实则应当归人法律审的范畴。例如,出卖人甲与买受人乙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并交付了该房屋,但并未办理房屋过户登记手续,从生活事实上来看,乙已经取得了该房屋,从普通人的视角来看,乙也已经取得了房屋所有权,但是从法律事实上来看,乙并未取得该房屋的所有权,所以,事实审与法律审的分离界点应该在这里。
  二、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的区分标准和方法
  从理论上,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的本质区别在于是否需要进行法律评价,分界点在于证据事实和法律事实的区分。在实践中,对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的区分可以通过若干因素进行确定,区分方法主要有一般裁定和问题清单两种方式。
  (一)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的区分标准
  事实问题与法律问题虽然密不可分,有些问题我们甚至可以称其为事实法律问题,因为既可以认为属于事实问题,也可以认为属于法律问题,但是遵循一定的规则,对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可以进行大致的区分。
  1.具体的事实问题与抽象的法律问题。事实问题是个别的、具体的,一般指何人、何时、何地、何事,事实是具体的、特殊的、已经发生的客观存在,不能复制或者重现。法律问题是人类创造并赋予其内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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