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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律科学》
网络平台提供者的附条件不真正连带责任与部分连带责任
【作者】 杨立新【作者单位】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
【分类】 侵权法
【中文关键词】 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附条件不真正连带责任;部分连带责任;法条
【英文关键词】 Key Word: online trading platform provider; internet platform provider; true joint and several liability with attached conditions; part of joint and several liability; provisions
【文章编码】 1674-5205(2015)01-0166-(012)【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5年【期号】 1
【页码】 166
【摘要】

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利用该平台侵害消费者权益时,在具备不能提供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的条件的,应当承担附条件不真正连带责任。网络媒介平台在被侵权人行使通知权利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于造成的损害扩大部分承担部分连带责任。承担附条件的不真正连带责任的行为是竞合的侵权行为或者违约行为,其中的从行为人例如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必须具备法律规定的必要条件,否则不承担责任。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承担部分连带责任,与典型的连带责任有所区别,是仅就同一损害中的因未履行法定义务所造成的扩大部分的损害承担连带责任,其余部分由侵权的网络用户单独承担赔偿责任。

【英文摘要】

When online trading platform providers, the Internet salesmen or service providers use the platform infringe on the interests of consumers unable to provide the seller or service provider's real name, address and sufficient contact details shall bear untrue joint and several liability with attached conditions. Internet platform providers have received the notification from the infringee fail to take the necessary measures in time shall bear joint and several liability for the expanded damage. Taking the joint and several liability with attached conditions is concurrence or breach of contract, for example, as a secondary person, online trading platform providers take the joint and several liability must have the necessary conditions prescribed by law, otherwise they will not. Internet platform providers bear partial joint and several liability which is distinct from typical joint and several liability only for their failing to take the action requested by law. They will only bear the expanded damage they cause, and the rest liability is to be assumed by relevant online service users.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06898    
  
  2013年10月25日,第十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五次会议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增设了44条,规定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对消费者的赔偿责任。这一规定与2009年12月26日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36条规定的网络服务提供者对被侵权人的侵权责任的内容相似,但又有明显区别。这两个法条都是规定网络平台提供者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则,究竟存在哪些差异,为什么要存在这些差异,值得深入研究。
  一、两个法条对网络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规定的不同规则及原因
  (一)两个法条对网络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规定的不同规则
  互联网企业提供的网络,可以作为交易平台,也可以作为媒介平台。当网络作为交易平台时,在平台上进行交易的消费者受到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行为的损害,具备法律规定的条件,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当网络作为媒介平台时,网络用户将该平台作为自媒体发表信息等,侵害了他人的民事权益,在符合法律规定的情形下,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和《侵权责任法》36条规定的正是这样的规则。从文字观察可以看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规定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则,与《侵权责任法》36条规定的网络服务提供者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则,内容相似,但又存在诸多差别。
  1.互联网企业作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则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规定:“消费者通过网络交易平台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要求赔偿。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不能提供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的,消费者也可以向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要求赔偿;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作出更有利于消费者的承诺的,应当履行承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赔偿后,有权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追偿。”“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明知或者应知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利用其平台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与该销售者或者服务者承担连带责任。”这一条文规定的互联网企业作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则,有三个层次:第一,消费者的合法权益受到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侵害,责任人是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在通常情况下,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并不直接承担责任。第二,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有两种情形:一是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不能提供网店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时承担的责任;二是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事前作出更有利于消费者承诺,例如先行赔付时承担的责任。在这两种情形下,受到侵害的消费者可以请求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赔偿责任,在网络交易平台承担了赔偿责任之后,有权向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进行追偿。第三,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明知或者应知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利用其平台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承担连带责任。
  2.互联网企业作为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则
  《侵权责任法》36条规定:“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这一规定的互联网企业作为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则,也分为三个层次:第一,网络服务提供者与网络用户一样,利用网络实施侵权行为,应当单独承担侵权责任。第二,网络用户利用网络实施侵权行为,被侵权人对网络服务提供者行使通知的权利,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及时采取必要措施,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第三,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二)网络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的两种规则的联系与差别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与《侵权责任法》这两个法条对网络平台提供者规定的承担民事责任的两种规则,既有联系,也有差别。两种规则的共同联系是:
  1.互联网企业不论是作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还是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都是网络平台提供者,都以互联网企业为责任主体。《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把责任主体称之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其提供的平台是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与消费者之间进行交易赖以发生的基础。尽管《侵权责任法》36条将责任主体称之为网络服务提供者,但其法律地位也是网络平台提供者,提供的是属于自媒体性质的媒介平台,网络用户和被侵权人之间的侵权法律关系就发生在这个平台之上。两个平台的性质基本相同,只不过交易平台,是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与消费者在这个平台上进行有偿交易;媒介平台,以发布信息为主,是网络用户发布信息发生侵权行为,与传统的媒体侵权行为相似,不存在有偿行为。这两个网络平台由于是发生违法行为的交易平台或者媒介平台,使网络平台提供者有可能参与到侵权或者违约的法律关系之中,使互联网企业成为民事责任主体。
  2.在网络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的法律关系中,都存在另外两方当事人,并且是主要的当事人。在网络交易平台,两方主要的当事人为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与消费者;在网络媒介平台,主要的当事人则是侵权的网络用户和被侵权人;网络平台上的法律关系,不论是侵权法律关系还是违约法律关系,都发生在这两方当事人之间;网络平台提供者之所以成为民事责任主体,是因为提供了这个平台,而不是直接实施了侵权行为或者违约行为。因此,网络平台提供者都是与双方当事人中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那一方共同承担民事责任,形成多数人侵权行为或者多数人债务。
  3.网络平台提供者承担责任的两个规则都分为三个层次:一是网络用户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以及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单独承担民事责任;二是网络平台提供者与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一方当事人共同承担民事责任;三是明知或者应知发生侵权行为的网络平台提供者与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一方当事人承担连带责任。
  4.网络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都是赔偿责任,不存在其他责任方式。《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直接规定的是赔偿责任。《侵权责任法》36条尽管条文规定的是侵权责任,但这个侵权责任就是侵权赔偿责任。这两个法条规定的责任方式都不包括其他民事责任方式。
  两种规则的主要差别是:
  1.网络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的性质有所不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规定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的责任是赔偿责任,既包括侵权赔偿责任,也包括违约赔偿责任。《侵权责任法》36条规定的只是侵权责任(赔偿),不包括违约责任。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2.在第一层次的规则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第1款前段规定的责任主体,只有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并不单独承担责任。而《侵权责任法》36条第1款规定的责任主体既包括实施侵权行为的网络用户,也包括单独实施侵权行为的网络服务提供者。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自己的网站实施侵权行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3.在第二层次的规则上,首先,尽管互联网企业在其提供网络媒介平台和网络交易平台时都负有一定的义务,但义务的内容不同。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的义务,是准确掌握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而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作为自媒体提供者,须与报纸、杂志、电台、电视台等传统媒体近似,又有自媒体的固有特点,因而其负担的义务,是在侵权的网络用户在其网站上实施了侵权行为,侵害了被侵权人合法权益时,应被侵权人的通知,及时采取必要措施。其次,正因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和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负担的义务不同,其违反义务时承担的民事责任也不同。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规定,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未履行其提供网店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真实信息的义务,承担的责任是不真正连带责任,按照消费者的主张或者按照自己先前的承诺承担赔偿责任,但赔偿后可以向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进行追偿。而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未履行其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义务,是就损害扩大的部分承担连带责任。连带责任与不真正连带责任的区别在于,作为最终责任人,连带责任的最终责任为每一个连带责任人按份分担;不真正连带责任的最终责任必由最终责任人一人承担。{1}再次,网络平台提供者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或者连带责任都是附条件的,但所附条件并不相同。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的条件是,不能提供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真实名称、地址、有效联系方式,或者自己事前作出更有利于消费者的承诺。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与侵权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的条件是,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致使损害进一步扩大。
  4.在第三层次的规则上,基本规则相同,都是要与侵权的网络用户、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承担连带责任,但文字表述略有区别:一是,《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第2款规定的是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明知或者应知”,而《侵权责任法》36条第3款规定的是“知道”[1];二是在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之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第2款加了“依法”二字,而《侵权责任法》36条第3款没有规定这两个字。依照法律习惯,规定依法者,应当依据其他法律的规定确定连带责任,而不是依据本法确定连带责任。《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第2款规定“依法”所表达的意思是,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明知或者应知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利用其平台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应当依据《侵权责任法》8条规定,认定为共同侵权行为,承担连带责任。而《侵权责任法》本身就是规定侵权责任的,没有必要写“依法”二字,因而可以确定,这些文字上的差别并不影响两种网络平台提供者承担这种连带责任规则的同一性。
  (三)互联网企业作为网络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设置不同规则的原因
  同样是互联网企业,作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与作为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的规则具有如此的不同,主要原因有以下4个:1.互联网企业相较于其他传统产业的特殊性随着计算机的广泛应用及通信技术的迅猛发展,互联网已经快速辐射到社会的各个领域,改变了人们生活与生产、交易方式,上网浏览新闻、网络游戏、网络购物、网络交友、网络下载等,几乎成了人们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覆盖了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2}178互联网企业一方面为广大人民群众的生活提供了各种便利,另一方面也为社会创造了巨大的财富,成为新兴的、具有巨大潜能的朝阳产业。据统计,仅腾讯公司一家企业,一年创造的产值就达到400多亿元,特别是近年来迅猛发展的移动互联网产业链,爆发了巨大的商业正能量,改变了传统的交易、社交等领域的方式,是互联网成为时代的标志。不过,互联网企业提供的网络平台在为交易和社交等提供了全新、便捷的服务的同时,也会给行为人实施违法行为提供新的机会。如果互联网企业在提供网络平台服务的过程中对侵权行为、违约行为的发生存在过错,就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面对这些法律上的难题,利益衡量是一种妥当的解决问题的方法。{3}71在网络信息发布者与接收者,进行网络交易的双方当事人,以及网络平台提供者这三方的利益关系中,怎样配置才能做到科学、合理、适度,既能够保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又能够在网络平台提供者适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同时,保护互联网企业健康发展,为人民群众提供更多的便利,为社会创造更多的财富,是制定网络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规则必须首先解决的关键一环。只有在这样的基础上,根据实际情况妥善设置规则,才能达到三者利益关系的平衡。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互联网企业在作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和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承担民事责任的时候,才出现了既有共同联系又有各自差别的现象。
  2.互联网企业承担民事责任的法律关系相较于普通法律关系的特殊性
  不论是网络交易平台还是媒介交易平台,互联网企业在向公众提供这些网络平台时,与发生侵权行为或者违约行为的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与普通的法律关系相比较,其特殊性是,侵权行为或者违约行为发生在利用网络平台进行交易或者发布信息的当事人之间,互联网企业也参与其中,有可能成为法律关系的当事人之一。在网络交易平台进行交易中发生了侵权行为或者违约行为,侵权法律关系和违约法律关系的当事人是在网络交易平台上进行交易的双方当事人,即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与消费者;在网络媒介平台发布信息实施侵权行为,侵权法律关系的当事人是网络用户与被侵权人。之所以互联网企业卷入侵权行为成为侵权责任人,或者卷入违约的交易之中与违约行为人共同承担责任,就是因为他为交易行为或者侵权行为的实施提供了平台,这就像侵权人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侵权文章,出卖人承租柜台与消费者进行交易,报纸、杂志作为媒体以及柜台出租者作为交易平台一样,有可能成为责任主体,与侵权一方或者违约一方共同承担责任。在这种情况下,在网络平台上发生的侵权法律关系或者违约法律关系就形成了三个当事人作为主体的情形。在互联网企业作为责任主体之一时,总要与一方当事人形成多数人侵权行为或者多数债务人的法律关系,因而才须依照多数侵权行为人或者多数债务人的规则共同承担民事责任。这就是互联网企业在提供网络平台时,作为民事责任主体承担民事责任的法律关系的特殊性。不存在这样的特殊法律关系,互联网企业不存在成为民事责任主体的条件。
  3.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较于传统媒体的特殊性
  《侵权责任法》36条规定互联网企业作为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与侵权的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与之相似的是传统媒体承担的媒体侵权责任。在报纸、杂志、电台、电视台等传统媒体上发布诽谤、侮辱等报道、信息的,只要传统媒体未尽真实性审查义务,造成了被侵权人的人身权益损害,即与侵权人构成共同侵权行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其原因是,传统媒体对于自己发表的稿件都须尽到真实性的审查义务,未尽该审查义务即存在过错,对于造成的损害就须承担侵权责任[2]。但是,互联网企业提供的网络媒介平台的性质属于自媒体,网络用户在网络媒介平台发布信息并不需要网站进行真实性审查;同时,互联网上发布信息的数量为海量,互联网企业也无法进行真实性审查。在这样的情况下,将互联网企业作为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在承担侵权责任时,就不能按照传统媒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则进行,而应考虑其特殊性。为了进一步体现互联网企业提供的网络媒介平台的特殊性,对其在网络侵权行为发生时的责任承担规则,《侵权责任法》借鉴美国《千禧年数字版权保护法案》规定的“避风港原则”和“红旗原则”,{4}254制定了第36条第2款和第3款的通知规则和知道规则,体现了互联网企业提供网络媒介平台作为自媒体的特殊性。不过,美国《千禧年数字版权保护法案》的避风港原则和红旗原则仅适用于在网络上发生的著作权侵权纠纷,不适用于所有的侵害民事权益的侵权纠纷,而且美国学者也不建议中国在规定网络侵权责任的规则中全面采用这样的规则。{5}352-353我国立法者审时度势,结合中国社会的特点,将避风港原则和红旗原则全面适用于在网络上保护民事权益的场合,具有其合理性,既有对互联网企业过错行为的严格要求,又有对互联网企业权益进行特别保护的合理措施,符合中国国情。
  4.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相较于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及柜台出租者等的特殊性
  首先,同样是互联网企业,在其提供网络媒介平台和网络交易平台时,情形并不相同。互联网企业提供网络媒介平台,网络用户在网络上发布信息、接收信息,并不属于交易行为,而属于自媒体的利用,互联网企业并不在其中获得直接利益。因此,互联网企业构成侵权责任,须具有一定的要件。同样,互联网企业提供网络交易平台提供给交易双方进行交易,不论是 B2C(Business-to-Customer)的网上商厦平台方式(即阿里巴巴的天猫商城模式),还是 C2C(Customer-to-Customer)的网上集市平台(网上个人交易市场)方式(即淘宝网模式),在平台上进行的都是具有交易性质的商业行为。互联网企业在提供网络交易平台时,不具有营利性的直接经营行为,只是给交易者双方提供安全稳定的技术服务、市场准入审查、交易记录保存、个人信息保护、不良信息删除、协助纠纷解决、信用监督等义务,{4}134而且是无偿提供。尽管有人认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提供网络服务是为了获利,属于经营者,应当承担参照《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负有事后审查义务,采取同样的规则,{4}134但互联网企业提供网络交易平台和网络媒介平台的性质并不相同,尤其是网络媒介平台上的网络用户属于一般民事主体,而网络交易平台上的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是经营者,对消费者负有高度谨慎义务,二者具有相当的差异。而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在网络交易中不会与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站在一起坑害消费者,也很难由于过失而使消费者的权益受到损害。如果对网络交易平台经营者与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承担责任采取同样的规则,是不适当、不公平的,应当设置更为准确的规则确定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的民事责任。再进一步分析可以看到,当互联网企业作为网络媒介平台提供者时,其负担的义务是向后的,即在被侵权人通知之后,及时采取必要措施,防止侵权损害后果继续扩大。这种作为义务不履行,就会使侵权人的侵权行为损害后果继续扩大,就扩大部分的损害当然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当互联网企业作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时,其负担的义务是向前的,即将自己掌握的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真实信息予以告知,这时,造成消费者权益损害的行为已经终止,损害已经固定,不再进一步发展。互联网企业具备的法定条件是提供网店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如果有先行赔付的约定,则按照约定先行赔付。如果既没有先行赔付约定,又能够提供上述有效信息,互联网企业就与损害没有关系,连间接的原因力都不存在。只有不能提供有效信息,使受到损害的消费者投诉无门,互联网企业的行为就与损害后果具有间接的原因力了,构成竞合侵权行为,才应当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针对网络平台的上述不同情形,如果令网络媒介平台与网络交易平台承担相同的责任,是不符合客观实际情况的。
  其次,互联网企业对网店的销售者或者服务者提供的网络交易平台,与柜台出租者出租的柜台或者展销会举办者提供的展销会交易平台也有显著区别。从表面上看,展销会和出租柜台作为交易平台,与互联网企业提供的网络交易平台确实有相似之处,都是在一方当事人提供的交易平台上进行交易,当经营者在平台上侵害了消费者的权益,与柜台出租者和展销会举办者承担的责任似乎应当一致。故而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修订的初期,立法者曾经将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等同于柜台出租者和展销会举办者,规定其承担相同的责任。这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修订草案的前两稿中可以看出来。在2013年4月审议的第一次审议稿中,将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的责任加入原第38条关于展销会、租赁柜台的责任之中,条文是第43条:“消费者在展销会、租赁柜台或者通过网络交易平台等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要求赔偿。展销会结束、柜台租赁期满或者网络交易平台上的销售者、服务者不再利用该平台的,也可以向展销会的举办者、柜台的出租者或者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要求赔偿。展销会的举办者、柜台出租者或者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赔偿后,有权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追偿。”在互联网企业以及有关部门和学者都提出不同意见之后,2013年8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修正案(草案)》第二次审议稿在上述条文的基础上,增加了“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知道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利用其平台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销售者或者服务者承担连带责任”的第2款内容。对此,互联网企业等仍然提出较多的意见。全国人大法工委为了对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确定民事责任的规则更为准确,连续召开了有关部门、单位、专家和律师座谈会,部分学生、工薪阶层消费者座谈会,以及部分电子商务企业和有关协会座谈会等,广泛征求意见,并且深入实际进行调查研究,{4}87,112,130最终正确认识到,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与展销会组织者、柜台出租者有很大区别,不能让其承担与展销会组织者和柜台出租者相同的责任。其原因是,展销会组织者和柜台出租者可以看到商品实物并对其交易现场进行监管,而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不可能接触商品实物,对交易过程监管起来也很困难;网络交易平台上的卖家数量繁多,拍拍网就有几十万家,大的 C2C 网站则有数百万家,而平台上的商品种类更是海量,要求平台对所有商家及代售商品进行监管,是不可能实现的;展销会组织者和柜台出租者面对的商家多限于本地域,先行赔付后,追偿成本可控,但网络交易平台面对的商家遍布全国,有的甚至在国外,追偿成本太高;平台提供的仅是中立性的网络服务,并不参与交易过程,{4}134且平台的提供绝大多数是无偿的,不像参加展销会和承租柜台那样都是有偿的。正是基于这些原因,《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最终确定了现在的44条,准确地反映了互联网企业在网络交易中的地位,区别了互联网企业提供网络媒介平台和网络交易平台在性质上的差别,平衡了各方当事人的利益关系,使各界对此均持赞同意见。
  (四)本节小结
  综上所述,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和《侵权责任法》36条规定的互联网企业承担网络平台提供者责任的规则中,存在上述关联性和差异性,包含着特别值得研究的民法规则,是立法者对其进行的精巧构思,既符合社会的客观需要,又体现了互联网发展的客观规律;既能够保护消费者和被侵权人的合法权益,制裁网络违法行为,又能够保护互联网企业健康发展,更好地造福社会,是科学的民事法律规范,应当特别予以肯定。
  二、互联网企业作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的附条件不真正连带责任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第1款规定的责任形态究竟属于何种性质,在理论上并不明确。我提出的意见是,这种责任形态是附条件的不真正连带责任,所附条件是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不能提供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6}以及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做出更有利于消费者的承诺。对于这个意见,由于提出的时间较短,既没有看到反对意见,也没有看到支持的意见。对此,说明如下。
  (一)竞合侵权行为与不真正连带责任
  典型的不真正连带责任的表述,是类似于《侵权责任法》68条关于“因第三人的过错污染环境造成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污染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第三人请求赔偿。污染者赔偿后,有权向第三人追偿”的规定,以及《侵权责任法》83条、《物权法》21条等的规定。这些表述,都属于“一个损害是由两个行为人的行为造成的,但其中一个人的行为是直接原因,另一个人的行为是间接原因,受害人同时产生两个请求权,其中一个请求权满足后,另一个请求权予以消灭”{7}这种不真正连带责任的基本特征。在这里,造成同一个损害的两个行为是竞合侵权行为。竞合侵权行为是指两个以上的民事主体作为侵权人,有的实施直接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具有直接因果关系,有的实施间接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的发生具有间接因果关系,行为人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的侵权行为形态。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修订之前,我把竞合侵权行为分为三种类型,一是必要条件的竞合侵权行为,二是政策考量的竞合侵权行为,三是提供机会的竞合侵权行为,分别对应的是典型的不真正连带责任(例如《侵权责任法》68法小宝条和第83条)、先付责任(例如《侵权责任法》44条和第85条)和补充责任(例如《侵权责任法》34条第2款和第37条第2款)。{8}在这个分类中,没有包括修订后的《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4条规定的这种类型的不真正连带责任,也没有包括第43条规定的展销会、租赁柜台的责任。
  (二)提供平台的竞合侵权行为与附条件不真正连带责任
  事实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3条和第44条规定的责任形态的性质是相同的,都是在不真正连带责任的基础上,对竞合侵权行为中的间接行为人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附加了限定条件,只有这个条件满足后,才能构成竞合侵权行为,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例如第43条,对于展销会的举办者、柜台出租者承担赔偿责任的条件,规定为“展销会结束或者柜台租赁期满后”,不具备这个条件,展销会举办者或者柜台出租者就不承担赔偿责任。同样,第44条第2款对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承担赔偿责任,规定的条件是“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不能提供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或者“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作出更有利于消费者的承诺”,只有具备这样的条件时,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才承担不真正连带责任。这与前述竞合侵权行为中的任何一个类型都不相同,也与典型的不真正连带责任以及先付责任、补充责任规则都不相同。
  产生这种附条件不真正连带责任的行为,是竞合侵权行为的一种特殊类型,按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43条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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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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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杨立新.中国媒体侵权责任案件法律适用指引〔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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