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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国家检察官学院学报》
刑事速裁程序试点效果实证研究
【作者】 刘方权【作者单位】 福建师范大学法学院
【分类】 刑事诉讼法
【中文关键词】 刑事速裁程序试点;效果;诉讼效率;人权保障
【文章编码】 1004-9428(2018)02-0097-26【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8年【期号】 2
【页码】 97
【摘要】

为期两年的刑事速裁程序试点已经结束,从试点情况看,个案的处理效率有所提升,但通过速裁程序审理的刑事案件总量及比例仍然较低,而且主要集中在危险驾驶类案件,因此,速裁程序对刑事诉讼效率的整体提升仍然有限。对速裁程序案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适用非羁押性强制措施与非监禁刑的比例虽然较高,但由于速裁程序案件主要为危险驾驶类案件,因此,速裁程序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权利保障水平的有限提升也很难归功于程序本身。速裁程序适用条件的设定局限,以及控辩双方选择适用速裁程序的动力不足,限制了进入速裁程序案件的总量,制约了速裁程序对诉讼效率的提升;社会治理体系以及治理能力的局限,限制了非羁押性强制措施以及非监禁刑的适用,制约了速裁程序在加强人权保障水平方面的贡献。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35695    
  引言
  2014年6月27日,第十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九次会议通过了《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在部分地区开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试点工作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授权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在北京等18个城市[1]对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被告人自愿认罪,当事人对适用法律没有争议的危险驾驶、交通肇事、盗窃、诈骗、抢夺、伤害、寻衅滋事等情节较轻,依法可能判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的案件,或者依法单处罚金的案件,进行为期二年的刑事速裁程序试点。2015年11月,最高法、最高检就试点情况向全国人大常委会进行了中期报告(以下简称“两院”中期检查报告),对一年试点的成效进行了总结,认为速裁程序试点在明显提高刑事诉讼效率的同时,也较好地体现了对被告人认罪认罚从宽的刑事政策。[2]在为期两年的试点结束之后,对试点情况进行总结,并对试点效果进行评估,对于速裁程序的进一步完善,并且全面实施无疑具有重要的意义。[3]
  随着试点过程的推进,速裁程序的相关制度设计与完善等问题逐渐引起理论与实务研究者的重视,但对试点效果的问题关注相对较少,从文献检索的结果看,只有潘金贵、[4]刘广三、[5]李本森[6]等少数几位研究者涉足,其中李本森的研究尤为值得关注。李本森通过对12666份速裁案件裁判文书的统计分析,从诉讼效率、量刑均衡、诉讼权利三个维度对速裁程序试点的实效进行了检验,认为速裁案件的审判效率有显著的提高,但审前效率的提高并不显著;速裁案件量刑在有期徒刑、拘役的裁量上基本保持均衡,但在缓刑适用上存在犯罪类别、试点城市之间的较大偏差;速裁程序试点中虽然建立了值班律师制度,但被告人聘请辩护律师的比例很低(以下简称“李文”)。[7]从研究方法而言,“李文”值得肯定,但仍然存在一些可以商榷之处,具体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将量刑均衡作为试点实效评估的对象是否必要与妥当?从《决定》相关精神以及“两院”中期检查报告看,诉讼效率与权利保障才是速裁程序试点的价值目标,[8]换句话说,量刑均衡并非速裁程序试点所欲追求的结果,因此将量刑均衡作为速裁程序试点实效评估的对象既无必要,也不妥当;第二,基于统计学研究方法的特点,“李文”侧重于对现象的描述,而对现象背后潜在原因的解释稍嫌不足;第三,速裁程序试点之于诉讼效率的提升与人权保障水平的促进是相对于简易程序而言的,[9]缺乏与简易程序的比较,并不足以体现速裁程序之于简易程序的相对优劣,但“李文”显然忽略了这一点。
  本文拟在对试点城市M市5个基层法院2014年7月1日至2016年7月31日试点情况进行全面描述的基础上,对速裁程序试点的实际成效从诉讼效率与人权保障水平两个维度进行更为微观、细致的分析。研究所使用的材料主要包括这一时间段内M市5个试点基层法院的刑事判决书,[10] M市中级人民法院及各试点基层法院与所在县、区检察院、公安局、司法局联合制定的刑事速裁程序试点实施办法、细则、规定,法院单独制定的相关规则,以及各试点法院就刑事速裁程序试点中发现的问题和原因分析,提出的可能解决方案等形成的工作总结等。通过对判决书相关信息的提取形成的数据统计为本文的定量分析提供了必要的数据支持,工作方案、工作总结以及对相关人员的访谈等则为本文的定性分析提供了根据。借助这些数据,本文将首先对刑事速裁程序在相关试点法院的实践情况进行大致的描述,力争较为全面地展示刑事速裁程序试点的实际面相,在此基础上对刑事速裁程序试点在诉讼效率与人权保障方面所取得的实际成效进行评价。
  一、M市刑事速裁程序试点的实践状况
  (一)速裁程序的案件情况
  为了落实《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关于在部分地区开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试点工作的办法》(以下简称《办法》)的相关规定,作为首批试点城市M市所在的省高级人民法院根据省委政法委的部署,在前期调研的基础上确定M市的5个基层法院为刑事速裁程序试点单位。各试点基层法院在前期开展轻微刑事案件快速审理经验的基础上,根据各自所在区域的实际情况和刑事案件速裁程序的要求,或联合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司法局,或独立针对《办法》制定细化实施细则,启动刑事速裁程序试点实践。2014年7月1日至2016年7月31日期间,5个试点法院共审结刑事案件6018件,其中危险驾驶等可适用速裁程序的11类案件5187件,适用速裁程序审理案件1468件,占同期审结刑事案件总数的24.4%,占11类案件总数的28.3%(参见图1)。
  图1 2014-07-01至2016-07-31期间5个试点
  基层法院审结刑事案件数量情况 单位:件
  虽然5个试点基层法院适用速裁程序的案件比例距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的30%-40%的预期目标[11]尚有一定的距离,但相对于全国18个试点城市12.82%[12]的平均比例而言,M市24.4%的比例还是属于比较理想的状态。
  表1 5个试点基层法院适用速裁程序的案件数量与类型情况单位:件

┌─────┬─────┬─────┬─────┬─────┬─────┬─────┐
│法院   │A     │B     │C     │D     │E     │合计   │
│案件类型 │     │     │     │     │     │     │
├─────┼─────┼─────┼─────┼─────┼─────┼─────┤
│危险驾驶 │285    │263    │378    │101    │108    │1135   │
├─────┼─────┼─────┼─────┼─────┼─────┼─────┤
│交通肇事 │3     │0     │5     │7     │0     │15    │
├─────┼─────┼─────┼─────┼─────┼─────┼─────┤
│盗窃   │77    │8     │21    │13    │6     │125    │
├─────┼─────┼─────┼─────┼─────┼─────┼─────┤
│诈骗   │1     │0     │0     │0     │0     │1     │
├─────┼─────┼─────┼─────┼─────┼─────┼─────┤
│抢夺   │0     │0     │1     │2     │0     │3     │
├─────┼─────┼─────┼─────┼─────┼─────┼─────┤
│伤害   │22    │0     │8     │5     │17    │52    │
├─────┼─────┼─────┼─────┼─────┼─────┼─────┤
│寻衅滋事 │1     │0     │3     │2     │0     │6     │
├─────┼─────┼─────┼─────┼─────┼─────┼─────┤
│非法拘禁 │0     │0     │1     │0     │0     │1     │
├─────┼─────┼─────┼─────┼─────┼─────┼─────┤
│毒品   │51    │15    │55    │3     │6     │130    │
├─────┼─────┼─────┼─────┼─────┼─────┼─────┤
│行贿   │0     │0     │0     │0     │0     │0     │
├─────┼─────┼─────┼─────┼─────┼─────┼─────┤
│扰乱公共秩│0     │0     │0     │0     │0     │0     │
│序    │     │     │     │     │     │     │
├─────┼─────┼─────┼─────┼─────┼─────┼─────┤
│合计   │440    │286    │472    │133    │137    │1468   │
└─────┴─────┴─────┴─────┴─────┴─────┴─────┘

  从案件类型结构上看,在1468起速裁案件中,危险驾驶案件共1135件,占全部速裁案件的77.3%;毒品犯罪案件(包括贩卖毒品、非法持有毒品、引诱或容留他人吸食毒品)130件,占全部速裁案件的8.86%;盗窃案件125件,占全部速裁案件的8.51%。这三类案件共占全部速裁案件的94.67%,[13]而《办法》规定可以适用速裁程序的行贿、在公共场所扰乱公共秩序等两类案件竟然挂零,诈骗、非法拘禁犯罪案件各仅有1件。
  (二)速裁程序的审理机制
  基于对诉讼效率的追求,速裁程序的庭审被高度简化,虽然《办法》第11条规定,人民法院适用速裁程序审理案件,应当当庭询问被告人对被指控的犯罪事实、量刑建议及适用速裁程序的意见,听取公诉人、辩护人、被害人及其诉讼代理人的意见。但由于法庭调查、辨论环节的省略,绝大多数速裁程序的庭审都能够在10分钟之内完成,有些甚至只需要几分钟。因此,为了更好地安排单位时间(通常是半天或一天)的工作内容,“集中”就成了各试点法院速裁案件审理机制最为突出的特点。例如,A法院的“集中”不仅表现在法庭审理的组织过程,甚至向前延伸,要求检察机关将适用普通程序和速裁程序的案件分开起诉,对建议适用速裁程序的案件集中起诉,A法院在立案当天将所有检察机关建议适用速裁程序的案件集中移送刑庭,刑庭在当天集中向被告人送达起诉书,接着以5-8个案件为一组进行“打包分案”集中审理,以最大可能地提升诉讼效率。B法院的做法与A区稍有区别,每周规定固定的时间进行速裁程序立案,对适用速裁程序案件的被告人集中送达起诉书、集中书面告知诉讼权利、集中告知适用速裁程序的条件和法律后果,并集中询问被告人是否愿意缴纳罚金或退赃。[14]
  在“集中审理”问题上,C法院的探索相对较为细致和理性。C法院的做法是:案件总体类型不相同的一般不集中审理;羁押和未被羁押的被告人不集中同时审理;被告人超过十个的一般不集中审理;有辩护律师的实行单独审理。即使是在集中审理的模式下,C法院实行的是“集中-单独-集中”的做法,即开庭时集中查明被告人身份、集中交代回避权等诉讼权利;接着就个案单独听取公诉机关指控要点和量刑建议、单独听取被告人及辩护人定罪量刑意见、是否知悉并同意适用速裁程序、单独听取被告人最后陈述;最后再集中宣判、集中交代上诉权、集中判后答疑等。从整体上而言,C法院的“集中-单独-集中”模式在追求诉讼程序效率的同时,较好地遵循了诉讼程序规律要求,值得借鉴。
  与“集中审理”相伴生的另一个问题是“专人负责”,即检察机关是否需要安排专人负责速裁程序案件的起诉,法院是否安排专人负责速裁程序案件的审理。从调研情况看,M市的大部分试点法院都建立了速裁程序专人负责制,认为通过赋予速裁程序审判人员更大的自主权(主要是裁判文书签发的权力),一方面能够更好地提高诉讼程序效率,另一方面也是贯彻落实“让审理者裁判,让裁判者负责”的具体举措。例如A法院认为,在速裁程序中,裁判文书一律由审判人员自主签发,从真正意义上将庭长、法院分管院长对审判活动的监督权与审判人员的裁判权相分离,使审判权回归其本来意义,防止了法院内部行政管理权和审判权的异化;[15] B法院则从改革方法论的视角赋予刑事速裁程序中专门审判人员负责制更大的意义,认为这是“司法改革法官负责制的‘试验田’”。[16]C区、D区法院则成立了刑事速裁程序审判小组,专门负责速裁案件的审理。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为了配合法院的集中审理机制,D区检察院建立了“值班公诉人”制度,在D区法院集中审理速裁案件的时间(通常是每周二、四下午),安排一名检察员在D区法院驻点值班。[17]唯一没有指定专人负责刑事速裁程序案件审理的只有E区法院,原因在于该区法院只有5名从事刑事审判工作的法官,其中1名已被指定专门负责未成年人犯罪案件的审判工作,因此,“再指定专人审理速裁案件不太现实”,而是采取由4名法官每月轮流集中审理的模式。[18]
  (三)速裁程序的效率爱法律,有未来
  刑事速裁程序对效率的追求不仅表现在对法院审理时限相对于简易程序的进一步压缩和限制,还表现在对审查起诉时限的要求,而这是简易程序所不要求的。根据《办法》第5条规定,公安机关侦查终结移送审查起诉时,认为案件符合速裁程序适用条件的,可以建议人民检察院按速裁程序办理。对于公安机关建议按速裁程序办理的案件,《办法》第8条规定,人民检察院一般应当在受理案件后八个工作日内作出是否提起公诉的决定。对人民检察院移送起诉并建议适用速裁程序审理的案件,《办法》第15条规定,人民法院适用速裁程序审理案件,一般应当在受理后七个工作日内审结。
  从试点情况来看,如果法院认为案件无法在《办法》所要求的审理时限内审结,很可能拒绝适用速裁程序,或者在速裁程序进行过程中将案件转而通过简易程序或普通程序审理。因此,那些适用速裁程序审理的案件,基本都能够在《办法》要求的审理时限内审结。根据笔者对各试点法院判决书所载相关信息的统计,E区是审理时限最短的法院,每个速裁程序案件的审理时间平均只需要1.8天,A区法院次之,为4.3个工作日,D区法院的平均审理时间为5.7个工作日,B区法院的审理时间相对较长,为平均6个工作日,甚至有个别案件的审理时间长达15天,已经接近于简易程序的审理时限。
  需要注意的是,尽管各个试点法院每个速裁案件的审理时限存在数天的差异,但都普遍反映出开庭审理时间非常短的共同特点,平均个案的开庭审理时间大约5-10分钟左右。[19]其他的时间主要耗费在对检察机关建议判处缓刑、管制、社区矫正的被告人进行社会危险性评估、领导审批法律文书、审判人员阅卷、书记员的庭前准备工作、开庭提解(被告人)和换押(被告人)、撰写及核对裁判文书、文印和装订裁判文书等事务性工作当中。如果仅从开庭审理的时间来看,速裁程序与简易程序之间并不存在太大的差距,换句话说,仅从简化庭审程序的维度已经无法为刑事诉讼程序效率价值的提升开拓出必要的空间,必须对刑事审判运行进行整体简化,或者省略其他一些审判管理环节才有可能为刑事诉讼效率的提升提供新的增长点。
  (四)速裁程序案件中非羁押性强制措施与非监禁刑适用情况
  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采取非羁押性强制措施的情况是评价速裁程序对认罪认罚从宽、宽严相济刑事政策贯彻情况的重要指标之一。《办法》第3条规定,适用速裁程序的案件,对于符合取保候审、监视居住条件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应当取保候审、监视居住。根据笔者对5个试点法院判决书中有关强制措施信息的统计情况看,在1468起试点案件的1602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中,判决时被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为413人,被取保候审的1183人,被监视居住的6人,非羁押性强制措施适用的比例为74.2%(参见图2)。但需要注意的是,在被取保候审的1183人中,还有644人曾经被采取过短暂的拘留措施,然后才转为取保候审的,其中涉嫌危险驾驶犯罪的641人,涉嫌故意伤害的3人。
  图2 1602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审前被采取强制措施的情况 单位:人/%
  根据《办法》第1条、第8条规定,速裁程序适用于可能判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依法单处罚金的案件,人民检察院建议人民法院适用速裁程序的,应当在起诉书中提出量刑建议。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贯彻执行<关于在部分地区开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试点工作的办法>的通知》,检察机关既可以原则性地提出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的量刑意见,也可以拟定明确、具体的刑罚种类及刑期。检察机关的量刑建议是人民法院对适用速裁程序的案件被告人量刑时的重要参考根据。非监禁刑适用率是衡量刑罚轻缓化的一个重要指标。从全国范围来看,刑事速裁程序试点中期报告数据显示,速裁程序案件被告人的非监禁刑适用比例为36.88%。[20]就笔者调查的5个试点法院的情况来看,整体比例与全国数据大致接近。在1468起试点案件的1602名被告人中,被判处拘役352人,1年以下有期徒刑(实刑)的453人,监禁刑适用比例为50.25%;被判处缓刑的787人、管制1人、单处罚金9人,平均非监禁刑适用比例达49.75%(参见图3),而且主要集中在危险驾驶类被告人。
  图3 1602名被告人被判处刑罚情况 单位:人/%
  (五)速裁案件被告人服判息诉情况
  根据《办法》第1条第(二)、(三)项之规定,被告人承认自己所犯罪行,对指控的犯罪事实没有异议,同意人民检察院提出的量刑建议,即“认罪认罚”是适用速裁程序的前提条件之一。如果人民法院经审查后认为检察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存在异议,提出的量刑建议不适当,则可以不同意适用速裁程序。质言之,如果人民法院同意检察机关提出的适用速裁程序建议,即意味着认可了检察机关提出并得到了被告人同意的量刑建议,从一定意义上而言,人民法院最终作出的裁判只是对检察机关指控及量刑建议的司法确认。由于检察机关的指控与量刑建议已经得到了犯罪嫌疑人的同意,从逻辑上而言,只要人民法院的裁判未偏离检察机关提出的指控和量刑建议,被告人就会接受法院的最终裁判,不会提出上诉。但从试点情况来看,虽然从整体而言,被告人服罪息诉情况较好,但仍有小部分被告人提出了上诉。5个试点法院的服判息诉率为95.7%,在1468起速裁案件中,共有63起案件的被告人提出了上诉。从二审的情况看,只有1件被M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改判,[21]其他62起上诉案件中,54起被M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维持原判,8起由上诉人撤回上诉结案。
  既然被告人在案件被移送起诉之前已经认可了检察机关提出的量刑建议,那么为什么还要提起上诉?一些接受访谈的法官表示,被告人上诉的原因主要有两种情形,由于速裁程序的案件主要是危险驾驶案件,绝大多数速裁案件的被告人在审前都处于非羁押状态,因此都具有缓刑的心理预期,而一些检察机关在提出量刑建议的时候通常只提出刑罚的种类及刑期,但并未提出刑罚的执行方式,即并未提出是否适用缓刑。一旦法院判决实刑,超出了部分被告人的心理预期,因此提出上诉,希望能够获得缓刑;而那些审前处于羁押状态下的被告人虽说对被判处缓刑的心理预期较低,但却对刑罚执行的场
  所有预期,即根据现行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剩余刑期超过三个月的罪犯都必须送交监狱执行。即使法院的量刑与检察机关的量刑建议完全一致,一些被判处刑期超过三个月的被告为了留在看守所服刑,选择提起上诉,希望通过二审程序拖延判决生效的时间,从而使判决生效之后剩余刑期低于三个月而能够继续留在看守所内服刑。[22]
  (六)速裁程序中的值班律师
  根据《办法》第4条规定,针对刑事速裁程序建立法律援助值班律师制度,法律援助机构在人民法院、看守所派驻法律援助值班律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申请提供法律援助的,应当为其指派法律援助值班律师。速裁程序中值班援助律师制度的建立既是中国刑事法律援助制度的重要发展,也是速裁程序区别于简易程序的重要内容之一。根据《司法部关于切实发挥职能作用 做好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试点相关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司法部通知》)相关规定,法律援助值班律师的主要职责是及时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供法律咨询和建议,告知其适用速裁程序的法律后果,帮助其进行程序选择和量刑协商。从逻辑上而言,法律援助值班律师的及时介入,对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诉讼权利等合法权益将起到较为重要的作用。
  为了配合速裁程序试点工作的推进,M市法律援助中心根据《办法》第4条规定和《司法部通知》的精神制定了相关实施细则,主要包括《M市刑事案件速裁程序法律援助值班律师工作职责》、《M市A区人民法院、M市法律援助中心法律援助值班律师制度工作办法》、《M市A区人民法院、司法局刑事速裁程序法律帮助、社区矫正工作实施细则(试行)》等规范性文件,在相关看守所、试点法院设立了法律援助值班律师工作室,试点期间共发动援助律师4300人次参与刑事速裁程序值班工作。各试点法院的做法一般是,一方面在向被告人送达起诉书副本时明确提示被告人是否需要申请法律援助,如果被告人明确表示需要法律援助,书记员或承办法官及时与驻看守所值班律师(被告人在押)或法律援助中心(被告人未在押)联系,从而保证被告人能够及时获得值班律师的帮助。另一方面,根据该法院每周速裁程序的时间安排,由该区法律援助中心指派法律援助律师定期于速裁程序开庭之日在法院值班,为速裁程序案件被告人提供法律帮助。从实践的情况看,虽无具体数据,但普遍反映出的问题是速裁程序案件被告人要求法律援助值班律师帮助的情形极少,例如D区法院133件速裁程序试点案件中,仅有1名被告人申请了值班律师的法律帮助。
  二、刑事速裁程序的效率评价
  和任何国家的类似程序一样,提高诉讼效率也是中国刑事诉讼速裁程序试点改革的重要动因和目的。[23]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诉讼效率是否得到了提高,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得到了提高,是衡量刑事速裁程序试点改革成功与否的重要指标。根据“两院”的中期检查报告,截至2015年8月20日,18个试点城市共确定试点基层法院、检察院183个,适用速裁程序审结刑事案件15606件16055人,占试点法院同期判处一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案件的30.7%,占同期全部刑事案件的12.82%。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周期由过去的平均20天缩短至5.7天,人民法院速裁案件10日内审结的占94.28%,比简易程序高58.4个百分点,当庭宣判率达95.16%,比简易程序高19.97个百分点;从审判效果上看,刑事速裁程序案件的检察机关抗诉率、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上诉率为0,被告人上诉率仅为2.1%,比简易程序低2.08个百分点,比全部刑事案件上诉抗诉率低9.44个百分点。[24]据此似乎可以认为,速裁程序确实较大程度地提高了中国的刑事诉讼程序效率。
  (一)速裁程序个案处理时间与效率
  个案处理[25]期限的压缩是提升刑事诉讼效率的主要途径,也是更为显见的体现程序效率价值的指标。例如简易程序相对于普通程序通过对法庭调查、辩论等环节的简略以压缩审限,通过独任制审判组织形式的广泛适用以节约诉讼的人力成本。速裁程序则在简易程序之基础上,对审判程序进行了进一步的简化,对审理期限高度压缩。但在审理期限的压缩空间有限的情况下,对庭审程序的简化并不能带来诉讼效率的明显提升。表2显示的是刑事速裁程序和简易程序审理的大致流程及所耗费的时间成本情况。从整体上看,两种程序流程的内容大致接近,速裁程序对简易程序的简化其实相当有限。为完成这些流程内容所耗费的时间成本大致接近,速裁程序比简易程序所节约的120分钟左右时间主要来自于裁判文书的审批(约60分钟)和宣判提解路途。速裁程序由法官独立签发裁判文书,不需要法院分管领导审批,因此可以节约大约60分钟的时间。由于当庭宣判,不需要二次提解被告人到庭,因此节约了大约90分钟的时间,但当庭宣判后必须另行送达判决书,因此速裁程序比简易程序可能多需要60分钟左右的送达裁判文书耗时。从总体上看,无论是速裁程序还是简易程序,这些流程运行的实际耗时都在10小时左右。
  与开庭审理的10分钟、所有流程内容耗时的10小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速裁程序5.5天、简易程序15天左右的平均耗时。那么,除了完成必须的程序环节耗时之外,其余的时间成本主要耗费在了哪些环节?正如表2中所提示的那样“不含待签字时间”,在当前的审判管理体制下,一些程序环节,如对被告人采取或变更强制措施等都必须履行一定的审批手续。为此,除了完成必要的诉讼文书材料外,还需要向法院分管副院长等领导汇报案件情况,更重要的是还要分管副院长的时间安排能够与审判人员的工作进程合拍。如果分管副院长由于其他事务原因,以致其时间安排与审判人员的工作进程不合拍的话,则很有可能出现表2所提示的“待签”问题,需要等待多长时间则取决于分管副院长的时间安排,而非案件的诉讼进程了。
  表2 速裁程序与简易程序审理环节时间成本比较单位:分钟

┌───┬──────────┬───────────┬────────────┐
│环节 │流程        │被告人未被羁押    │被告人被羁押      │
│   │          ├─────┬─────┼─────┬──────┤
│   │          │速裁程序 │简易程序 │速裁程序 │简易程序  │
├───┼──────────┼─────┼─────┼─────┼──────┤
│庭前 │电话通知被告人   │7     │7     │无    │无     │
│环节 │          │     │     │     │      │
│   ├──────────┼─────┼─────┼─────┼──────┤
│   │准备取保手续文书  │10    │10    │无    │无     │
│   ├──────────┼─────┼─────┼─────┼──────┤
│   │领导审批取保手续文书│10(不含待 │10(不含待 │无    │无     │
│   │          │签字时间) │签字时间) │     │      │
│   ├──────────┼─────┼─────┼─────┼──────┤
│   │送达起诉书副本和提押│无(办理取 │无(办理取 │60    │60     │
│   │          │保手续时同│保手续时同│     │      │
│   │          │时送达起诉│时送达起诉│     │      │
│   │          │书副本)  │书副本)  │     │      │
│   ├──────────┼─────┼─────┼─────┼──────┤
│   │办理取保手续    │25    │25    │无    │无     │
│   ├──────────┼─────┼─────┼─────┼──────┤
│   │办理缴纳罚金手续  │15    │15    │15    │15     │
│   ├──────────┼─────┼─────┼─────┼──────┤
│   │通知被告人开庭时间 │无(办理取 │10    │无    │无     │
│   │          │保手续时同│     │     │      │
│   │          │时通知)  │     │     │      │
│   ├──────────┼─────┼─────┼─────┼──────┤
│   │送达公诉人出庭通知书│50    │50    │50    │50     │
│   ├──────────┼─────┼─────┼─────┼──────┤
│   │总计(分钟)     │117    │127    │125    │125     │
├───┼──────────┼─────┼─────┼─────┼──────┤
│庭审 │审判人员阅卷    │30    │30    │30    │30     │
│环节 │          │     │     │     │      │
│   ├──────────┼─────┼─────┼─────┼──────┤
│   │书记员庭前准备工作 │10    │20    │10    │20     │
│   ├──────────┼─────┼─────┼─────┼──────┤
│   │开庭押解和换押被告人│无    │无    │90    │90     │
│   ├──────────┼─────┼─────┼─────┼──────┤
│   │开庭审理      │8     │10    │8     │10     │
│   ├──────────┼─────┼─────┼─────┼──────┤
│   │核对庭审笔录    │5     │10    │5     │10     │
│   ├──────────┼─────┼─────┼─────┼──────┤
│   │被告人最后陈述   │5     │5     │5     │5      │
│   ├──────────┼─────┼─────┼─────┼──────┤
│   │总计(分钟)     │58    │75    │148    │165     │
└───┴──────────┴─────┴─────┴─────┴──────┘

  
  续表

┌───┬──────────┬───────────┬────────────┐
│环节 │流程        │被告人未被羁押    │被告人被羁押      │
│   │          ├─────┬─────┼─────┬──────┤
│   │          │速裁程序 │简易程序 │速裁程序 │简易程序  │
├───┼──────────┼─────┼─────┼─────┼──────┤
│庭后 │撰写及核对裁判文书 │30    │45    │30    │45     │
│环节 │          │     │     │     │      │
│   ├──────────┼─────┼─────┼─────┼──────┤
│   │领导审核及签发文书 │无(审判人 │60(不含待 │无(法官独 │60(不含待签 │
│   │          │员    │签字时间) │立签发)  │字时间)   │
│   │          │独立签发) │     │     │      │
│   ├──────────┼─────┼─────┼─────┼──────┤
│   │文印和装订裁判文书 │45    │45    │45    │45     │
│   ├──────────┼─────┼─────┼─────┼──────┤
│   │准备宣判材料    │10    │10    │10    │10     │
│   ├──────────┼─────┼─────┼─────┼──────┤
│   │通知被告人宣判或送达│5     │5     │无    │无     │
│   │裁判文书      │     │     │     │      │
│   ├──────────┼─────┼─────┼─────┼──────┤
│   │宣判和提解、换押被告│无(因当庭 │90    │无(因当庭 │90     │
│   │人         │审判)   │     │宣判)   │      │
│   ├──────────┼─────┼─────┼─────┼──────┤
│   │送达裁判文书和提解 │60    │无    │60    │无     │
│   ├──────────┼─────┼─────┼─────┼──────┤
│   │判决书送达公诉和公安│70    │70    │70    │70     │
│   │机关        │     │     │     │      │
│   ├──────────┼─────┼─────┼─────┼──────┤
│   │出具执行通知书及送达│60    │60    │60    │60     │
│   ├──────────┼─────┼─────┼─────┼──────┤
│   │总计(分钟)     │280    │385    │275    │380     │
├───┴──────────┼─────┼─────┼─────┼──────┤
│总计(分钟)         │455    │587    │548    │670     │
└──────────────┴─────┴─────┴─────┴──────┘

  因此,在笔者看来,相对于简易程序而言,速裁程序最大的突破是将对刑事诉讼程序的简化从庭审走向了庭前准备(如送达期限不受刑事诉讼法规定的限制),甚至向前延伸至了检察机关的审查起诉,压缩检察机关的审查起诉期间,试图从审判程序之外为刑事诉讼效率的提升拓展出新的增长空间。从制度设计技术上看,就个案处理效率而言,这或许是速裁程序相对于简易程序最大的效率增长点。调研期间,我们从D区法院同期审理的性质相同、案情类似,分别适用速裁程序和简易程序的毒品案件、盗窃案件各抽取了一组进行比较(参见表3),可以清楚地看到速裁程序效率的提升主要来自于审查起诉期限的缩短,而非审判程序。“两院”刑事速裁程序中期检查报告显示,根据抽样统计,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周期由过去的平均20天缩短至5.7天很好地表明了这一点。[26]
  表3 速裁程序与简易程序审查起诉与审判阶段耗时情况比较单位:天

┌───────┬───────────────┬───────────────┐
│       │贩卖毒品案          │盗窃案            │
│       ├───────┬───────┼───────┬───────┤
│       │蔡某贩毒案  │欧某贩毒案  │李某盗窃案  │宁某盗窃案  │
│       ├───────┼───────┼───────┼───────┤
│       │(速裁程序)  │(简易程序)  │(速裁程序)  │(简易程序)  │
├───────┼───────┼───────┼───────┼───────┤
│审查起诉阶段耗│14      │24      │9       │47      │
│时      │       │       │       │       │
├───────┼───────┼───────┼───────┼───────┤
│审判阶段耗时 │6       │9       │6       │9       │
├───────┼───────┼───────┼───────┼───────┤
│合计    下跌你应该笑还是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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