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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人民司法(案例)》
对仲裁庭仲裁规则适用裁量权的司法审查
【作者】 李经纬【作者单位】 北京互联网法院
【分类】 法院【期刊年份】 2019年
【期号】 20【页码】 65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69631    
  【裁判要旨】在当事人对约定仲裁规则的适用存在争议时,如果双方不能对仲裁规则的适用达成新的一致意见,仲裁庭有权对当事人在仲裁条款中既已约定的仲裁规则的理解与适用问题作出决定。
  □案号 特别程序:(2015)二中民特字第13516号
  【案情】
  申请人:北京首信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信公司)。
  被申请人:微软移动(中国)投资有限公司[该公司原名称为诺基亚(中国)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诺基亚公司]。
  2005年11月15日,首信公司与诺基亚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其中约定:因签署或履行该协议而引起或与该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应友好协商解决;友好协商无法解决的,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贸仲),根据国际商会的调解仲裁规则进行仲裁。
  此后,首信公司与诺基亚公司因履行股权转让协议发生争议,首信公司以诺基亚公司为被申请人提请贸仲仲裁。2010年12月28日贸仲受理该案。在贸仲审理该案过程中,首信公司与诺基亚公司对仲裁程序应当适用的仲裁规则产生争议。
  股权转让协议中双方约定适用的规则为“国际商会的调解仲裁规则”,但国际商会实际上并没有名称为“国际商会的调解仲裁规则”的仲裁规则,与之名称最为相近的是国际商会于1988年至1998年期间施行的《国际商会调解和仲裁规则》。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系在2005年,《国际商会调解和仲裁规则》已经失效,当时国际商会有效且在仲裁程序开始时仍然有效的仲裁规则名称为《国际商会仲裁规则》,该规则于1998年开始施行。
  2011年1月11日,首信公司致函贸仲,载明: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国际商会调解仲裁规则已经失效,不应继续适用,而仲裁协议约定由贸仲管辖该案,因此该案应适用贸仲现行有效的仲裁规则。2011年1月28日,诺基亚公司致函贸仲,载明:贸仲应当适用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审理该案;如果贸仲决定适用1988年《国际商会调解和仲裁规则》,诺基亚公司亦表示认可。
  2011年4月22日,贸仲作出《关于DGT20100608号股权转让协议争议案适用仲裁规则的决定》,载明:“双方在本案合同中约定的仲裁规则即《国际商会调解和仲裁规则》并非本合同仲裁条款订立之时即2005年11月15日有效的国际商会仲裁规则,《国际商会仲裁规则》(1998年1月1日生效)为当时有效的国际商会仲裁规则,并且上述约定与本案合同第10.2(b)条关于选定仲裁员适用的当时有效的仲裁规则的约定存在矛盾,因此本案合同关于仲裁规则的描述并非仅指适用《国际商会调解和仲裁规则》。综上,参考《国际商会仲裁规则》第条关于‘当事人协议按照国际商会仲裁规则提交仲裁的,应视为他们事实上愿意按照仲裁程序开始之日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除非他们已经约定按照订立仲裁协议之日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的规定,本案应适用1998年1月1日生效的《国际商会仲裁规则》,但对该规则中无法实施或与中国强制性法律规定相抵触者除外。基于上述原则,本案程序中依照《国际商会仲裁规则》应由国际商会国际仲裁院、国际商会国际仲裁院主席、副主席及国际商会仲裁院秘书处、秘书长履行的职责,在本案中将分别由本会、本会主任、副主任及本会秘书局、秘书长来相应履行。“
  2015年6月22日,贸仲作出[2015]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655号仲裁裁决。
  2015年12月21日,首信公司依据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2015]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655号仲裁裁决。首信公司认为:其一,双方当事人在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适用的仲裁规则为1988年《国际商会调解和仲裁规则》,即便贸仲认为当事人约定的仲裁规则无法实施,也应当适用贸仲的仲裁规则。贸仲推定适用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违反《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2005版)》第条的规定;遗漏了当事人对于调解规则部分的约定,违背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与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第条规定的该规则适用条件相抵触。其二,依据“选择仲裁规则等于选择仲裁机构”的原则,贸仲选择适用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即视为将案件交由国际商会仲裁院管辖,其结果是将国内仲裁案件转化为实质意义上的国际仲裁案件,从而直接与我国法律相抵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
  【审判】
  北京二中院审理认为,首信公司与诺基亚公司就其约定的仲裁规则的理解与适用问题产生争议后,如果双方在仲裁程序中能够对仲裁规则的适用达成新的一致意见,那么则应当依据《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2005版)》第条第(二)款的规定,适用双方一致选择的仲裁规则;如果双方在仲裁程序中不能对仲裁规则的适用达成新的一致意见,那么由于仲裁规则的确定是仲裁案件继续审理的必要前提,且双方当事人已经一致认可由贸仲行使仲裁案件的管辖权,因此贸仲有权对当事人在仲裁条款中约定的仲裁规则应当如何理解与适用问题作出决定。本案中,首信公司与诺基亚公司在仲裁程序中未对仲裁规则适用问题达成新的一致意见,贸仲针对双方有关争议作出了适用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的决定,并将决定内容及其原因告知双方当事人,双方当事人亦在2012年11月6日的会议后及2013年9月13日签订审理范围书时对适用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予以确认。结合以上论述,法院认为,本案中贸仲针对双方当事人有关仲裁规则适用产生的分歧意见行使决定权并未违反法定程序。至于贸仲决定适用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是否妥当,只要其不违反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则不属法院司法干预的范围。本案中,首信公司没有证据证明贸仲的上述决定违反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贸仲决定适用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亦未导致仲裁案件审理需要接受国际商会仲裁院的管理,不存在违反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因此,首信公司关于贸仲决定适用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违反法定程序、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主张,法院不予认可,故裁定驳回首信公司的申请。
  【评析】
  仲裁本是独立于民事诉讼的一种民间民商事争议解决方式。法院对当事人撤销仲裁裁决申请进行审理的本质,是在赋予民间争议解决机制强制执行力的同时,对其进行司法审查与干预。对仲裁裁决进行司法审查是各国立法及司法的共识,我国自不例外。在我国,此项审查与干预的法律依据主要为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
  由于相关规则的设置相对笼统宽泛,加之我国仲裁立法历史较短、仲裁司法审查理念各异等原因,司法实践中对为数不多的法律条文理解与适用差别较大,裁判逻辑与尺度均难以统一。
  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纠纷,作为仲裁司法审查类案件的类别之一,从法院受理各类案件的总体数量来看属于“小众”案件。但不容忽视的是,一国的仲裁司法审查是影响该国仲裁在国际商事仲裁市场上竞争力的重要因素之一。仲裁司法审查标准,不仅关乎司法权威,更关乎司法能否保障与促进我国仲裁事业健康发展、能否推动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良性运行、能否为中国仲裁在国际仲裁市场提升竞争力提供有效助力。相较于成文立法,仲裁司法审查案件的裁判结果更能体现一国司法对仲裁的具体态度,更能彰显司法对仲裁的具体干预规则,更能引领规范仲裁的发展并为当事人选择纠纷解决方式提供有益参考。
  与此同时,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具有一审终审及法定审限短(2个月)的特点u法定审限短要求司法审查具有高效性,一审终审要求司法审查必须审慎公正。因而,规范完善的仲裁司法审查体系是确保高效与审慎公正的必要前提。但是,仲裁法及其司法解释仅对可以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情形进行了列举性规定,审理个案所需的具体判定与适用标准则完全有赖于司法裁量。
  首信公司申请撤销[2015]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655号仲裁裁决一案,是我国首例在双方当事人约定的国际商会仲裁规则无法直接适用的情形下,对仲裁庭仲裁规则适用裁量权进行认定的司法审查案件。上述问题在本案中体现得尤为明显。首信公司认为仲裁庭在本案中决定适用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违反法定程序,仲裁违反法定程序亦为仲裁法第五十八条明确规定的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事由之一;但并没有法律条文明确规定在双方当事人约定的仲裁规则无法直接适用的情形下,仲裁庭是否有权依据当事人的约定决定仲裁规则适用事宜、仲裁庭此种决定可能面临的司法审查标准是什么。
  本案合议庭在试图解决这一难点问题的同时,亦在思考如何通过破解这一难题探索出能够适用于更多仲裁司法审查案件的审理理念、思路与规则,从而增强此类案件审理的规范性及当事人对裁判结果的可预见性。
  一、澄思寂虑:找准本案司法审查的逻辑依归
  在合议庭讨论案件初期,即有合议庭成员认为,首信公司主张适用贸仲规则,而仲裁庭决定适用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因而司法审查的重点应为仲裁庭究竟应该决定适用贸仲规则还是1998年《国际商会仲裁规则》。与此同时,另有合议庭成员认为,法院审查的重点应该是此种情形下仲裁庭究竟是否有权决定适用何种规则,如果仲裁庭对规则适用具有裁量权,无论其作出何种决定,都不应被认定为违反法定程序。
  前述两种观点看似均有一定道理,但却并不符合仲裁司法审查案件审理的逻辑。仲裁司法审查的对象是仲裁裁决及程序是否违反有关法律的规定,而不是站在仲裁庭的视角去思考仲裁阶段应该如何裁量。事实上,审理思路的混乱是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审理中的共性问题。因此,对此类案件裁判逻辑的梳理十分必要。
  本案中首信公司提出的“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申请事由,是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的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事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仲裁法解释》)第20条对这一事由的认定作出补充规定,即“违反法定程序”是指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
  笔者认为,对于当事人以“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为由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首先,法院应当令当事人明确违法的事项,明确其有异议的仲裁庭组成或者仲裁程序的具体内容,即仲裁庭组成的哪一个环节或者仲裁阶段的哪项程序违法;其次,当事人应当明确被违反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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