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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中国版权》
从《锦绣未央》著作权纠纷案看文学作品侵权的司法判断
【作者】 李自柱谭乃文
【作者单位】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中文关键词】 文字作品;语句侵权;情节侵权;实质性相似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6
【页码】 44
【摘要】

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具体表达而非思想,在作品中使用的特定场景、有限表达、常见元素源于公有领域的内容,不应被一个作者所垄断,但过滤两书不相同的部分后最终呈现的情节,如果在人物设置及关系、故事前后衔接、具体细节设计基本一致,则两情节构成相同或实质性相似。语句是文学作品构成的基石。那些能够体现出作者个性化创作的独特修辞、细节描写,或是刻画人物或描述情节的具体语句,均属于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具体表达。文学作品使用有限的字、词和短句的表达并不鲜见,因此在著作权侵权判断时无法仅就单独语句甚至短语进行割裂判断,而应结合文字的相似程度、数量,考虑上下文的衔接,将被控侵权的语句进行整体认定和综合判断。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92324    
  

一、基本案情

2012年6月14日至2013年12月5日期间,周静以“秦简”为笔名创作了小说《庶女有毒》,并将该小说在文学网站“潇湘书院”上连载。2013年7月,小说《庶女有毒》改名为《锦绣未央》,由江苏文艺出版社分六册出版,全套书150万字,定价共150元。上述图书在当当网等网络书店有销售。2016年,小说《锦绣未央》被改编为同名电视剧在北京卫视、东方卫视等电视台播出,还被开发成同名手机游戏等。

2017年初,沈文文等11位作家分别向北京市朝阳区法院提起诉讼,认为小说《锦绣未央》的作者周静构成对其作品著作权的侵害。不久,温瑞安加入本次作家维权的行列,以侵害著作权为由将周静诉至法院。

温瑞安诉称,我陆续创作了小说《温柔一刀》《神州奇侠系列——寂寞高手》(以下简称《寂寞高手》)《四大名铺系列——逆水寒(上、中、下)》(以下简称《逆水寒》)《剑气长江·两广豪杰》(以下简称《剑气长江》)《江山如画?英雄好汉》(以下简称《江山如画》),享有《温柔一刀》《寂寞高手》《逆水寒》《剑气长江》《江山如画》(以下简称涉案五作品)的著作权。涉案五作品出版后,深受读者喜爱。周静于2012年6月14日至2013年12月5日期间,以“秦简”为笔名创作了小说《庶女有毒》(后改名为《锦绣未央》),该小说是周静抄袭大量现有文学作品的语句和情节拼凑而成。其中,周静在《锦绣未央》一书中未经许可抄袭了我创作的众多语句和情节。这些抄袭的文字虽分散于《锦绣未央》一书的不同段落,但无论在语句表达、人物塑造、情节结构、故事核心等方面都是一致的。此外,江苏文艺出版社将小说《锦绣未央》分册出版。周静的被控行为已侵害了我对涉案五作品享有的署名权、复制权、发行权,给我造成了极大损害。综上,温瑞安请求法院:1.判令周静停止涉案侵害著作权行为,即停止复制、发行《锦绣未央》一书;2.判令当当公司停止销售《锦绣未央》一书;3.判令周静赔偿经济损失50万元及维权合理开支10万元;4.判令周静在《新京报》及域名为xxsy.com的“潇湘书院”网站首页上刊登致歉声明,其中网站登载的持续时间为7天。诉讼过程中,因各方当事人确认当当公司已停止销售《锦绣未央》图书,温瑞安放弃上述诉讼请求第2项。

周静辩称,其创作的小说《锦绣未央》未侵害涉案五作品作者的著作权。首先,涉案五作品中显示的作者为“香港温瑞安”或“台湾温瑞安”,不能排除多人以“温瑞安”为名进行创作的可能,故温瑞安并非本案的适格原告,无权提起本案诉讼。其次,《锦绣未央》虽与涉案五作品存在一定相似,但很多相似的表达都是常见的成语和形容词,属于惯用表达。第三,《锦绣未央》中被控侵权的内容已融入各自作品的不同人物设置、人物关系及故事情节中,且在《锦绣未央》中所占比例微乎其微,尽管有些许相似,也应认定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合理使用的范围,不构成对温瑞安著作权的侵害。综上,请求法院驳回温瑞安的诉讼请求。

当当公司未作答辩。

二、法院判决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认定,根据在案证据可以确定涉案五作品的作者均为温瑞安,温瑞安对涉案五作品享有著作权。温瑞安主张网络版小说《锦绣未央》抄袭了涉案五作品中13处语句和3处情节。《锦绣未央》上述13处被控侵权语句,已构成了与涉案五作品相同或实质性相似的表达,均与涉案五作品中的相应语句存在相同或实质性相似,已构成对温瑞安享有的涉案五作品著作权的侵害。《锦绣未央》在“发现阁楼”“出手相救”“追击搏斗”3处情节中,采用了《温柔一刀》《寂寞高手》《逆水寒》具有独创性的背景设置、出场安排、矛盾冲突和具体的情节设计,二者已构成实质性相似的情节,属于对温瑞安《温柔一刀》《寂寞高手》《逆水寒》著作权的侵害。在涉案五作品已在先出版的情况下,周静在后创作的小说《锦绣未央》未经允许使用其具有独创性语句及情节,并将该小说集结出版的行为,构成对温瑞安享有的署名权、复制权、发行权的侵害。周静对此应承担赔礼道歉、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的法律责任。

法院据此判决:一、被告周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对小说《锦绣未央》的复制、发行;二、被告周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在《新京报》及域名为xxsy.com的“潇湘书院”网站首页上向原告温瑞安赔礼道歉(在网络媒体上的发布持续时间不少于七日);三、被告周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温瑞安经济损失5万元及维权合理开支10万元;四、驳回原告温瑞安的其他诉讼请求。夫妻本是同林鸟

2019年6月20日,温瑞安等12位作家起诉周静侵害著作权纠纷案分别陆续宣判,累计损害赔偿及合理支出共计781, 952元。一审宣判后,各方当事人均未提起上诉,上述12案的一审判决均已生效。

三、案情分析

本案对于以“洗稿”方式抄袭他人文学作品的著作权侵权司法判定提供了一定的思路。所谓“洗稿”一般是指将他人作品中的语句、情节等通过篡改、删减、拼凑等方式,形成看起来与之前作品不同的作品。本系列案件中,周静即采取类似方法,所使用他人作品达16部。

(一)文学作品中语句侵权的司法判定

文学创作是一种独立的智力创作过程,从遣词造句到修辞手法,从细节描写到情节设计,除了个别巧合外,不同的作者所创作的作品不可能存在雷同。语句是由字、词语或短语等组成的、用于阐述作者思想的表达方式,是文学作品构成的基石。那些能够体现出作者个性化创作的独特修辞、细节描写,或是刻画人物或描述情节的具体语句,均属于受著作权法保护的具体表达。但是,文学创作往往离不开对前人智慧的学习和借鉴,不同作品中出现相同的成语典故、常见的修辞手法、语法句式及日常一般用语等内容并不鲜见,这些内容往往属于公知领域的范畴,不应被一个作者所垄断。此外,对于相同或相似的语句是否构成侵害他人著作权的判断,不应将句子甚至短语或字词进行孤立看待和割裂对比,还应结合文字的相似程度、数量,考虑上下文的衔接,将被控侵权的语句进行整体认定和综合判断。

本案中,温瑞安指控的13处语句侵权均存在相同或实质性相似,具体分为以下三种情况:

一是均使用了独特的比喻或形容的具体表达。例如,《温柔一刀》第2处为“她闪着眼睛,像星星从漆黑的苍穹掉落在她眼里”。《锦绣未央》为“这一刻,她的眼睛很明亮,像星星从漆黑的苍穹掉落在她眼里”。又如,《寂寞高手》第4处中“可是这女子的声音更好听。在柳五心中,这女子的声音象他小时无意撞在弦琴上一般清脆好听。”《锦绣未央》为“少女的声音十分淡漠,却也好听,就像他小时候无意中撞在琴弦上一般清脆好听”。

二是均采用相同或类似的细节描写来刻画人物或事物。如《剑气长江》第1处第2句“可是对方多了四剑,而且突如其来,第一剑震飞了绿笛,第二剑刺伤了手腕,第三剑封死了退路,第四剑剑尖突然止住:而剑尖就停在她的咽喉上。”《锦绣未央》为“葛晚舟的扇子已经攻了过来,第一扇震飞了他的双剑,第二扇刺伤了他的手腕,第三扇封死了他的退路,第四扇那扇尖就停在他的喉咙之上。”又如,《逆水寒》第1处“另外椅靠突出四柄锐刃,直弹刺戚少商背心!戚少商大喝一声,内力运至背部,四柄刺中他背脊的利刃,一齐‘崩崩崩崩’折断!”《锦绣未央》为“几乎是同时,四柄长剑直刺他的背心,他大喝一声,内力运至背部,那四柄刺中他背脊的利刃竟然一起硬生生折断了。”

三是描述同一历史故事,但采用大量相似语言的相似组合和转折。这些语句中的某些单独句子,孤立看可能属于描述同一历史故事的常用表达,但这些句子的组合和转折如果在整体上能够体现作者的独特构思,则这些句子组成的语句在整体上仍具有独创性。如《温柔一刀》中第5处为“王小石道:还有一个故事,曹操出兵攻打一地,屡攻不下,后方又告失利,有意退兵,在来同踱步苦思之际,脱口说出:‘鸡肋、鸡肋’一句,部下都百思不得其解,有个聪明人听了,便说:我们快收拾行装吧,丞相要退兵了。同僚忙问他何以作出这个判断?聪明人说:鸡肋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之意,此即退志已萌、但仍举棋未定之际。人人听了,觉得有理,准备撤走。曹操发现这种情形,一间之下,大吃一惊,小道那聪明人怎么能知他心中所思……说到这里,王小石道:你猜曹操把那聪明人怎样处置?白愁飞道:不好,但做得对。两军交战之际,主帅尚未发令,聪明人自作聪明,影响军心,沮散哄志,作为主将的,当然要杀之以示众。王小石轻轻一叹道:可是,如果一个人太聪明了,禁不住要表露他的聪明,这样招来了杀身之祸,未免太不值得了。白愁飞微侧着脸,白眼稍盯住王小石,道:你说的不是故事,而是历史。王小石道:其实也不止是历史,而是寓言。他也望定白愁飞道:历史的特色是过不久就会重演一次,寓言的妙处就是讽刺人的行为往往超越不了他们的模式。”《锦绣未央》则为“拓跋真却突然道:县主,你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李未央转过脸,挑起眉头,拓跋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前朝有一位很强势的君主,亲自出兵攻打南疆,可惜他屡攻不下,后方又告失利,不得已无数人劝说他退兵,他却坚持不肯,只是在军帐外徘徊,随后在地上留下鸡肋二字,旁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只有一个聪明人听了以后,立刻回去收拾行装,旁人问他为何要走,他说皇帝已经说了,鸡肋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之意,陛下正值退志已萌、但仍举棋未定之际,将来一定会退兵,所以要早作打算。其他人听了,觉得有理,都准备撤走。皇帝发现这种情形,一间之下,大吃一惊,说到这里,拓跋真道:你猜皇帝把那聪明人怎样处置?拓跋真眼睛眨也不眨:说的不错,两军交战之际,主帅尚未发令,聪明人自作聪明,影响军心,沮散哄志,作为主将的,当然要杀之以示众。所以,一个人最好不要太聪明,即便她真的那样聪明,也不该将这种聪明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若是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未免太不值得了。拓跋真却喝了一杯酒,目中闪过一丝冷锐的光芒:李未央,我说的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而历史这种东西很奇怪,过不了多少年就会重复上演,假设你就是那个聪明人,你说我会不会杀了你呢?”

上述语句均描写了《三国演义》中“杨修之死”的故事,但《锦绣未央》不仅使用了与《温柔一刀》相同或相似的大量语句,如“屡攻不下,后方又告失利”“鸡肋是食之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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