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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人民司法(应用)》
多重法律规制下记名提单货物控制权的冲突与协调
【作者】 周燡【作者单位】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分类】 海商法【期刊年份】 2017年
【期号】 22【页码】 89
【摘要】

海上运输是开展国际经贸合作的重要载体,是平等经济主体交流沟通的重要路径,也是构建海上法治体系的关键要素。本文借力中国提出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开放大格局,立足国际海事司法中心法治软环境建设的内生需求,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记名提单货物控制权与提货权法律关系这一视角切入,比照我国一般法的民商法与特别法的海商法,分别对货物运输法律法规进行比较、研判;分析货物控制权与提货权的实际流转情况以及相关当事方应当承担的权利义务等,着力阐述海运履约过程中的三方两种法律关系,探求一条既与国际接轨又具中国特色的立法新思维。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46237    
  
  在众多民商法学者眼中,或许海商法只是民商法中一个不太起眼的特别法,但是致力于海商海事研究的专家学者们却强烈呼告海商法的独特性。我国台湾地区学者杨仁寿指出:“海商法之研究,自Julien Bonnecase教授所著《海商法之独自性》一书问世以来,海商法与一般民商法,不再被视为‘性质’同一之法律,咸认海商法有自主性与特殊性之一面,不能与一般民商法混为一谈……。”[1]但是,要正确全面地解读海商法,仍需从海商法与民商法的关系入手。海商法与民商法两者之间,既有联系又有区别,既有共性又有特性之别,这两者的互动与碰撞也为我们学习和研究海商法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本文虽只截取了海上货物运输记名提单这一极其微观的视域,但通过将货物控制权概念引入海商法律中,也不失为一次据实提炼海商法治要素新概括的有益探索和尝试。
  一、记名提单法律要素的特性甄别
  海商法第七十一条规定:“提单,是指用以证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和货物已经由承运人接收或者装船,以及承运人保证据以交付货物的单证。提单中载明的向记名人交付货物,或者按照指示人的指示交付货物,或者向提单持有人交付货物的条款,构成承运人据以交付货物的保证。”海商法第七十九条第一款规定:“提单的转让,依照下列规定执行:(一)记名提单:不得转让;(二)指示提单:经过记名背书或者空白背书转让;(三)不记名提单:无需背书,即可转让。”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1条规定:“本规定所称正本提单包括记名提单、指示提单和不记名提单。”这是最高法院第一次通过司法解释,明确记名提单是提单的一种。
  我国司法实践对记名提单的确认,以在提单正面的收货人栏中是否载明特定的公司或个人作为判断依据。
  (一)不可转让性:与合同法的碰撞
  海商法第七十九条明确规定:“记名提单:不得转让。”纵观我国海商法律制度,记名提单与指示提单、不记名提单的根本区别,就在于不可转让性。
  对记名提单的不可转让性,海商法学界认为,记名提单不可转让,是指记名提单不能由托运人转让,但可以由记名收货人背书转让。[2]也有观点认为,记名提单不可转让,是指记名提单除从托运人处转移至记名提单收货人处之外,在其他任何情况下均不得背书转让。[3]
  转让是民商事法律关系中由一方将其财产、权利或者义务让渡给另一方的法律行为。结合合同法第七十九条和第八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法中的转让,是指除根据合同性质、当事人约定和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情况之外,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或者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海商法作为民商法的特别法,也只是在民商法未有明确规定时,方才适用其自体性的法律规范。据此,提单转让的寓义可以理解为:提单出让人通过提单背书或者径行将提单交付的方式,将提单以及提单所承载的权利义务,从出让人手中转移至受让人手中的一种民事法律行为。
  (二)提货凭证性:与物权法的碰撞
  提单法律制度源于英国航运贸易实践,在英国海商法律制度中将提单表述为bill of lading as document of title。纷争也就在“Title”这个关键词上。长期以来,我国将document of title翻译并理解为物权凭证,进而引发学界对记名提单是否为物权凭证的争议。
  不可否认,记名提单在商业贸易、跟单结算、资金高效流转等方面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只要控制了记名提单,就等于控制了货物。然而,坚持将记名提单视为物权凭证的观点,无疑将关注的重点都集中在了贸易环节,反而忽略了其在运输环节的本质特征。笔者认为,从事海商海事实务工作者或专家学者,应当抛弃记名提单是物权凭证的门户之争,从海上货物运输的视角,解读记名提单在运输领域中的物权性抑或债权性。
  提单作为document of title,其目的在于证明货物由谁占有或控制,而不是为了证明货物的物权归属。这种旨在证明货物的实际掌控状态而非货物的权利状态的表述,[4]显然更符合债权的特征。
  二、货物控制权在民商法中的形成与展开
  通观各国立法,鲜有在一国海商法律制度下规定货物控制权,但在其商事法律法规内,确有货物运输控制权的规定。究其原因是:货物控制权起源于普通法系中古老的中途停运权。
  (一)商法下的货物控制权
  中途停运权作为一种商人习惯法,通常在贸易买方可能丧失支付能力或者明示或默示自己难以履行付款义务时,没有收到货款的卖方,在买方尚未实际占有货物之前,有权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并重新占有货物。从货物控制权形成的历史看,主要是产生于商人之间的交易习惯并约定俗成,为法律所承认。然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到海上,当货物控制权与提单相结合后,商人习惯法能否简单适用,值得商榷。正如国际著名的商法、贸易法大家施米托夫所言,货物控制权利既是货物买卖上的惯例,又是货物海运上的惯例。[5]
  (二)我国海商法与合同法中的货物控制权
  海商法第八十九条规定:“船舶在装货港开航前,托运人可以要求解除合同。但是,除合同另有约定外,托运人应当向承运人支付约定运费的一半;货物已经装船的,并应当负担装货、卸货和其他与此有关的费用。”上述法条将托运人合同解除权限定在船舶开航之前。那么,在船舶装货开航之后,托运人能否单方面变更或解除合同?海商法没有相应规定。有观点认为,托运人有任意解除权。[6]也有学者认为,货物已经装船开航,托运人不得单方解除合同。[7]
  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规定:“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可以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但应当赔偿承运人因此受到的损失。”合同法的这项权利规定,通常被理解成是托运人的货物控制权。[8]
  1.一个倍受合同法影响的概念
  《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9条规定:“承运人按照记名提单托运人的要求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到达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持有记名提单的收货人要求承运人承担无正本提单交付货物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这条规定明显烙有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印痕。它在承认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货物控制权的基础上,将托运人的货物控制权直接运用于记名提单而引发争议,成为海商海事法律界关注的焦点。[9]
  2.简单运用合同法可能存在的司法风险
  其一,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适用前提是托运人为权利主体,并不涉及存在提单的情况,尤其是记名提单。其二,《无单放货司法解释》第9条的立法背景为单一的货物买卖法律关系。在海上运输中,因承运人签发了记名提单,又引出了由提单法律关系所调整的承运人与提单持有人之间的提单法律关系,即出现了两种不同类型的法律关系并存的情形。其三,当记名提单已经合法转让给记名收货人,记名提单托运人还能否仅凭承运人将货物交付给收货人之前这一条件,行使对涉案货物的控制权?其四,“……托运人可以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该条用“可以”一词,蕴涵了托运人对货物的控制权只是一种请求权,即托运人对货物控制权的实现,需要承运人的同意和配合。
  3.合同法基本原理的适用困境
  按照合同法一般的释法原则,合同的变更应当取决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意,除非法律直接赋予合同一方变更的权利。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作为合同的一种,就合同变更的规则,同样应该遵守合同法的一般原理。
  托运人与承运人建立了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承运人一旦签发提单,同时受到提单约束,对提单持有人负有凭单交货的义务。托运人依照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规定,向承运人作出变更收货人的指示,承运人也同意变更,然而,此时承运人并未免除向提单持有人的交货义务,其结果应当是承运人向提单持有人赔偿无单放货的损失后,再依据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但书”向托运人追偿。但是,如果托运人丧失赔付能力或者无法足额赔偿,则承运人的损失将无法得到弥补。所以,作为一个谨慎的承运人,当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无法给予其足够的保障时,托运人的货物控制请求权恐怕难以实现。
  三、提货权在海商领域中的客观存在
  首先,不论是海商法还是《无单放货司法解释》,都肯定并强调了记名提单属于提单的一种,是承运人据以交付货物的保证。这是海商法开宗明义,对提单三大基本功能的诠释。其次,承运人签发记名提单的前提是依照托运人的要求,托运人之所以选择记名提单,无疑也是其与买卖合同中的收货人达成的合意。再次,对于买方而言,通过记名提单保证自己可以在付款赎单后向承运人主张提货的权利;同样对承运人来说,既然签发了记名提单,就有义务向记名提单收货人凭单放货。
  (一)提货权在合同法和《无单放货司法解释》中的缺失
  有观点认为,记名提单收货人的提单权利依附于记名提单的托运人,记名提单托运人享有对运输货物的支配权,所以根据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规定,在货物交付给收货人之前,记名提单托运人享有变更运输合同的权利,包括要求承运人中止货物运输、返还运输的货物、变更约定规定的货物到达地,或者指令承运人将货物交付给记名提单收货人以外的其他人的权利。需要说明的是,本条规定体现了在指导思想上弱化提单在运输环节的物权功能,强调提单在运输环节的货物交付单证功能的特点。[10]由此可见,该观点独钟合同法,将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适用于记名提单,从而得出记名提单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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