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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治研究》
论我国法治进程中法律与道德问题
【作者】 范进学【作者单位】 上海交通大学
【分类】 法理学【中文关键词】 法治;法律;道德;善良意志;规则服从
【期刊年份】 2011年【期号】 7
【页码】 9
【摘要】

我国法治进程中面临着诸多问题,但最终可归结为一个核心问题即法律和道德问题:法律秩序的构建与形成实际上是社会成员道德秩序重构的过程。在一个缺乏道德信仰的社会里,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建成法治社会的。因此,社会存在的各种法律问题可能只是表层现象,其背后的问题应当是道德问题,即道德自觉、道德修养与道德信仰。所以,在我国法治进程中,我们必须认真对待法律和道德问题!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71465    
  
  我国改革开放30多年来,在国家的治理模式与方式上最大的转变就是逐步从人治向法治过渡,“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在1999年成为宪法的基本原则和治国方略后,标志着执政党从过去革命党向建设党的重大转变。30多年的法治建设,中肯地说,在法治理论和法治实践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就。[1]但也无需遮掩并需清醒地看到的现实是,在我国法治建设进程中还存在和面临着许多问题,譬如:宪法和法律权威虚化问题,政府权力腐败问题,社会成员违法犯罪率高的问题,有法不守不依、执法不严、违法不究的问题,从政府官员到普通人普遍说假话的问题,等等。当然,从现代法律文明秩序的角度看,“法治”在任何一个社会都不能说完全实现了。於兴中教授曾指出:法治“毕竟只是一种理想,一种权威性的理想,而非绝对现实。如果用它评判一个社会的法律现实,就会失之公允。换句话说,当今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国家充分实现了‘法治’”。[2]在我们这个传统上既缺乏民主又缺乏权力限制型法治理想的社会,来建设法治国家,自然会面临更多的难题和挑战。但是,无论哪个国家在建设法治型社会的过程中,必须借助社会的软性资源如宗教、道德、民众的法律意识、社会风尚习惯等。我国当下社会面临的问题确实很多,但这些问题最终可归结为一个核心问题即法律和道德问题:法律秩序的构建与形成实际上是社会成员道德秩序重构的过程。[3]在中国从人治社会向法治社会、从计划经济社会向市场经济社会、从传统自然农业社会向现代市场工业化社会转型时期,文明秩序的进步不仅在于法律数量的增加与法律体系构建的完成,更在于已有的法律须获得社会成员的普遍服从与遵守。而后者绝非法律自身所能实现的,它必须依赖道德水平的提升与道德信仰的养成。在一个缺乏道德信仰的社会里,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建成法治社会的。因此,社会存在的各种法律问题可能只是表层现象,其背后的问题应当是道德问题,即道德自觉、道德修养与道德信仰。所以,在我国法治进程中,我们必须认真对待法律和道德问题!
  一、我国道德建设存在的问题分析
  对当前中国社会的道德现状应当如何评价?2001年制定的《公民道德建设实施纲要》就对当时我国道德建设存在的问题作出过评价:“社会的一些领域和一些地方道德失范,是非、善恶、美丑界限混淆,拜金主义、享乐主义、极端个人主义有所滋长,见利忘义、损公肥私行为时有发生,不讲信用、欺骗欺诈成为社会公害,以权谋私、腐化堕落现象严重存在。”这些道德问题,表现于外在的行为都是法律问题,即违法犯罪问题。美国法律史上伟大的人物霍姆斯说过:“法律是我们道德生活的见证和外在积淀。它的历史就是一个民族的道德发展史。”[4]康德说过:法律是调整人的外在行为,而道德则规范人的内心活动。当人们心中的道德失落甚至沦丧时,就会无法无天,肆意妄为。1999年德国社会学家赖默尔·格罗尼迈尔尖锐地指出:“当人们的行为有违道德,他们已不再战栗。法学家犯法已不再新鲜,医务人员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滥用人体也不再令人惊讶。当人们面对上帝的惩罚或破坏神圣法则而毫无敬畏时,一切都成为可能。”[5]陀思妥也夫斯基直言道:“如果没有上帝,一切都百无禁忌。”[6]当今社会中所存在的法律问题,多数都与道德失落与沦丧有关。从该意义上说,我国的法治建设的最大障碍在于道德失范与道德失序。
  然而,从《纲要》发布迄今近十年了,让人感到失望的是,业已存在的道德失范问题非但未曾减少,反而愈加严重,甚至用“道德沦丧”或“道德堕落”来评价也不为过。这种道德沦丧或堕落不是仅仅表现在某一个方面,而是辐射到了社会的整个领域:政界、商界、文化界、教育界、学界、司法界等各个领域。这其中缘由何在?笔者个人认为,根本问题在于我国的公民道德建设中公共道德的阙如,具体而言,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
  第一,道德体系划分混乱,私德、公德混杂。《公民道德建设实施纲要》提出:在全社会大力倡导“爱国守法、明礼诚信、团结友善、勤俭自强、敬业奉献”的基本道德规范。同时,“从我国历史和现实的国情出发,社会主义道德建设要坚持以为人民服务为核心,以集体主义为原则,以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社会主义为基本要求,以社会公德、职业道德、家庭美德为着力点。在公民道德建设中,应当把这些主要内容具体化、规范化,使之成为全体公民普遍认同和自觉遵守的行为准则”。
  从《纲要》的规定看,我国公民道德体系由道德核心、道德原则、道德要求、基本道德规范四大部分共同构成:核心是为人民服务,原则是集体主义,基本要求是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社会主义,基本规范是爱国守法、明礼诚信、团结友善、勤俭自强、敬业奉献。
  “人民”是相对于执政党和政府的概念,执政党是代表人民的党,政府是人民的政府,人民的党和政府当然必须为人民而服务,所以,“为人民服务”应当是作为执政党和政府的政治要求,即使把它作为道德要求,也是只针对执政党和政府的,不具有社会的普遍适用性,至于公民个人,他本身就是人民的一员,他无须尽“为人民服务”的政治要求或道德要求。集体主义本质上属于利他而非利己的道德主义观,按照集体主义的道德要求,是完全排除利己主义的,这与市场经济所要求的合法利己的道德相冲突。“爱祖国”基本属于宪法义务,[7]而“爱人民”属于道德美德,“爱劳动”、“爱科学”、“爱社会主义”则不属于道德要求,热爱或不热爱的情感属于道德美德范畴,只要遵纪守法,即使不爱人民,也属于好公民,爱人民是道德情操的升华,是美德道德,一般不能要求普通公民都做到,即可以提倡而不“要求”。爱劳动、爱科学与道德无关,即使一个人不爱科学、不爱劳动,就没有道德吗?社会主义是一种社会理想,只要不反对,就是一个合格的公民,爱社会主义也是一种道德升华,不能作为普遍公民的道德要求。但是《纲要》不仅把它们作为道德基本要求,还作为“每个公民都应当承担的法律义务和道德责任”,实际上,这与公民的法律义务毫不相干。
  同时,《纲要》既然把“爱国守法、明礼诚信、团结友善、勤俭自强、敬业奉献”作为“道德基本规范”,那么就要求人人都必须做到,然而,经仔细分析之后会发现,这五种“道德基本规范”将公德与私德相混杂:“爱国守法”与“明礼诚信”属于公德范畴,而“团结友善”、“勤俭自强”和“敬业奉献”属于私德范畴,因为“友善”、“自强”与“奉献”是不可以要求人人都做到的。《纲要》还把“文明礼貌、助人为乐、爱护公物、保护环境、遵纪守法”看作是社会公德,这种概括也没有准确地区分公德与私德,其中“爱护公物、保护环境、遵纪守法”属于公德内容,而“文明礼貌、助人为乐”属于私德,严格说,礼貌不是道德,不是一种美德,礼貌不在乎道德,道德也不在乎礼貌,一个彬彬有礼的坏蛋通常都厚颜无耻,礼貌使坏人更为可恶,“因为它表明他受过教育,而没有这种教育的话,他的恶毒几乎还可以原谅”[8]。助人为乐属于每个人可选择的自由,即使不助人也是其自由。如果“文明礼貌”和“助人为乐”是公德,则是每个人应尽的道德义务,但是它们是无法被所有公民所遵守的。
  从以上分析可见,《纲要》所构建的公民道德体系中,将私德与公德相混杂,把应属于私德的当作公德。私德属于自由,公德属于义务和责任,私德公德化之最大弊端就在于:使道德虚化,因为一般人做不到,所以就易使人口是心非。
  第二,道德建设的核心、原则与市场经济相背离。市场经济是一种交换经济,交换是建立在自利基础之上的,商品经济首先承认个人间的交换以实现个人利益最大化为目的,即市场经济是承认自利的,并以此为社会进步的动力源泉。同时,市场主体无论是个体还是群体,在利益面前都最终落实为个体。[9]为人民服务的道德核心与集体主义的道德原则都是与市场经济的本质要求背离的。《纲要》指出:为人民服务“不仅是对共产党员和领导干部的要求,也是对广大群众的要求。每个公民不论社会分工如何、能力大小,都能够在本职岗位,通过不同形式做到为人民服务”。这其中存在的问题在于:其一,“每个公民不论社会分工如何、能力大小,都能够在本职岗位,通过不同形式做到为人民服务”,这是对“为人民服务”的庸俗化,这样的“为人民服务”怎么会是“社会主义道德区别和优越于其它社会形态道德的显著标志”呢?如此理解“为人民服务”,岂非每个社会的成员都是“为人民服务”了?其二,“为人民服务”仅仅是对共产党员和领导干部的要求,不能泛化为一般道德要求,否则就使其失去了特质意蕴。集体主义是对立于个人主义的一种道德要求,与我国自然经济道德或计划经济相适应,它不适用市场经济条件的道德。因为集体主义强调国家利益、集体利益和个人利益根本上的一致性,提倡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局部利益服从整体利益、当前利益服从长远利益,把个人的理想与奋斗融入广大人民的共同理想和奋斗之中。因此,集体主义道德与市场经济所要求的个人主义道德相冲突。
  第三,道德建设的着眼点偏失。《纲要》提出“以社会公德、职业道德、家庭美德为着力点”是对的,但是《纲要》在归纳时,未紧紧围绕公民的公德建设着力,而是将私德公德化,使公民的道德建设无的放矢。社会公德我们已分析过,《纲要》把文明礼貌、助人为乐类似的私德也纳人社会公德中。同时,《纲要》把“爱岗敬业、诚实守信、办事公道、服务群众、奉献社会”作为职业道德的主要内容,以此使其成为所有从业人员在职业活动中应该遵循的行为准则;把“尊老爱幼、男女平等、夫妻和睦、勤俭持家、邻里团结”作为每个公民在家庭生活中应该遵循的行为准则。职业道德中除了“诚实守信”和“办事公道”外,其余的诸如爱岗敬业、服务群众、奉献社会都不具有道德义务的特征,对自己的岗位和职业能否做到“爱”或“敬”同样属于私德内容,不能强求;至于办事公道、服务群众、奉献社会都是空泛无力的说教或口号,不符合道德的内质。试想,哪一个社会、哪一个职业岗位不是服务群众、奉献社会?即使“人人为自己”的社会,也是“客观为他人”。因此,职业道德的核心是诚实守信、遵纪守法,无论何种职业,都必须诚实、守信用、遵守职业规范制度、奉公守法,只要做到这些基本职业道德,就是一个合格的职业人。作为家庭道德,除了尊老爱幼、夫妻和睦外,男女平等、勤俭持家、邻里团结能否作为家庭道德的内容是值得考虑的,因为家庭是以血缘与爱为基础的社会关系,夫妻是伦理上的结合,男女之间是一种伦理的爱,宪法虽然规定男女平等原则也适用于家庭生活关系,但家庭关系的男女平等与女子在家庭外的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关系中同男子享有平等的权利是不同的,虽然都强调“权利平等”,但家庭中一对感情恩爱的夫妻往往在伦理上是一体的,在家庭婚姻生活中一般不会考虑权利上是否平等的问题,家庭中的男女平等主要是侧重人格平等,将家庭中的人格平等置换为“相互尊重”的道德义务或许更恰当。勤俭本身是一个无法定义的概念,不同的家境,持家的方式不同,对勤俭的理解也不尽相同,家庭中即使不“勤”不“俭”,只是一个持家问题,而不是一个道德问题,即便是,也属于私德。邻里团结是一种处理相邻关系的法律原则,[10]而不是家庭美德或道德义务,将邻里团结纳入到“家庭美德”中也值得考量。家庭关系中,尊老爱幼的核心是“孝”,夫妻和睦的核心是相互尊重和感情忠实,所以,将家庭美德的建设重心侧重于孝道、感情忠实和相互尊重,就抓住了重点。
  从以上分析,我们认为,我国的道德建设所存在的主要问题就在于私德公德化与公德弱化。私德关乎一个人的高尚,公德关乎一个人的品性,一个并不高尚的人,只要严格遵行公德,就是一个合格的公民;社会只可能造就大批合格的公民,而无法塑造私德高尚的道德人。私德属于富勒的“愿望的道德”,公德则属于“义务的道德”,愿望的道德是“善的生活的道德、卓越的道德以及充分实现人之力量的道德”,而义务的道德则是“使有序社会成为可能或使有序社会得以达致其特定目标的那些基本规则”。[11]义务的道德即公德必须遵守,而愿望的道德即私德却只能提倡。任何一个社会里,作为“道德人”都是稀缺的道德资源,因此人们不必奢望“人人皆可以为尧舜”。成为道德的圣人,除了社会的外因外,更主要的是在于其内因,即大凡道德人最终是其人格的精神升华,这种人格的内心精神升华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做到的。所以,道德建设就不能把培养道德人作为目标,而应着眼于努力构建平常人的道德社会,也就是把重点放在公共道德的建设上,提升每个人的公德意识和遵守公德的风尚习惯,使大多数人只要能够做到遵纪守法、诚实守信、富有同情仁慈之情操。
  近代学者梁启超就曾指出,中国道德之发达,不可谓不早,但偏于私德而公德殆阙如。如《论语》、《孟子》诸书所教,十居八九为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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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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